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西,十裡鋪。
這裡是汴梁西門外最大的糧食集散地,每天天不亮就有上百輛糧車從河南府、鄭州、許州方向趕來,把新打下的麥子、稻穀、豆子運進汴梁,再換成銀錢、布匹、鹽鐵拉回去。
十裡鋪的王大牙做了三十年糧商,閉著眼睛摸一把麥子,就能說出這是哪塊地種的、曬了幾天太陽、裡麵摻了多少陳糧。
可今天,王大牙閉著眼睛摸了三把,也沒摸出個所以然來。
不是因為麥子有問題。
是因為根本沒有麥子。
“老張頭呢?”他瞪著空蕩蕩的糧市,“老張頭家那三十車新麥呢?昨兒不是說今早到嗎?”
旁邊蹲著等活兒的腳夫翻了個白眼:“王掌櫃,您還不知道?西門封了。”
“封了?!”
“封得死死的,”腳夫嘬著牙花子,“齊軍的武將軍,親自帶著三千騎兵守在城門口。商隊隻許出不許進,糧車——連車軲轆都甭想過去。”
王大牙愣住了。
他是商人,不關心誰當皇帝、誰打誰。他隻關心糧價。
昨天,汴梁城裡的白麵還是三十文一斤。
今天……怕是要破百。
他忽然撒腿就跑。
“王掌櫃!您跑啥!”
“囤糧!”王大牙頭也不回,“趁還能進城,趕緊囤糧!”
汴梁東門,漕運碼頭。
比西門更慘。
西門好歹還能出城,東門是徹底動不了了——楊誌的水師把戰船一字排開,從黃河入汴的河口一直堵到虹橋碼頭,連條舢板都溜不進去。
碼頭上,上百艘漕船擠在河道裡,船工們蹲在甲板上望天發呆。船裡裝的都是江南運來的新米——方貌投降之後,江南的漕運本來就斷了大半,這批米是最後一批,原本夠汴梁吃半個月。
現在,半個月的口糧,就停在城外五百步的地方。
看得見,摸不著。
“將軍!”一個年輕船工急了,跳上岸要找楊誌理論,“你們憑什麼扣糧!這是朝廷的漕糧!是要運進京的!”
楊誌站在船頭,低頭看他,麵無表情:
“朝廷?”
年輕船工噎住了。
朝廷?哪還有什麼朝廷?趙官家都簽了退位詔書,汴梁都開了城門——雖然開的是南門,但東門還開著嗎?
他回頭看看身後密密麻麻的戰船,再看看自己那條孤零零的漕船,忽然泄了氣。
“那……那我們這些人怎麼辦?”他聲音發苦,“船上的米怎麼辦?我們掌櫃還等著貨款結賬呢……”
楊誌看了他一眼,對副將道:
“傳令——漕船上的船工,願回鄉的發路費。願從軍的……”
他頓了頓,看向那年輕船工:
“你叫什麼?”
年輕船工一個激靈:“小人……小人劉阿六。”
“劉阿六,你願從軍嗎?”
劉阿六張了張嘴,腦子一片空白。
從軍?
他這輩子就會撐船、記賬、跟糧行掌櫃討價還價,連刀都沒摸過,從什麼軍?
但他看著楊誌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老家——淮西,巢湖邊上的小漁村。
去年大水,田淹了,屋塌了,爹孃帶著弟弟逃荒,至今沒訊息。
他一個人在汴梁混口飯吃,掙的錢剛夠活著,連回去找爹孃的路費都攢不夠。
“……願。”他聽見自己說。
楊誌點點頭:
“準了。從今天起,你是大齊水師後營押糧官,月餉五兩。”
劉阿六腿一軟,跪在碼頭上。
五兩。
他撐三年船都攢不出五兩。
“小人……小人……”
他話說不囫圇,隻是不停地磕頭。
楊誌沒再看他,轉身對副將道:
“漕船上的米,全部征用。按市價三倍補償糧商。”
“將軍,市價三倍……太多了吧?”
“不多,”楊誌淡淡道,“陛下說了,咱們是來救人的,不是來搶人的。”
他頓了頓:
“讓百姓知道,跟著大齊,不虧。”
汴梁南門。
這裡是最早開的城門,也是最早被封鎖的城門——不是齊軍封的,是百姓自己封的。
王二狗帶著他那三千起義軍,自發在城門口設了卡子。不是防齊軍進城,是防糧食出城。
“二狗哥,”一個小兵拎著根木棍,緊張兮兮地盯著過往行人,“咱們這麼乾,齊王不會怪罪吧?”
王二狗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
“怪罪個屁!齊王要困死汴梁,咱這是幫忙!”
