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下達的第三天,戶部的銀子就撥到了三大船廠。
三百萬貫,一分不少。
周文通雖然心疼得滴血,但他是個聰明人。林衝在朝堂上那一番話,他回去琢磨了三天三夜,越琢磨越覺得後背發涼——這個年輕帝王,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給他機會。
若是他敢說一個“不”字,林衝有一百種辦法讓他從戶部尚書的位置上滾下去。而且,以林衝的手腕,還會讓他滾得心服口服,甚至感恩戴德。
所以周文通很識趣。不但痛快地撥了銀子,還額外從國庫裡擠出了五十萬貫,作為三大船廠的“特彆經費”。
林衝看到奏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對身邊的武鬆說:“這個周文通,倒是越來越懂事了。”
武鬆麵無表情:“他是怕了。”
“怕也好,敬也好,”林衝淡淡道,“隻要能把事辦成,朕不在乎他用什麼心態做事。”
他把奏報扔到一邊,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巨大海圖前,手指輕輕敲擊著登州、明州、泉州三個位置。
“傳旨,”他頭也不回地說,“命登州船廠負責人孫正平、明州船廠負責人趙明德、泉州船廠負責人林廣源,十日之內趕到青州,朕要親自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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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三大船廠的負責人齊聚青州。
孫正平五十六歲,登州人,祖上三代都是造船匠。他十六歲入行,四十年來造過的船不下兩百艘。他身材矮小,麵板黝黑,一雙手粗糙得像砂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四十年與木頭、桐油、鐵釘打交道練出來的銳利。
趙明德四十八歲,明州人,出身書香門第,卻偏偏愛上了造船。他年輕時考中過秀才,後來棄文從工,專門研究海船設計。他主持建造的“明州式”海船,以速度快、操控性好著稱。
林廣源五十二歲,泉州人,祖上是從南洋回來的華僑,帶回了不少外洋的造船技術。他精通阿拉伯、印度等地的船型設計,是大齊唯一一個懂得建造“福船”的工匠。
三個人,三種風格,代表著大齊造船業的最高水平。
林衝在偏殿接見了他們。
三個人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他們雖然是各自領域的頂尖人物,但麵對這個從梁山殺出來的鐵血帝王,心中還是止不住地發怵。
“起來吧。”林衝的聲音很平淡,“朕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要你們磕頭的。朕要你們來,是有一件事要跟你們商量。”
三個人戰戰兢兢地站起來,垂手而立。
林衝走到海圖前,指著登州、明州、泉州三個位置:“朕要在兩年之內,在這三個地方,建造一百七十艘戰艦。這件事,你們都知道了吧?”
三個人齊齊點頭。
“但朕今天要說的,不隻是造船的數量。”林衝轉過身,目光如炬,“朕要說的,是造船的質量。”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圖紙,扔到三人麵前:“這是朕畫的船型圖樣,你們看看。”
三個人湊上前去,展開圖紙,頓時呆住了。
那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船型——船身修長,線條流暢,船首尖銳如刀,船尾高聳如樓。圖紙上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各種資料:船長二十丈,寬五丈,吃水一丈二尺,排水量一千二百噸……每一根肋骨、每一塊船板、每一根桅杆的位置,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最讓他們震驚的,是船底的構造——那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v”形底,而不是傳統的平底。
“這……”孫正平的手在發抖,“陛下,這種船底……”
“v形底,”林衝淡淡道,“劈波斬浪,速度快,穩定性好。平底船在近海還行,到了遠洋,一個浪就打翻了。朕要的是遠洋戰艦,不是近海漁船。”
趙明德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他的手指順著船體線條一路滑過去,嘴裡念念有詞:“船長二十丈,寬五丈,長寬比四比一……龍骨要用鐵力木,肋骨要用柚木,船板要用楠木……陛下,這種船,若是造出來,絕對能跑南洋!”
林廣源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圖紙上的船帆係統——那不是傳統的單桅或雙桅,而是三桅!主桅、前桅、後桅,每一根桅杆上都標注著帆的麵積和角度。
“三桅……”他喃喃道,“三桅帆船……陛下,這是阿拉伯人的技術?”
