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青州城內的更鼓剛剛敲過三響。
武鬆卻沒有回府,而是一個人走到了城牆上。夜風凜冽,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他卻渾然不覺,隻是默默地望著遠方——那片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的海麵。
城牆上的哨兵認出了他,想要行禮,卻被武鬆一個眼神製止了。
他需要安靜。
需要一個人,好好想想林衝今天說的那些話。
“海外拓疆”、“星辰大海”、“民族出路”……這些詞從林衝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武鬆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震撼,而是一種醍醐灌頂般的明悟。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他還在梁山的時候。
那一夜,月光也是這麼亮。他坐在梁山聚義廳外的石階上,喝著一壺劣酒,看著山下茫茫的水泊發呆。
宋江從他身邊走過,看了他一眼,笑著說:“武鬆兄弟,又在想什麼心事?”
他記得自己當時回答:“哥哥,俺在想,咱們梁山將來會怎麼樣。”
宋江坐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憧憬:“將來?將來朝廷招安,咱們替天行道,封妻蔭子,青史留名!”
那時候的宋江,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
而他武鬆,雖然覺得哪裡不對,卻說不出來。隻能悶頭喝酒,把那點疑慮一起咽進肚子裡。
後來呢?
後來招安了,征方臘了,兄弟們一個個死在他麵前。
張順死在湧金門下,董平死在獨鬆關,秦明、孫立、顧大嫂……那些曾經一起喝酒吃肉、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
而宋江呢?宋江隻想著他的“忠君報國”,隻想著他的“青史留名”。
那些死去的兄弟,在他眼裡不過是功勳簿上的一個個數字罷了。
武鬆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灌入肺腑,帶著海水的鹹腥味。
他想起了最後那一幕——盧俊義暴起,一刀砍下宋江的頭顱;秦明砸碎吳用的天靈蓋。那一刻,他沒有感到快意,隻有無儘的悲涼。
如果早一點……如果早一點遇到林衝這樣的人……
武鬆睜開眼睛,目光變得清明而堅定。
不,沒有如果。
但至少,現在他遇到了。
他想起林衝方纔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朕要的,不僅僅是大齊在中原站穩腳跟。朕要的,是給大齊的子民,開辟出一片嶄新的天地。”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中一直緊鎖的那扇門。
他終於明白了。
林衝要做的,不是宋江那種“替天行道”的空中樓閣,不是“封妻蔭子”的個人榮辱,而是真真切切地為所有人——為那些跟隨他的兄弟,為那些信任他的百姓,為這天下受苦受難的人——開辟出一條活路來。
一條真正的活路。
不是蜷縮在中原一角,與金國、南宋爭那幾畝薄田;不是把頭埋進沙子裡,假裝天下太平;而是在海外,在那些沒有人去過的地方,建立一個新的家園。
一個不需要跪著活、不需要看人臉色、不需要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家園。
武鬆的拳頭漸漸握緊,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想起林衝方纔看地圖時的眼神——那不是一個帝王看疆土的眼神,而是一個父親為孩子尋找出路時的眼神。
那是希望。
是真真切切的希望。
“陛下之意……”武鬆喃喃自語,聲音低沉如虎嘯,“是讓我們去海外,打出一個新天地來。”
這句話說出口的那一刻,他心中的所有迷霧都散去了。
打出一個新天地。
不是為了銀子,不是為了資源,不是為了什麼狗屁“青史留名”。
而是為了活著的人,為了後來的人,為了那些不需要再跪著活的人。
他想起魯智深方纔那副迷糊的樣子,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那個花和尚,雖然聽不懂什麼“戰略緩衝”、“民族出路”,但他聽得懂“打出一個新天地”這七個字。因為他骨子裡,和武鬆一樣,都是不願意跪著活的人。
當年在五台山,他不跪那些虛偽的和尚;在東京,他不跪高俅那樣的權貴;在梁山,他不跪宋江那套“忠君報國”的虛偽說辭。
他隻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林衝。
不是因為林衝是皇帝,而是因為林衝值得他跪。
武鬆從城牆上收回目光,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腳步聲。
沉穩、有力,帶著一種熟悉的節奏。
武鬆沒有回頭,隻是淡淡道:“陛下也睡不著?”
