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傑是連夜到的。
這位方臘的侄兒沒走正路,帶著兩個隨從翻山越嶺抄小道,到二龍山腳下時已是三更天。守關的士兵差點放箭——大半夜三個黑衣人摸上來,怎麼看都像刺客。
“且慢!”方傑高舉雙手,露出腰間一塊令牌,“江南聖公麾下方傑,特來拜會林王!”
令牌是銅製的,刻著摩尼教的火焰紋,中間一個“方”字。
士兵不敢怠慢,火速通報。
林衝那時還沒睡,正在沙盤前推演青州攻城路線。聽說方傑到了,他放下手中的小旗:“帶他來這兒。”
方傑進帳時,林衝正背對著門,往沙盤上插藍色小旗——代表二龍山的兵力部署。
“林王。”方傑抱拳。
林衝轉身,打量這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眉宇間有股英氣,但眼中有血絲,顯然是連日趕路。身上的黑衣沾滿塵土,靴子磨破了邊,但站得筆直。
“方少俠請坐。”林衝指了指旁邊的凳子,“深夜來訪,必有急事。”
方傑不坐,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封信:“聖公親筆信。請林王過目。”
信很厚,用火漆封著,漆印是朵蓮花——摩尼教的聖花。
林衝拆開,就著燭光看。
信的前半部分是客套話,恭喜二龍山大捷,稱讚林衝“真豪傑”。中間開始說正事——江南局勢。
“……朝廷調兩浙、江南東西路兵馬十五萬,以樞密使譚稹為帥,三路進逼清溪。我軍雖勇,然糧草不繼,兵器匱乏。聞山東有火炮利器,可破堅城,可摧敵陣。望林將軍念在同為抗宋之義,售我火器百門,火藥萬斤。江南百萬教眾,必感大恩……”
看到這裡,林衝抬眼看了方傑一眼。
方傑麵無表情,但手指在微微顫抖。
林衝繼續往下看。
信的最後,方臘提出結盟:“……若將軍允準,江南願與山東締盟。他日將軍南下,江南全力相助;聖公北伐,山東亦當呼應。南北夾擊,宋室可破。屆時劃江而治,將軍據中原,聖公守江南,天下可定……”
好一個“劃江而治”。
林衝放下信,沉默片刻。
“方少俠,”他問,“江南戰事,真這麼吃緊?”
方傑咬了咬牙:“不敢欺瞞林王。朝廷這次動了真格,譚稹那老狐狸不用強攻,專斷糧道。清溪洞周圍三十裡,莊稼全被燒了。我軍存糧,隻夠半月。”
“為何不退?”
“不能退。”方傑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清溪洞是聖教總壇,數十萬教眾的家。退了,人心就散了。”
林衝點頭,走回沙盤前:“你要的火炮,我有。但要價很高。”
“您說。”方傑挺直腰桿,“隻要江南拿得出。”
“第一,我不要錢。”林衝轉身,“我要人。”
“人?”
“江南工匠,特彆是會造船的、會製弓的、會開礦的。”林衝掰著手指,“一百門火炮,換五百工匠。火藥萬斤,換三千熟練礦工。”
方傑愣住了。
他以為林衝會要金銀,要糧食,要地盤。
要工匠?還要礦工?
“第二,”林衝繼續說,“江南開放三處港口——明州、泉州、廣州。大齊商船可以自由停靠,自由貿易。關稅按二十稅一,與本地商人同等待遇。”
這是要打通海上商路!
方傑手心出汗:“這……此事重大,需聖公定奪……”
“第三,”林衝盯著他,“締盟可以,但我要江南一樣東西。”
“什麼?”
“水軍。”林衝指著沙盤上的長江,“朝廷水師主力在江南。我要方臘聖公承諾,若大齊將來南下渡江,江南水軍必須協助——至少,不能幫著朝廷打我們。”
方傑深吸一口氣。
這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苛刻。
但……他沒得選。
“林王,”他艱難開口,“工匠和礦工,江南可以給。港口通商,也可商議。但水軍……那是聖公的命根子,恐怕……”
“那就換個說法。”林衝笑了,“我不要水軍的指揮權。隻要一個承諾——大齊水軍過江時,江南水軍讓開水道,裝作沒看見。這總行吧?”
方傑眼睛一亮:“這個……應該可以!”