林衝搖頭:“不是阿拉伯人的,是朕的。你隻管造,不用管從哪裡來的。”
林廣源渾身一震,連忙低頭:“是,臣多嘴了。”
林衝收起圖紙,看著三個人,一字一句道:“朕給你們兩年時間,三百萬貫銀錢,兩萬工匠。朕要的,是一百七十艘這種級彆的戰艦。能不能做到?”
三個人對視一眼,孫正平率先開口:“陛下,這種新船型,臣等從未造過。需要先造一艘試驗船,試航之後才能確定能不能大規模建造。”
“朕知道。”林衝點頭,“所以朕讓你們先造一艘試驗船,取名‘破浪號’。李俊會親自率隊試航,發現問題,及時改進。但朕要的是速度——半年之內,朕要看到‘破浪號’下水。能不能做到?”
孫正平咬了咬牙:“能!”
“好!”林衝滿意地點頭,“那朕就等著看你們的結果。去吧。”
三個人跪安之後,林衝獨自站在海圖前,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v形底、三桅帆船、水密隔艙、龍骨結構……這些技術,在宋朝已經有了雛形,但遠未成熟。而他,要把它們全部提前實現。
他不是造船專家,但他有超越這個時代一千年的知識儲備。那些知識,足夠讓大齊的造船技術,在兩年之內,跨越一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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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下達的第五天,登州船廠就開始擴建了。
朝廷撥來的銀錢堆滿了庫房,一箱箱的銅錢、一錠錠的白銀,看得工匠們眼睛都直了。孫正平親自坐鎮,指揮著工人們擴建船塢、搭建工棚、采購木料。
登州港外,停滿了從各地運來的木材——鐵力木、柚木、楠木、杉木……一根根粗大的原木堆積如山,空氣中彌漫著木頭的清香。
孫正平站在船塢邊上,看著工人們熱火朝天地乾活,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豪情。
他入行四十年,從一個小學徒做到船廠總負責人,經手的船不下兩百艘。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陣仗——朝廷撥款,皇帝親自過問,海軍大都督李俊三天兩頭來視察……
這不是在造船,這是在造國運。
“孫師傅!”一個年輕工匠跑過來,“外麵來了一百多個工匠,說是從明州船廠調來的,怎麼安排?”
孫正平大手一揮:“安排到三號船塢去!讓他們先熟悉環境,明天就上工!”
“是!”
年輕工匠剛走,又一個跑過來:“孫師傅!泉州船廠的林師傅派人送來了五十根鐵力木龍骨,說是給咱們支援的!”
孫正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個林廣源,倒是夠意思。收下!記在賬上,回頭咱們也給他們送點好東西過去!”
這一天,登州船廠新招募了八百名工匠,加上原有的三百人,總人數突破了一千。船塢從兩個擴建到五個,工棚從十間擴建到三十間。
孫正平忙到深夜,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中。他的老伴給他熱了飯,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心疼地說:“你都五十多了,彆太拚了。”
孫正平嘴裡塞滿了飯,含糊不清地說:“你不懂……這是陛下交代的事,若是辦砸了,我這輩子就白活了。”
他放下碗筷,望著窗外的月亮,喃喃道:“四十年了,我孫正平造了兩百條船,但沒有一條是真正能跑遠洋的。這一次,陛下給了我這個機會,我就是拚了這條老命,也要把船造出來!”
