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是在二龍山新蓋的議事堂開的。
這房子三天前才上完梁,木料還散發著鬆香味,牆上沒刷漆,地上沒鋪磚,就是夯實的黃土。但足夠大——能坐下五十人。今天來的不止核心將領,還有新歸附的州縣官員代表,本地鄉紳頭麵人物,甚至有幾個識字的工匠代表擠在後排。
林衝坐在上首,沒坐椅子,就坐在一條長凳上。左邊魯智深、武鬆、楊誌、張清、朱武等老兄弟,右邊是許知縣、周通判、程棟等新歸附的,還有幾個白鬍子鄉紳顫巍巍坐在末位。
“都到齊了?”林衝問。
朱武點頭:“四十六人,全到了。”
“好。”林衝站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張巨大的山東地圖,是新繪製的,比朝廷的官圖精細十倍,連每個村子有幾口井都標出來了。
“今天叫大家來,”林衝轉身,“就說一件事——咱們這個‘大齊’,該怎麼立。”
全場寂靜。
隻能聽見門外風聲,和遠處工坊隱約的打鐵聲。
許知縣第一個站起來,激動得鬍子直抖:“林王!老朽以為,當先定都城!青州乃山東重鎮,城高池深,可為我大齊國都!”
“放屁!”魯智深一拍大腿,“青州還沒打下來呢!定個鳥都!”
許知縣臉一紅:“那……那二龍山……”
“二龍山是根本,但不能當都城。”楊誌沉聲道,“都城要交通便利,四通八達。我看濰州就不錯,臨海,有港口,將來……”
“將來個屁!”一個黑臉鄉紳站起來——是密州來的鹽商頭子趙老三,“要我說,就該定在濟南府!那是山東首府,名正言順!”
“濟南還在朝廷手裡!”
“打下來不就完了!”
“你打一個試試?”
眼看要吵起來,林衝敲了敲桌子。
“都坐下。”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閉嘴了。
“都城的事,先放放。”林衝走回座位,“今天先說三件事:官製、律法、稅收。”
他從桌上拿起一遝紙——是這幾天連夜寫的手稿:“官製這塊,我有個想法。”
眾人豎起耳朵。
“大齊不設皇帝。”林衝第一句話就炸了鍋。
“什麼?!”許知縣差點暈過去,“國不可一日無君啊!”
“聽我說完。”林衝擺手,“不設皇帝,設‘執政官’。執政官五年一任,最多連任兩屆。由‘議會’選舉產生——議會成員包括軍隊代表、地方代表、行業代表。”
他一邊說,一邊在紙上畫結構圖:“執政官下設三省:軍事省、民政省、司法省。三省長官由執政官任命,但需議會通過。”
這理念太超前,所有人都聽懵了。
魯智深撓著光頭:“哥哥,你這……灑家聽不懂。什麼省不省的,灑家就想知道,以後見了你,是叫‘林王’還是叫……叫‘執政官’?”
“叫林衝就行。”林衝笑了,“或者叫‘林執政’。”
“那多彆扭!”武鬆皺眉,“叫哥哥就挺好。”
“私下叫哥哥,正式場合叫執政。”林衝解釋,“這是規矩——大齊的官,不是老爺,是公仆。俸祿公開,財產公開,犯了法與民同罪。”
周清聽得冷汗直流——財產公開?那他貪的那兩萬兩……
“律法這塊,”林衝繼續,“沿用《宋刑統》,但要改三條。”
他豎起手指:“第一,廢除‘刑不上大夫’。大齊官員犯法,罪加一等。”
“第二,廢除連坐。一人犯罪一人當,不株連家人。”
“第三,設立‘百姓陪審團’。重大案件,由百姓參與審判。”
話音未落,一個白發鄉紳顫巍巍站起:“林王……這……這自古沒有這樣的法啊!”
“自古沒有,那就從大齊開始有。”林衝看著他,“王老爺子,您家去年因為佃戶欠租,打死了人,最後賠了二十兩銀子了事——在您看來,一條命值二十兩嗎?”
王老爺子臉白了:“那……那是他先動手……”
“他為什麼動手?”林衝問,“因為他娘餓死了,他想借糧,您不但不借,還放狗咬他。”
“我……”
“在大齊,這種事不會再發生。”林衝環視眾人,“我會頒布《土地法》,規定地主收租不得超過三成;頒布《勞動法》,規定每日勞作不得超過六個時辰;頒布《婦女保護法》,禁止買賣婦女,禁止溺嬰。”
每說一條,就有人臉色變一分。
這些都是動既得利益者蛋糕的。
但沒人敢反對——因為林衝身後,魯智深的禪杖立著,武鬆的雙刀在腰間,楊誌的槍靠在牆邊。
“最後,稅收。”林衝拿出另一張紙,“大齊稅收,隻收三種:田稅、商稅、礦產稅。廢除一切苛捐雜稅。田稅十稅一,商稅二十稅一,礦產稅……”
他頓了頓:“國有。”
“國有是什麼意思?”趙老三問——他是鹽商,最關心這個。
“就是鹽、鐵、銅、銀等礦產,歸國家所有。”林衝解釋,“私人可以開采,但要交特許費和利潤分成。具體細則,朱武正在製定。”
趙老三張了張嘴,最終沒說話。
他知道,這是要斷他們這些豪商的財路。
但不斷也不行——不斷,林衝的刀就要斷他的頭。
“以上這些,”林衝放下紙,“是草案。接下來三個月,大家討論、修改、完善。等打下青州,正式頒布。”
他看向朱武:“朱武,你負責整理意見。”
“是。”
“楊誌,你負責軍事省籌備。”
“得令!”