林衝從陰影中走出來,身上隻穿著一件便服,沒有帶任何隨從。他走到武鬆身邊,和他並肩而立,望著遠處的海麵。
“朕在想事情,睡不著。”林衝的聲音很平靜,“沒想到你也在這裡。”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夜風吹過,城牆上的火把“劈啪”作響。
武鬆率先開口:“陛下,臣在想您方纔說的那些話。”
“哦?”林衝側過頭看他,“想明白什麼了?”
武鬆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臣想明白了,陛下要的不是銀子,不是礦,甚至不是日本的疆土。”
林衝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武鬆繼續道:“陛下要的,是給大齊找一條活路。不,不隻是活路——是一條通天大道。”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臣雖然讀書不多,但也知道,自古以來,中原王朝都是向北、向西擴張。從來沒有哪個帝王,把目光投向大海。因為大海是絕路,是儘頭。”
“但陛下不同。陛下看到了大海之外的東西。臣不知道陛下是怎麼看到的,但臣知道,陛下的眼光,比任何人都遠。”
林衝的嘴角微微上揚,卻沒有說話。
武鬆轉過身,麵對林衝,虎目中閃爍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光芒:“陛下,臣今天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當年在梁山,臣願意跟著您走。”
“為什麼?”
“因為您和宋江不同。”武鬆一字一句道,“宋江要的,是在舊世界裡爭一個好位置;而陛下要的,是打破舊世界,建一個新天地。”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武鬆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沒有想到,自己這個粗人,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
但這就是他心中所想。
林衝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是欣慰,是感慨,也是一種找到知音的滿足。
“武鬆,”林衝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知不知道,朕為什麼要把海軍陸戰隊交給你?”
武鬆一愣:“因為臣能打?”
“能打的人多了。”林衝搖頭,“李俊能打,張順能打,楊誌也能打。但朕選你,是因為你有一顆心。”
“心?”
“一顆不願意跪著活的心。”林衝的目光變得深邃,“朕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是這樣的人。你不服宋江那套,不鳥朝廷那套,你隻相信自己的拳頭和自己的判斷。這種人在亂世中很難活,但一旦活下來,就是真正的人。”
武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林衝繼續道:“朕要的海軍陸戰隊,不是普通的兵。朕要的,是像你一樣的人——能在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能在陌生的土地上立足,能在沒有後援的情況下打勝仗的人。這樣的人,隻能由你來帶。”
武鬆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堅定:“陛下放心,臣必不負所托。”
林衝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朕不習慣彆人跪著跟朕說話。”
武鬆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這世上,能讓他心甘情願跪下的,也隻有眼前這個人了。
“武鬆,”林衝忽然問道,“你覺得魯智深真的沒聽懂朕的話嗎?”
武鬆一愣,隨即搖頭:“不。他隻是不想懂。”
“哦?”
“那個花和尚,”武鬆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看著粗豪,其實比誰都通透。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懂人心。他知道陛下要做什麼,也知道這件事有多難。他隻是不想把簡單的事情搞複雜了。”
林衝哈哈大笑:“知魯智深者,武鬆也。”
武鬆也笑了。
笑聲在夜風中飄散,城牆上的哨兵們都偷偷地打量著這邊,心中暗暗稱奇——平日裡冷麵如鐵的武大將軍,竟然也會笑。
笑過之後,林衝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武鬆,朕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隨便說說。朕需要你幫朕做一件事。”
武鬆抱拳:“陛下請說。”
“朕要在兩年之內,建成一支能遠洋作戰的艦隊。這支艦隊,不隻是用來打仗的。朕要用它,開啟通往南洋、印度、甚至更遠地方的道路。但朕知道,這條路不會平坦。”
林衝的目光變得淩厲:“那些海上的勢力——三佛齊、爪哇、占城,還有那些海盜——不會輕易讓朕過去。朕需要一支能打硬仗的隊伍,在海上、在陸地上,掃清一切障礙。”
武鬆沉聲道:“臣明白。臣會訓練出一支能上天下海的精銳。無論海上還是陸地,無論敵人是誰,臣都會替陛下掃清障礙。”
林衝滿意地點頭:“朕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遞給武鬆:“這是朕寫的《海軍陸戰隊訓練大綱》,你看看。”
武鬆接過來,展開一看,頓時愣住了。
上麵寫的,不是什麼兵法韜略,而是一套完整的訓練體係——從體能訓練、格鬥技巧,到登陸作戰、灘頭攻堅,再到叢林生存、山地遊擊……事無巨細,條理分明。
“這……”武鬆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陛下,這些是……”
林衝微微一笑:“朕在……以前的地方,學過一些。你拿去用,但不要照搬。要根據實際情況,自己摸索出一套適合我大齊將士的訓練方法。”
武鬆鄭重地將帛書收好,抱拳道:“臣遵命!”