他的眼中,有淚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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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船廠的擴建,比登州更加瘋狂。
趙明德是個做事極有章法的人。他沒有像孫正平那樣一上來就猛招工匠,而是先花了三天時間,把整個擴建計劃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
他算了一筆賬:要造一百七十艘戰艦,需要鐵力木龍骨一百七十根,柚木肋骨三萬四千根,楠木船板五十萬塊,桐油十萬斤,鐵釘二十萬斤……每一筆數字,都精確到個位數。
然後,他開始分派任務。
采購組負責去各地收購木料、桐油、鐵釘;工程組負責擴建船塢、搭建工棚;招募組負責從附近州縣招募工匠;後勤組負責解決所有人的吃住問題。
四管齊下,井井有條。
趙明德的做法,引起了李俊的注意。他專程從青州趕到明州,實地考察了一番,然後在給林衝的奏報中寫道:“趙明德此人,有大才。若給他足夠的時間與資源,他一個人就能撐起半邊天。”
林衝看了奏報,批了四個字:“重用之,勿怠。”
趙明德知道後,激動得一晚上沒睡著。他一個棄文從工的秀才,能得到皇帝如此評價,這輩子值了。
第二天,他乾得更起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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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船廠的擴建,走的是另一條路子。
林廣源沒有盲目擴張規模,而是把重點放在了技術改進上。他從南洋請來了幾個阿拉伯造船匠,又從印度請來了幾個泰米爾工匠,讓他們跟大齊的工匠一起乾活,互相學習,取長補短。
這種“國際交流”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阿拉伯工匠帶來了三角帆技術,這種帆可以逆風行駛,大大提高了船隻在複雜風向下的操控性。泰米爾工匠帶來了“縫合船”技術,用椰殼纖維繩將船板縫合在一起,比鐵釘更牢固,而且不會生鏽。
林廣源如獲至寶,把這些技術全部吸收消化,融入到了新船的設計中。
他還改良了水密隔艙技術。傳統的中國海船雖然也有水密隔艙,但隔板之間密封性不好,一旦進水,還是會蔓延到其他艙室。林廣源用一種特殊的桐油灰漿填充縫隙,實現了真正的“水密”。
這項改進,後來拯救了無數船員的生命。
林廣源還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建了一座“船模試驗池”。
那是一個長十丈、寬一丈、深三尺的水池,裡麵灌滿了水。新設計的船型,先做成縮小版的模型,放進水池裡測試。通過觀察模型的航行狀態、穩定性、速度等指標,發現問題,及時改進,然後再造實物。
這種方法,大大降低了試錯成本。
李俊來泉州視察的時候,看到這個“船模試驗池”,驚得目瞪口呆。他回去之後,立刻向林衝稟報,建議在三大船廠都推廣這種做法。
林衝聽了,嘴角露出一絲笑容:“這個林廣源,倒是個有想法的人。傳旨,升他為泉州船廠總負責人,加俸三級。”
林廣源接到聖旨的時候,正蹲在試驗池旁邊,看著一艘模型船在水裡打轉。他接過聖旨,隨手放在一邊,又繼續盯著那艘模型船看。
旁邊的工匠提醒他:“林師傅,這是聖旨啊,您得接啊!”
林廣源頭也不抬:“接了接了,彆打擾我,這艘船的穩定性還有問題,得改!”
工匠們麵麵相覷,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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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船廠的擴建,在短短一個月內就全麵鋪開了。
登州船廠走的是“規模路線”,工匠人數突破兩千,船塢擴建到八個,日夜趕工,人停機器不停。
明州船廠走的是“效率路線”,趙明德把整個造船流程拆分成三十七個環節,每個環節都指定專人負責,流水線作業,效率提升了三倍。
泉州船廠走的是“技術路線”,林廣源一邊擴建一邊搞研發,新技術的應用讓船廠的整體水平提升了一個檔次。
三百萬貫銀錢,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但每一文錢,都花在了刀刃上。
林衝每隔三天就要看一次三大船廠的進度報告,每隔十天就要召集李俊、孫正平、趙明德、林廣源等人開一次視訊會議——當然,沒有視訊,隻能用快馬傳遞書信。
但效果是一樣的。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林衝的決心——這不是一陣風,這是國策。不是說說而已,而是要真刀真槍乾出來的。
工匠們的乾勁,也被點燃了。
在登州船廠,有一個老工匠叫劉老六,六十多歲了,本已退休在家。聽說朝廷要造大船,自己跑回來要求上工。
孫正平看他年紀太大,不肯收。劉老六急了,當場扛起一根兩百斤的木頭,走了一圈給孫正平看。
“孫師傅,我劉老六十六歲入行,造了五十年船。你讓我在家裡閒著,比殺了我還難受。我不要工錢,隻管飯就行。你就讓我乾吧!”
