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鬆沒說話。
福金把錦囊攥在手心,攥得很緊。
“李公公,”她轉頭看向李彥,“您回去告訴父皇,就說……”
她頓了頓:
“就說女兒不孝,不能替他去金國了。”
李彥撲通跪倒,磕頭如搗蒜:
“公主!公主聖明!公主……”
他哽咽得說不出話。
福金看向車夫:
“掉頭,跟武將軍走。”
車夫如蒙大赦,一抖韁繩,馬車緩緩轉向。
三百禁軍眼睜睜看著,沒人敢動。
武鬆策馬護在馬車旁,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城樓。
城樓上,一個穿著龍袍的瘦削身影正站在那裡。
隔得太遠,看不清表情。
武鬆收回目光,策馬而去。
汴梁城樓。
趙佶站在那裡,看著女兒的馬車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他沒有下令阻攔。
他也沒有流淚。
他隻是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官家,”張邦昌小心翼翼湊上來,“公主被齊軍劫走,金國使者那邊……”
“你去談,”趙佶聲音沙啞,“就說朕會再送一位宗室女。”
“可是官家,宗室女……”
“沒有可是,”趙佶打斷他,“談不下來的條件,就多送點銀子。還談不下來,就割地。”
他頓了頓:
“總比朕親自去談強。”
張邦昌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皇帝……已經不像個皇帝了。
像個行屍走肉。
“臣……遵旨。”
張邦昌退下後,趙佶繼續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
那裡是金國的方向。
也是他女兒本該去的方向。
“福金,”他輕聲說,“父皇對不起你。”
“父皇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太多了。”
“不差你一個。”
他轉身,慢慢走下城樓。
背影佝僂,像一下子老了二十歲。
齊軍大營,武德殿偏殿。
林衝正在看地圖——不是軍用地圖,是汴梁城的糧道圖,朱武連夜畫的。
圖上密密麻麻標著糧倉、米市、漕運碼頭、陸路商道,還有每個路口的守軍人數。
“陛下,”朱武指著地圖,“汴梁城內有大小糧倉三十七座,存糧合計……八萬四千石。”
“夠全城吃幾天?”
朱武算了算:“汴梁城內登記在冊人口七十二萬,加上駐軍、流民、逃難來的,實際人口至少一百萬。按每人每日消耗一斤糧食算……”
他頓了頓:
“撐不過九天。”
林衝點頭:“九天,夠了。”
他提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
“西門糧道,武鬆的騎兵已經封死。東門漕運,楊誌的水師控製住了。南門糧市,王二狗的人在看守。北門……”
他頓了頓:
“北門今天先不動,等福金公主回來。”
正說著,帳外傳來馬蹄聲。
武鬆大步走進來,單膝跪地:
“陛下,福金公主已到,安排在偏帳歇息。”
林衝放下筆:“她……說什麼了嗎?”
武鬆想了想:
“她說陛下是個怪人。”
林衝笑了。
那笑容很輕,像初春的第一縷陽光。
“怪人……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外麵秋色:
“告訴她,明天朕請她吃茶。用她帶來的茶葉。”
“是。”
武鬆正要退下,林衝又叫住他:
“二郎。”
“在。”
“傳令——從即刻起,封鎖汴梁一切商路、漕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我要困死這座城。”
武鬆抬頭看他。
這不是打仗。
這是圍獵。
把獵物困在包圍圈裡,慢慢收緊繩索,慢慢消耗體力,等它自己倒下的那一刻。
殘忍嗎?
殘忍。
但這是讓獵物死得最不痛苦的方式。
“末將領命。”
武鬆大步走出偏殿。
他身後,林衝重新回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汴梁城的位置。
“貞娘,”他輕聲說,“這座城困了你一輩子。”
“現在,輪到它嘗嘗被圍困的滋味了。”
當天下午,三道軍令從齊軍大營發出。
第一道給武鬆:西門官道,嚴密封鎖。商隊隻許出不許進。若有強行闖關者,格殺勿論。
第二道給楊誌:東門漕運,所有糧船扣留。按市價三倍補償糧商。若有抗命不遵者,連船帶人扣下。
第三道給王二狗:南門糧市,協助齊軍維持秩序。汴梁城內糧商若要出城采購,一律放行;但要進城賣糧的,一粒米都不許過。
三道軍令,封死了汴梁的三條糧道。
剩下一條北門,是故意留的口子。
不是給趙佶留的。
是給金國使者留的。
完顏宗翰還在城裡呢。
他現在很尷尬——簽完條約,公主卻被劫走了。他沒法回去複命,又沒法衝齊軍要人,隻能窩在驛館裡生悶氣。
更尷尬的是,他發現自己出不去了。
北門倒是開著,但門外……全是齊軍。
不是封鎖,是“列陣操練”。
每天辰時開始,三千騎兵在北門外跑來跑去,跑得煙塵蔽日、馬蹄如雷。商隊不敢出城,行人不敢靠近,連他帶來的金國護衛都躲在驛館裡不敢露頭。
“使者,”驛館掌櫃小心翼翼問,“今兒還出城嗎?”