“武鬆,你負責司法省——特彆是組建執法隊,專抓貪官惡霸。”
武鬆眼睛一亮:“這個我在行。”
“魯智深……”林衝看向花和尚。
魯智深咧嘴笑:“哥哥讓灑家乾啥?灑家力氣大,當個打鐵的官也行!”
眾人都笑了。
“你當司法省副長。”林衝說,“專管監獄和刑場——以後大齊的死刑,都由你監斬。”
魯智深眼睛瞪圓:“這個好!灑家最恨那些欺負百姓的,一禪杖一個!”
“但記住,”林衝嚴肅道,“要依法行刑。判了斬,才能斬。判了流放,就不能殺。司法獨立——就是判刑的權力歸司法省,連我都不能乾涉。”
魯智深撓頭:“那要是灑家看誰不順眼……”
“那就忍著。”林衝笑,“或者收集證據,交給武鬆,讓他依法判。”
“麻煩……”魯智深嘟囔,但還是點頭,“行吧,聽哥哥的。”
會議開了整整兩個時辰。
從官製吵到稅法,從律法吵到稅收。許知縣堅持要保留“士農工商”的等級,被林衝一句“在大齊,隻有職業不同,沒有貴賤之分”懟回去;趙老三想爭取鹽稅優惠,被朱武用算盤劈裡啪啦算了一通成本利潤,證明二十稅一已經夠厚道;王老爺子還想為地主爭取特權,武鬆冷冷說了句“我哥哥武大郎就是被地主逼死的”,全場寂靜。
到最後,所有人都意識到——林衝不是在商量,是在宣佈。
但奇怪的是,沒人真敢反對。
因為林衝說的每一條,都站在“老百姓”這邊。而這裡坐著的,除了幾個鄉紳,大部分都是老百姓出身——魯智深是和尚,武鬆是都頭,楊誌是落魄軍官,張清是武將,朱武是落第秀才……
就連新歸附的官員,也都是底層爬上來的,受過上頭的氣。
“好了。”林衝最後總結,“今天就到這。大家回去想想,有意見寫下來交給朱武。散——”
“報——!”
一個親兵衝進來,滿頭大汗:“林王!青州急報!”
“說。”
“慕容彥達……慕容彥達在青州城內……屠城了!”
全場嘩然。
“什麼?!”林衝猛地站起。
“今天早晨,青州城內流言四起,說二龍山要屠城報複。”親兵喘著氣,“慕容彥達借機清洗異己,把城內所有與二龍山有接觸的商戶、士紳,全家抓走,當眾砍頭!已經……已經殺了三百多人了!”
周清“啊”一聲,癱在椅子上——他家還在青州城裡!
林衝臉色鐵青。
他走到地圖前,盯著青州的位置。
“慕容彥達這是要逼我提前攻城。”他聲音冰冷,“他在賭——賭我會為了救城內百姓,倉促進攻,然後他憑借城牆消耗我軍。”
“那咱們……”楊誌問。
“將計就計。”林衝轉身,“他不是要逼我攻城嗎?我攻。但不是三個月後,是——”
他頓了頓:
“十天後。”
“十天?!”魯智深瞪眼,“哥哥,咱們準備還沒……”
“足夠了。”林衝走回桌邊,拿起筆,飛快寫下一道道命令,“楊誌,你率騎兵營即刻出發,封鎖青州四門,不許一人進出。”
“得令!”
“武鬆,你帶特種營,今夜潛入青州,做好內應準備。名單上週清提供。”
“是!”
“魯智深,僧兵營加緊練習攻城戰術,十天後,我要你第一個登上青州城頭。”
“灑家早等不及了!”
“朱武,通知新歸附各州縣——十日後,大齊第一戰,打青州。讓他們派觀察團來觀戰。”
朱武眼睛一亮:“這是要……立威?”
“對。”林衝放下筆,“既然要立國,就要有個立國的樣子。這一仗,不隻為了報仇,不隻為了救人。”
他看向地圖上青州的位置,一字一句:
“要讓天下人看看,大齊的刀,為什麼而揮。”
眾人肅然。
許知縣顫巍巍站起:“林王……老朽……老朽願隨軍!老朽要親眼看看,這慕容彥達是怎麼死的!”
“準。”林衝點頭,“不止你,所有今天在座的人,都去。看看咱們要建的,是個什麼樣的國。”
他走出議事堂,門外陽光刺眼。
遠處,新歸附的流民正在田裡耕作,看見他,紛紛跪下磕頭。
林衝沒扶,隻是看著。
看著這些他要用生命保護的人。
看著這片他要建立新秩序的土地。
“傳令全軍。”
他輕聲說,但聲音傳得很遠:
“十日後,兵發青州。”
“這一仗,不為占地,不為搶糧。”
“隻為告訴天下——”
“大齊來了。”
風吹過山崗,捲起塵土。
也捲起了,
一麵剛剛升起的,
藍底金字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