林衝看了看天色,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天快亮了。”他轉身朝城牆下走去,“今天早朝,朕要正式宣佈設立海軍衙門。李俊為海軍大都督,全權負責造船、練兵、拓海之事。你也要在場。”
武鬆跟在身後,沉聲道:“臣明白。”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城牆,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遠處,海麵上泛起了第一縷晨光。
金色的光芒灑在海麵上,如同一匹鋪展開來的錦緞。
那光芒,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早朝時分,朝堂上氣氛格外肅穆。
林衝高坐龍椅之上,目光掃過群臣,緩緩開口:“昨日朝會,朕說了海外拓疆之事。今日,朕要做出決定。”
群臣肅立,無人敢言。
林衝看向李俊:“李俊出列。”
李俊大步上前,單膝跪地:“臣在!”
“朕封你為海軍大都督,正二品,全權負責大齊海軍之造船、練兵、拓海諸事。登州、明州、泉州三大船廠,皆歸你節製。朕給你兩年時間,兩年之後,朕要看到一支能遠洋作戰的無敵艦隊。你可有信心?”
李俊虎軀一震,眼中燃燒著熊熊戰意:“陛下!臣有信心!兩年之內,若不能為大齊打造出一支縱橫四海的無敵艦隊,臣提頭來見!”
“好!”林衝滿意地點頭,“朕給你三百萬貫銀錢,兩萬工匠,你要什麼,朕給你什麼。但有一條——”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淩厲:“朕要的是精兵強將,不是濫竽充數。若是讓朕發現有人在裡麵以次充好、中飽私囊,休怪朕不講情麵!”
李俊肅然道:“臣以性命擔保!”
林衝又看向張順:“張順出列。”
張順連忙上前跪下。
“朕封你為海軍副都督,兼水鬼營統領,從二品。你的水鬼隊擴編至一千人,負責偵察、破襲、水下作戰。朕要你在一年之內,練出一支水下虎狼之師。”
張順激動得渾身發抖:“陛下放心!臣必不負聖恩!”
林衝又看向淩振:“淩振出列。”
淩振屁顛屁顛地跑上來跪下。
“朕封你為神機營督監,兼海軍軍械使,正三品。你負責為海軍研製所有海戰火器——船載火炮、火油彈、水雷、火箭……朕要最先進的、最狠辣的。兩年之內,朕要看到能實戰使用的樣品。”
淩振磕頭如搗蒜:“臣……臣謝陛下隆恩!臣一定拚了命也要把它研製出來!”
林衝最後看向武鬆:“武鬆出列。”
武鬆大步上前,單膝跪地。
“朕封你為海軍陸戰隊統領,從二品。你負責選拔精銳,訓練登陸作戰部隊。朕要的,是能在海上不暈、能在灘頭衝鋒、能在敵境作戰的全能之士。你的兵,是朕手中的尖刀,要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武鬆沉聲道:“臣遵命!”
林衝又看向魯智深:“魯智深出列。”
魯智深撓著頭上前:“哥哥……不,陛下,灑家呢?”
林衝笑道:“朕封你為征倭先鋒使,正三品。待艦隊建成之日,你為先鋒,第一個踏上日本國土。那些倭寇,朕交給你收拾。”
魯智深眼睛一亮,咧開大嘴笑道:“這差事好!灑家接了!”
朝堂上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林衝收斂笑容,正色道:“今日,朕設立海軍衙門,李俊為大都督,全權負責。從今日起,大齊的征途,不再是中原那一畝三分地。朕要的,是星辰大海!”
群臣轟然跪倒:“陛下英明!大齊萬年!”
林衝站起身,目光越過群臣,望向殿外。
殿外,朝陽已經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了整個青州城。
而更遠處,是大海。
是星辰。
是征途。
林衝的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那是一個帝王的笑。
一個開拓者的笑。
一個勝利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