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三刻,雨勢初歇。
天光從厚重雲層的裂隙間漏下,照亮了汶水下遊二十裡澤國。那不是尋常洪水過境後的狼藉,是滄海桑田般的劇變——昨日還旌旗招展的十萬大軍營地,此刻已成一片渾黃的湖泊。
水麵漂浮著營帳殘頂、斷裂旗杆、傾覆的糧車,以及密密麻麻的人與馬的浮屍。
最諷刺的是,三十裡外的二龍山,那座本該被“水淹七軍”的目標,此刻正安然矗立在漸晴的天光下。山寨牆頭,“齊”字大旗獵獵作響,連旗角都沒濕。
反轉。
徹徹底底的反轉。
童貫被撈上來時,已嗆了半肚子泥水。他被捆成粽子扔在鷹嘴崖臨時搭起的木台上,蟒袍破爛,金冠不知去向,花白頭發沾滿水草泥漿。兩個二龍山士兵按著他,但他根本沒掙紮,隻是瞪著眼睛,死死盯著南麵那片汪洋。
他的十萬大軍。
他的樞密尊嚴。
他的殿帥府美夢。
全泡在水裡了。
“童樞密,”一個平靜的聲音在身旁響起,“這水勢,可還入眼?”
童貫機械地轉頭,看見林衝不知何時已站在木台邊。這人換了身乾淨青袍,頭發束得整齊,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禮貌的微笑?彷彿不是剛水淹了十萬敵軍,而是招待客人參觀自家園林。
“你……”童貫喉嚨咯咯作響,“你早就……算到了?”
“不算早。”林衝走上木台,蹲下身與童貫平視,“從你紮營在那片窪地開始,從你決定掘堤水攻開始,從你派王稟去上遊送死開始——每一步,我都在幫你。”
“幫……我?”童貫眼珠凸出。
“對啊。”林衝笑容溫和,“幫你選個風水寶地紮營,幫你加快掘堤進度,幫你……”他望向那片澤國,“幫你把這些不聽話的部下,送到該去的地方。”
童貫渾身劇顫,一口血噴出來,染紅了胸前殘破的蟒袍。
林衝掏出一塊白巾,慢條斯理地擦去濺到手上的血點:“童樞密彆激動。其實你這計策不錯,水淹七軍,古來名將都用過。可惜啊……”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你用錯了物件,算錯了天時,更看錯了我。”
遠處水麵忽然傳來騷動。
楊誌的“撈魚隊”正在作業。十幾條改裝過的漁船在水麵穿梭,士兵們用帶鉤的長竿打撈漂浮的軍官——不是救,是捕撈。撈上來先搜身,金銀細軟歸公,鎧甲兵器收繳,然後綁成一串拖向岸邊。
“那是禁軍副都指揮使劉光世!”一個二龍山士兵指著剛撈上來的人驚呼。
劉光世,童貫心腹,禁軍二把手,此刻像條落水狗般被拖上岸。他拚命掙紮,嘶喊著“士可殺不可辱”,然後被楊誌一槍杆敲在腦後,暈了過去。
“那是步軍都虞侯張俊!”
“馬軍司王德!”
“工兵營統領……”
一個個名字報出來,童貫的心一點點沉到穀底。這些人都是他經營多年的班底,是他在軍中安插的親信,是將來扳倒高俅、掌控殿帥府的資本。
現在全成了俘虜。
不,比俘虜更慘——是戰利品,是二龍山向朝廷示威的籌碼。
“林衝!”童貫嘶聲吼道,“你要殺就殺!何必羞辱朝廷大將!”
“羞辱?”林衝挑眉,“童樞密這話說的。你們十萬大軍來剿我,我自衛反擊,抓幾個俘虜,怎麼就成了羞辱?”