完顏宗翰黑著臉,把茶碗摔得粉碎:
“出個屁!”
汴梁城內,州橋夜市。
陳瞎子今天的生意特彆好——不是因為他說的書好聽,是因為他說的是糧價。
“昨兒白麵三十文一斤,”他站在凳子上,唾沫橫飛,“今兒早上一百二,晌午一百八,現在——”
他故意頓了頓,壓低聲音:
“現在有價無市。”
人群裡一片哀嚎。
“我早上沒捨得買,現在想買買不著了!”
“我家就剩三天的糧了!”
“城外那麼多糧,怎麼就不讓進呢!”
陳瞎子敲了敲驚堂木:
“諸位!諸位!聽我說——城外不是沒糧,是不讓進。為啥不讓進?因為有人不想讓咱們吃上飯!”
“誰?!”
“還能有誰?”陳瞎子冷笑,“趙官家唄。他簽了條約,要把河北三州割給金國,把公主送去和親。公主半路被齊王救走了,條約簽了一半,金國使者還在城裡蹲著呢。這時候要是讓糧食進城,百姓吃飽了,誰還聽他趙官家的?”
眾人沉默了。
這個邏輯……好像說得通。
但其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封鎖糧道的是齊軍,不是趙佶。但陳瞎子收了朱武的錢,專門負責“引導輿論”。
朱武的原話是:“讓百姓恨趙佶,彆恨齊軍。恨趙佶恨得越深,投降的時候就越痛快。”
陳瞎子接了這活兒,乾得心安理得。
他確實恨趙佶。
他這雙眼睛,就是當年在西北打仗時,被西夏人的毒箭射瞎的。朝廷發下來的撫恤銀,到他手裡隻剩二兩——層層剋扣,到他這兒就剩個零頭。
二兩銀子,夠治什麼?
他瞎了三十年,恨了三十年。
現在終於有人替他出這口氣了。
“諸位,”他清了清嗓子,“老朽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齊王圍城不攻,不是要餓死咱們,是要逼趙官家退位。等趙官家滾蛋了,齊王登基,糧道自然就開了。”
他頓了頓:
“所以,想吃飯,盼著趙官家早點滾就對了!”
人群裡靜了片刻。
然後有人喊:“趙官家滾蛋!”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多。
“趙官家滾蛋!”
“大宋亡了!”
“齊王萬歲!”
喊聲傳到皇宮裡時,趙佶正對著那碗涼粥發呆。
他聽見了。
但什麼都沒說。
隻是端起粥,一口一口喝乾淨。
粥是涼的。
心也是涼的。
齊軍大營,亥時。
林衝還沒睡。
他在看一封密信——是從應天府死牢送來的。
高俅寫的。
信很短,隻有三行字:
“陛下,罪臣知十月初三必死。死前唯求一事:容罪臣再見貞娘夫人遺容一麵。罪臣當年……欠她一個道歉。”
林衝看著這封信,沉默了很久。
朱武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許久,林衝把信折起來,放入懷中。
“告訴他,”他開口,聲音平靜,“貞孃的遺物,朕會帶去應天府。”
“十月初三那天,他會看到的。”
“但不是遺容。”
“是靈位。”
朱武低頭:“臣明白了。”
他退下後,林衝獨自站在帳中。
他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欠她一個道歉……”
他輕聲道:
“高俅,你也配?”
他把信揉成一團,扔進炭盆裡。
火苗舔著信紙,很快將它吞噬。
紙灰飄起,像黑色的蝴蝶。
盤旋,然後消散。
“貞娘,”林衝對著虛空說,“你再等等。”
“十月初三。”
“快了。”
帳外,秋風呼嘯。
汴梁城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那座千年帝都,此刻正像一頭垂死的巨獸,靜靜地等待命運的最後審判。
而封鎖它的繩索,正在一天天收緊。
一粒米都進不去。
一滴油都流不進去。
隻有風,還能自由穿行。
風裡帶著城外燉肉的香味——老趙又在熬湯了。
這香味飄進城裡,飄進饑腸轆轆的百姓鼻子裡,飄進徹夜難眠的官員耳朵裡,飄進趙佶那碗涼粥裡。
香味很濃。
濃得像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