孫正平的眼眶紅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六哥,上工!我給你雙份工錢!”
劉老六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牙的牙床:“不用雙份,管酒就行!”
孫正平哈哈大笑:“管!管夠!”
在明州船廠,有一個年輕工匠叫陳阿四,才十九歲,是趙明德新招募的學徒。他乾活特彆拚命,彆人一天乾八個時辰,他乾十個時辰。彆人休息的時候,他還在那裡鋸木頭、刨木板。
趙明德問他:“你不累嗎?”
陳阿四擦了擦汗,憨厚地笑道:“累,但值。我爹就是漁民,他的船被倭寇劫了,人也沒了。我要造出大船來,讓那些倭寇再也不敢來!”
趙明德沉默了很久,然後把自己的那份肉菜分給了他。
“好好乾,”他說,“你會成為最好的造船匠。”
陳阿四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淚光。
在泉州船廠,有一個阿拉伯工匠叫哈桑,是林廣源從南洋請來的。他原本隻是來賺錢的,但乾著乾著,就被大齊工匠們的熱情感染了。
他學會了說漢語,學會了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甚至還學會了用筷子。
有一天,他對林廣源說:“林師傅,我不想走了。我想留在這裡,跟你們一起造船。”
林廣源笑了:“留下來可以,但得入大齊籍。”
哈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後來,他娶了一個泉州姑娘,生了一堆混血娃娃,徹底變成了大齊人。而他帶來的三角帆技術,被林廣源改進之後,成為了大齊海軍的標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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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三大船廠全部完成了擴建。
登州船廠:工匠兩千三百人,船塢八座,年產能力四十艘。
明州船廠:工匠一千八百人,船塢六座,年產能力三十五艘。
泉州船廠:工匠兩千人,船塢七座,年產能力三十八艘。
合計工匠六千一百人,船塢二十一座,年產能力一百一十三艘。
這個數字,遠遠超過了林衝的要求。
但林衝沒有滿足。
“還不夠,”他在朝堂上說,“朕要的不是年產一百艘,而是兩年之內一百七十艘。現在產能是夠了,但質量呢?新船型的試驗呢?火器的適配呢?還有太多的問題沒有解決。”
他看向李俊:“‘破浪號’的建造進度如何?”
李俊抱拳:“回陛下,龍骨已鋪,肋骨已立,預計三個月後可以下水。”
“三個月?”林衝皺眉,“太慢了。朕給你加人,加錢,加資源。兩個月,朕要看到‘破浪號’下水。”
李俊咬牙:“臣遵命!”
散朝之後,李俊直奔登州船廠,把林衝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孫正平。
孫正平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兩個月可以,但得加人。”
“加多少?”
“五百。再給我五百工匠,我保證兩個月之內讓‘破浪號’下水。”
李俊二話不說,從明州和泉州各調了二百五十人過去。
登州船廠再次沸騰起來。
兩千八百名工匠,日夜趕工,人停機器不停。鋸木聲、錘擊聲、號子聲,此起彼伏,晝夜不息。
孫正平乾脆搬到了船廠住,一天隻睡兩個時辰。他的老伴心疼得直掉眼淚,每天給他送飯送水,勸他注意身體。
他每次都笑著說:“沒事,等‘破浪號’下水了,我就好好休息。”
但他的眼中,有一種光芒在燃燒。
那是四十年造船生涯中,從未有過的光芒。
那是夢想的光芒。
是希望的光芒。
是大齊的星辰大海,照進現實的第一縷曙光。
而在青州的皇宮裡,林衝站在海圖前,手指輕輕敲擊著登州的位置。
他的嘴角,有一絲笑意。
兩個月。
兩個月後,“破浪號”就要下水了。
那是大齊海軍的起點。
也是星辰大海的第一步。
他的目光越過海圖上的波濤,投向更遠的地方——南洋,印度,大食,拂菻……
那些地方,總有一天,會飄揚起大齊的旗幟。
而他,將親手書寫這段曆史。
一筆一劃,都是鐵血與榮耀。
窗外,夜風習習,海浪聲聲。
大齊的造船業,正如這夜風中的海浪,蓄勢待發,即將掀起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