他站起身,望向更遠處:“再說了,真要羞辱,我該把這些將軍剝光了遊街,或者押到東京城下喊‘童樞密麾下儘是廢物’——那才叫羞辱。”
童貫氣得又要吐血。
林衝卻話鋒一轉:“不過我不會那麼做。這些人……”他指著岸邊那串被綁的將領,“我會好好養著。等朝廷來贖。”
“贖?”童貫一愣。
“對啊。”林衝回頭看他,眼中閃著狡黠的光,“童樞密不會以為,你這條命,還有這些將軍的命,不值錢吧?”
值錢?
當然值錢!
童貫是樞密使,正二品大員,天子近臣。劉光世、張俊這些人也都是四五品的高階將領。這些人若全死在二龍山,朝廷顏麵何存?若被俘不贖,軍心何存?
可要贖……拿什麼贖?
金銀?林衝不缺。城池?朝廷不可能給。那就隻剩……
“你想怎樣?”童貫聲音發乾。
林衝湊到他耳邊,輕聲道:“我要高俅的腦袋。”
童貫渾身一震。
“你看,”林衝直起身,語氣輕鬆,“你和高俅鬥了這麼多年,他搶你的殿帥府,你恨他入骨。我幫你除了他,你再拿他的腦袋來贖你和這些將軍——雙贏。”
“朝廷不可能答應!”童貫咬牙。
“那就讓這些將軍死在這兒。”林衝無所謂地聳肩,“然後我放你回去。你猜,皇上是會更恨我,還是更恨你——這個喪師辱國、還害死這麼多心腹愛將的樞密使?”
毒。
太毒了。
這是陽謀,**裸的陽謀。童貫若答應,就成了殺害同僚的凶手;若不答應,就成了害死部下的庸帥。橫豎都是死局。
“你……你早就計劃好了?”童貫聲音發抖。
“從你出東京那天開始。”林衝點頭,“高俅派你來,本就想借我的手除掉你。我將計就計,幫他一把——不過幫得有點過頭,連你的十萬大軍一起除了。”
他笑了笑:“現在高俅應該很得意吧?以為借刀殺人成功了。可惜啊,這把刀,現在架在他脖子上了。”
正說著,魯智深大步走過來,禪杖上還滴著水:“哥哥!撈著條大魚!”
“多大?”
“梁山宋江!”魯智深咧嘴笑,“這廝抱著一塊門板漂了十裡,被灑家一竿子鉤上來了!吳用那廝也在,不過隻剩半口氣了。”
林衝挑眉:“帶過來。”
片刻後,兩個落湯雞被拖上木台。
宋江確實狼狽——官袍成了破布條,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一條胳膊不自然地扭曲,顯然斷了。吳用更慘,肋骨斷處戳破皮肉露出來,氣息微弱,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念念有詞,仔細聽是“天不助我……天不助我……”
“宋頭領,”林衝蹲到宋江麵前,“又見麵了。”
宋江抬起頭,看見林衝,看見被捆的童貫,看見岸邊那串朝廷將領,忽然“哇”地哭出來:“林衝兄弟……不,林大王!饒命啊!宋江是被逼的!都是童貫逼我當先鋒,逼我斷後!梁山兄弟……梁山兄弟死傷殆儘啊!”
他哭得涕淚橫流,哪還有半分“及時雨”的氣度。
童貫厭惡地彆過臉。
林衝卻耐心等宋江哭完,才緩緩道:“宋頭領,我記得當年在梁山,你說要帶兄弟們奔個好前程。這就是你說的前程?”
宋江語塞。
“招安,當官,光宗耀祖。”林衝一個個數,“現在呢?梁山兩萬兄弟,還剩多少?三百?五百?那些跟著你從鄆城出來的老兄弟,阮小二、阮小五、朱仝、雷橫……他們現在在哪兒?”
每說一個名字,宋江的臉就白一分。
“在水裡泡著。”林衝替他回答,“或者在魚肚子裡。”
宋江癱軟在地。
林衝起身,不再看他,轉而望向吳用:“吳學究,你的計策呢?離間計,裡應外合計,水淹七軍計——還有嗎?”