小兵揉著後腦勺:“可咱也沒接到命令……”
“沒命令就不會動腦子?”王二狗瞪眼,“昨晚魯將軍念那封信,你沒聽見?‘十八年了,該算賬了’——這賬咋算?餓著肚子算!”
他指著遠處正在進城的齊軍騎兵:
“你看,齊王三十萬大軍圍城,圍了五天不開打,等啥呢?等城裡餓死?不是,是等趙官家自己投降。咱們現在把糧道封死,趙官家餓得快,投降得快,仗打得快,死的人少——這不比在城牆上拚刀強?”
小兵聽得一愣一愣,半晌憋出一句:
“二狗哥,你啥時候變得這麼能說了?”
王二狗又一巴掌拍過去:
“老子一直能說!”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啥突然開了竅。
大概是因為……魯智深那封信,字字句句都砸在他心窩子上。
他弟弟死在西北,撫恤銀被貪了,老孃臨死前還在問“你弟弟的餉銀發了嗎”。
他欠弟弟一條命,欠老孃一個交代。
這筆賬,他等了二十年。
現在,終於有人替他算了。
“傳令,”他直起腰,聲音洪亮,“南門糧道,一粒米都不許出城!齊王沒下令,咱自己下令!”
“是——!”
汴梁北門。
這是唯一還沒被封的城門。
不是封不住,是故意留著。
留給一個人。
辰時三刻,北門城樓下,福金公主的馬車緩緩駛出。
十六匹馬拉的車駕,金頂朱輪,垂著流蘇。這是大宋公主出嫁的最高規格,當年哲宗嫁妹妹時用的就是這套儀仗。
可此刻,這輛金碧輝煌的馬車裡,隻坐著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
沒有送親的隊伍,沒有陪嫁的宮女,沒有十裡紅妝。
隻有一個老太監李彥,騎著匹瘦馬,跟在車後。
城門口,守軍列隊相送——不是禮送,是監視。趙佶怕女兒半路跑了,派了三百禁軍“護送”。
說是護送,其實是押送。
馬車經過城門洞時,福金掀開簾子,回頭看了一眼。
汴梁城樓巍峨,龍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她從小在這座城裡長大,從沒出過城門。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出。
現在出了,卻是去萬裡之外,嫁給一個連漢話都說不利索的女真將軍。
“公主,”車夫小聲問,“走嗎?”
福金放下簾子:
“……走。”
馬車剛駛出城門十丈,異變陡生——
一騎黑馬從斜刺裡衝出,馬上人黑衣黑甲,腰挎雙刀,麵色冷峻如千年寒冰。
三百禁軍還沒反應過來,那黑馬已衝到馬車前,馬上人一勒韁繩,戰馬長嘶人立,兩隻前蹄在空中蹬踏,落下時正正擋在馬車正前方。
“公主留步。”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在場每個人耳朵裡。
李彥嚇得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武……武鬆?!”
武鬆沒理他,隻是看著馬車簾子:
“大齊鎮國大將軍武鬆,奉齊王陛下之命,請公主殿下城外一敘。”
車裡沉默了很久。
簾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十六歲的少女,本該是杏眼桃腮、明眸善睞。可福金公主的眼睛裡沒有光,像兩口乾涸的井。
“將軍,”她輕聲問,“齊王陛下……是要殺我嗎?”
武鬆一怔。
“不,”他說,“陛下是請殿下去做客。”
“做客?”
“是。陛下說了,金國苦寒,沒有茶,也沒有絲綢。殿下帶的那些茶葉,不夠喝一輩子。”
福金愣住了。
這話……是她昨晚對宮女說的。
怎麼齊王會知道?
“殿下的茶葉,”武鬆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陛下讓末將轉交——這是大齊今年新采的龍井,明前茶,請殿下嘗嘗。”
他把錦囊放在馬車踏板上,然後策馬退開三步,抱拳:
“殿下若願隨末將赴齊營,馬車在此恭候。殿下若不願……”
他頓了頓:
“末將絕不阻攔。”
全場寂靜。
三百禁軍麵麵相覷,不知道是該攔還是該放。
李彥老淚縱橫,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福金低頭,看著踏板上那小小的錦囊。
她伸出手,輕輕拿起。
錦囊是藍色的,繡著一朵小小的金花。
針腳很細,不像是宮裡匠人的手藝,倒像是……女子自己繡的。
她忽然鼻子一酸。
這是她離開汴梁以來,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不是割地條約,不是和親詔書,是一包茶葉。
是把她當人看。
“將軍,”她抬起頭,眼眶紅了,但嘴角竟然有了一絲極淡的笑意,“齊王陛下……真是個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