“那就這麼定了。”林衝走到桌邊,提筆開始寫回信,“火炮五十門,先運過去。等工匠到了,再給五十門。火藥分三批交付,第一批三千斤,三天後就可啟運。”
他寫得飛快,字跡蒼勁有力:
“……抗宋大業,非一地一人可為。江南山東,唇齒相依。今締盟約,當守望相助。然林某有一言,望聖公三思:民為根本,軍為枝葉。欲得天下,先得民心。江南富庶,然貧富懸殊,豪強遍地。若聖公能行均田減賦之政,則民心歸附,江山可固……”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加上最後一句:
“另,聽聞梁山殘部已南下,或投朝廷,或擾江南。望聖公留意。若擒得宋江、吳用,盼交予林某處置。必有重謝。”
封好信,交給方傑。
“方少俠,信帶到了。但還有件事,要麻煩你。”
“林王請講。”
林衝從桌上拿起一個小木盒,開啟,裡麵是十幾個小瓷瓶:“這是二龍山特製的金瘡藥,止血生肌效果極佳。還有這個——”
他又拿出一個油紙包:“火藥配方。比朝廷用的威力大三成。”
方傑手一抖:“這……這麼貴重……”
“送給聖公的見麵禮。”林衝合上盒子,“不過有個小要求——我想知道,江南現在到底有多少兵馬?真實數字。”
方傑猶豫了。
這是軍機大事。
“不說也無妨。”林衝擺擺手,“我隻是想算算,譚稹那十五萬大軍,要多久才能打到清溪洞。按一天推進三十裡算……嗯,最多兩個月。”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方傑:“兩個月後,若江南撐不住了,可以往北退。大齊隨時歡迎。”
這話說得溫和,但意思很明白——你不說實話,我就等著撿便宜。
方傑額頭冒汗。
良久,他咬牙:“江南可用之兵……八萬。真正能打的,五萬。”
“糧草呢?”
“隻夠半月,剛才說了真話。”
“軍械?”
“刀槍夠用,弓弩不足,甲冑……十人裡隻有三人有全甲。”
林衝點頭:“夠坦誠。那我也說句實話——火炮給你們,最多幫你們多撐三個月。想真正解圍,得打出去。”
“怎麼打?”
“譚稹的十五萬大軍,是從三路抽調的。”林衝走到地圖前,“兩浙路、江南東路、江南西路。這三路的兵馬都調走了,後方空虛。你們為什麼不派偏師,去抄他後路?”
方傑苦笑:“想過。但……沒將。”
“沒將?”
“江南將領,守城有餘,攻取不足。”方傑歎氣,“聖公麾下,勇將不少,但懂兵法的……不多。”
林衝笑了:“我借你一個。”
“誰?”
“張清。”林衝指著帳外,“‘沒羽箭’張清,原東昌府守將,擅打飛石,更擅奇襲。讓他帶三千精銳,從海路繞到兩浙路背後,夠譚稹喝一壺的。”
方傑瞪大眼睛:“這……張清將軍肯去?”
“肯。”林衝點頭,“但有個條件——打完這一仗,他得回來。江南不能留他。”
“那是自然!”
兩人又談了一個時辰。
從江南地形談到用兵方略,從火炮運輸談到工匠交接。林衝的現代軍事知識讓方傑聽得目瞪口呆——什麼“遊擊戰”,什麼“運動戰”,什麼“後勤線”,都是他從未聽過的詞,但仔細一想,又精妙無比。
四更天時,方傑起身告辭。
“林王,”他深深一揖,“今日之談,方傑受益終身。回江南後,必力勸聖公,與大齊永結盟好。”
“去吧。”林衝送他到帳外,“記住,火炮第一批,三天後從日照港出發。你們派船來接應。”
“明白!”
方傑帶著隨從,匆匆下山。
林衝站在山崖邊,看著三個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哥哥。”朱武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真要把火炮給方臘?”
“給。”林衝說,“但要慢點給。五十門分十批,每批五門。拖他三個月。”
“為何?”
“三個月,夠我們打下青州,整頓山東。”林衝轉身,“也夠方臘和譚稹拚個兩敗俱傷。等他們都殘了,咱們再……”
他沒說完,但朱武懂了。
“哥哥高明。”朱武歎服,“那工匠的事……”
“真的。”林衝認真道,“江南工匠天下第一。特彆是造船的,咱們急需。五百工匠,至少能幫李俊的水軍提升一個檔次。”
“那要是方臘反悔……”
“他不會。”林衝望向南方,“因為他沒得選。”
兩人走回大帳。
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
“對了,”林衝忽然想起,“梁山殘部南下的事,告訴時遷,讓他派人盯著。宋江和吳用……不能讓他們死在江南。”
“哥哥還要留他們?”
“留。”林衝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有些賬,得親自算。”
朱武點頭,正要退下,帳外又傳來急報:
“報——!濰州許知縣送來密信,說青州城內大亂!慕容彥達殺了周通判全家,懸首城門!城內守軍嘩變,正在自相殘殺!”
林衝和朱武對視一眼。
“時機到了。”林衝抓起披風,“傳令全軍,提前攻城——不是十天後,是明天!”
“得令!”
號角聲劃破黎明。
二龍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