吳用眼神渙散,嘴裡依舊唸叨:“天不助我……天不助我……”
“不是天不助你。”林衝搖頭,“是你太自作聰明。總以為能算儘一切,卻連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人心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你想用水淹彆人,就得先想清楚,自己站的地方,是不是岸邊。”
吳用渾身一震,忽然睜大眼睛,死死盯著林衝,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然後頭一歪,暈了過去。
“帶下去治傷。”林衝擺手,“彆讓他死了。這種人,活著比死了有用。”
魯智深撓撓頭:“哥哥,留這倆廢物乾啥?”
“廢物?”林衝笑了,“這可是梁山之主和智多星,是朝廷欽封的‘忠義郎’和‘參軍’。留著他倆,就是留著臉麵——朝廷的臉麵。”
他看向童貫:“童樞密,你說是不是?若連宋江吳用都死在這兒,朝廷招安大計就成了笑話,皇上臉上也無光。所以他們會來贖,一定會。”
童貫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他知道,自己徹底輸了。
輸給了一個他曾經根本看不起的“武夫”。
輸得乾乾淨淨,連翻盤的希望都沒有。
酉時初,天晴了。
夕陽從雲層後露出半張臉,金光灑在二十裡汪洋上,水麵泛起粼粼波光。若不是那些漂浮的雜物和屍體,這景象甚至稱得上壯美。
二龍山上響起歡呼。
不是慶祝勝利——那太早。是慶祝活著。
在這場十萬大軍圍剿、水淹七軍的絕境中,二龍山未損一兵一卒,反倒俘虜了樞密使、幾十員將領、兩三萬官兵。
這是奇跡。
不,是神跡。
聚義廳裡,眾頭領齊聚。雖然個個疲憊,但眼睛都亮得驚人。
“哥哥,”楊誌抱拳,“撈上來將領四十七人,校尉三百餘人,士卒兩萬三千餘。溺斃者估計三四萬,逃散者兩三萬。繳獲鎧甲兵器無算,金銀……還在清點。”
“糧草呢?”林衝問。
“全泡湯了。”孫二孃接話,“不過童貫大營的糧倉在高處,搶救出一部分,夠咱們吃三個月。”
林衝點頭:“俘虜的士卒,願意留下的收編,不願意的發路費遣散。記住——要當著所有人的麵發,要讓每個人都知道,二龍山不殺降,不虐俘。”
“那將領呢?”武鬆問。
“關著。”林衝淡淡道,“等朝廷來談。”
朱武撚須沉吟:“哥哥,朝廷若不來談,而是再派大軍……”
“不會。”林衝斬釘截鐵,“十萬精銳一朝儘喪,朝廷現在最缺的不是兵,是膽。高俅沒這個膽子再派兵,皇上也沒這個膽子再信任武將。”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二龍山劃向青州,再劃向東京:“這一仗打完後,二龍山就不是‘賊寇’了。是一方諸侯,是朝廷不得不正視的勢力。”
眾頭領對視,眼中都燃起火焰。
諸侯!
裂土封疆!
這是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不過在此之前……”林衝轉身,看向西方,“還有件事要做。”
“什麼事?”
“救民。”林衝聲音低沉,“洪水淹了十幾個村子,很多百姓無家可歸。孫二孃,你帶人開粥棚。楊誌,帶人幫忙修房子。武鬆、魯達,帶兵維持秩序,防止有人趁亂搶劫。”
他頓了頓,補充道:
“記住——施粥的時候,要大聲告訴百姓,這場洪水是童貫掘堤造成的,是朝廷的錯。咱們二龍山,是來幫他們收拾爛攤子的。”
孫二孃眼睛一亮:“明白!這叫……佔領那個啥來著?”
“輿論高地。”林衝微笑,“民心如水,咱們既然能用水打敗童貫,就能用水……贏得天下。”
眾人轟然應諾。
廳外,夕陽完全落下,暮色四合。
但二龍山的燈火,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亮。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新時代的曙光,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