他隻知道,宋江讓他越來越陌生,而林沖——那個他曾經看不起的“懦夫師弟”,卻讓他越來越看不懂。
“嘎吱——”
身後傳來枯枝斷裂聲。
盧俊義眼神一凜,右手已按在腰間短刀上。但隨即放鬆——這腳步聲太熟悉了。
“主公。”燕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擔憂,“夜深露重,當心著涼。”
盧俊義沒有回頭:“小乙,你來了。”
燕青走到他身側,遞上一件披風。月光下,這位梁山第一伶仃此刻換下了平日唱曲的華服,隻著一身青布勁裝,腰間懸著短弩,背上負著寶弓——這纔是浪子燕青的真麵目,一個能在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的刺客。
“主公又在想飲馬川之事?”燕青輕聲問。
盧俊義沉默片刻,將密信遞過去。
燕青就著月光看完,瞳孔微縮,卻沒有驚訝,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怎麼看?”盧俊義問。
燕青將信摺好,恭敬遞迴:“林沖此人,小乙看不懂。但有一事可以肯定——他比宋江更像個成大事的人。”
“哦?”盧俊義挑眉。
“主公請想,”燕青在石上坐下,聲音平靜如流水,“林衝上二龍山不過一年,便已做到三件事:第一,敗童貫三萬大軍,威震天下;第二,收青州民心,根基穩固;第三,聚四方豪傑,人才濟濟。”
他頓了頓:“而宋江哥哥呢?上梁山五年,除了‘替天行道’的空口號,除了等著招安,除了內部爭權,他做了什麼實實在在的事?”
盧俊義飲酒,不語。
燕青繼續道:“再者,看人當觀其部下。林沖麾下,武鬆冷傲卻重義,魯智深粗豪卻明理,楊誌孤高卻盡責,朱武多智卻忠心……這些人個個都是桀驁不馴之輩,卻甘願為林沖效死。為什麼?”
他看向盧俊義:“因為林沖給了他們兩樣東西——尊嚴,和希望。”
“尊嚴……希望……”盧俊義重複著這兩個詞,心中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是啊,在梁山,他盧俊義是第二把交椅,看似尊榮,實則處處受製。宋江表麵恭敬,暗地裏卻用吳用、李逵等人製衡他。每次議事,他的話總會被“從長計議”。
而在林沖那裏,敗軍之將呼延灼能被委以重任,降將韓滔彭璣能得真心相待,甚至連董平那種人渣,林沖都留給武鬆親手報仇——這是對兄弟的尊重。
“小乙,”盧俊義忽然問,“若我……若我真去二龍山,你以為如何?”
燕青沒有立刻回答。他仰頭望月,良久才道:“主公,小乙隻是個僕人,不懂天下大事。但小乙知道,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主公一身本事,滿腔熱血,不該……不該浪費在一條走不通的路上。”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盧俊義心中一震。
連燕青都看出來了——梁山的路,走不通了。
“可是……”他猶豫,“宋江對我有恩。若非他讓我上梁山,我或許早已被官府害死。”
“恩情要報,但不必搭上一生。”燕青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主公可記得晁天王?他對宋江有沒有恩?可結果呢?”
盧俊義猛地看向燕青。
月光下,燕青的眼神平靜如深潭,卻彷彿能看穿一切。
有些話,不必說透。
“再說,”燕青忽然笑了,笑容裏帶著幾分狡黠,“主公若真覺得欠宋江人情,不妨……換個方式還。”
“嗯?”
“比如,”燕青壓低聲音,“幫梁山眾兄弟,找一條更好的出路。”
盧俊義瞳孔收縮。
他聽懂了燕青的弦外之音——不是他一個人走,而是……帶著願意走的兄弟們,一起走。
這可能嗎?
秦明今日在聚義廳欲言又止的樣子,張清低頭不語的姿態,阮小二眼中的不甘,甚至……連吳用那掩飾不住的疲憊。
梁山,早已不是鐵板一塊。
“此事……”盧俊義深吸一口氣,“需從長計議。”
“自然。”燕青點頭,“但主公,有句話小乙不得不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二龍山如今如日中天,咱們若去晚了,怕是……連位置都沒有了。”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卻是大實話。
盧俊義閉上眼,腦海中閃過一幅幅畫麵:
飲馬川上,林沖那驚艷絕倫的“破軍”一槍。
聚義廳中,林沖那句石破天驚的“不喝”。
青州城外,百姓分到田地時臉上真摯的笑容。
還有今夜聚義廳裡,宋江那張因恐懼和憤怒而扭曲的臉。
對比如此鮮明,選擇……似乎已經明瞭。
“小乙,”盧俊義睜開眼,眼中終於有了決斷,“明日一早,你秘密下山一趟。”
“主公吩咐。”
“去二龍山,不必見林沖,隻見……”盧俊義沉吟,“見武鬆。就說,盧俊義問他一句話——‘若我去,武都頭可還記恨當年梁山追殺之仇?’”
燕青眼睛一亮:“主公這是……”
“探路。”盧俊義站起身,崖風吹得他衣袍狂舞,“若武鬆容得下我,其他人……應該也能容得下。”
“那秦明將軍那邊?”
“我親自去說。”盧俊義望向梁山營寨的方向,“霹靂火是直性子,有些話,得當麵講。”
燕青躬身:“小乙明白。這就去準備。”
他轉身欲走,又停住,回頭道:“主公,還有一事。”
“說。”
“吳用軍師今日散會後,獨自在房裏待了兩個時辰,出來時眼睛是紅的。”燕青低聲道,“小乙覺得……軍師恐怕也在猶豫。”
盧俊義心中一震。
連吳用都……
他緩緩點頭:“知道了。去吧,小心些。”
“是。”
燕青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盧俊義重新坐下,拿起酒罈,將最後一點酒一飲而盡。辛辣入喉,卻讓他頭腦更加清醒。
月光下,他拔出腰間佩劍。劍身如秋水,映出他剛毅的臉。
“師父,”他對著劍身低語,“您當年說,俊義與林沖若能並肩,當可無敵於天下。如今……或許真有機會了。”
他收劍入鞘,望向東南。
那裏,二龍山的燈火,在這個深秋的夜裏,應該比梁山的更加明亮吧?
崖風更疾,捲起枯葉漫天飛舞。
而玉麒麟的心中,一場比秋風更激烈的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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