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三刻,二龍山觀天閣。
淩振趴在“氣壓觀測儀”前,鼻尖幾乎貼到水晶片上。雨棚外暴雨如瀑,儀器上的水銀柱卻仍在緩慢下降——這是暴雨還將持續至少三個時辰的鐵證。他左手握著炭筆,右手按在記錄簿上,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戌時三刻,氣壓再降兩個刻度。”他低聲報數,身旁的學徒趙九連忙記下,“濕度……見鬼了,馬尾毛濕度計已經到頂了!”
陳七捧著另一個儀器——那是淩振自製的“雨量計”,一個特製的銅漏鬥接在標準木桶上。他盯著桶內迅速上漲的水位線,聲音發顫:“師父,過去一個時辰的降雨量,已經超過平常三天的總量!”
淩振沒說話,隻是快步走到窗邊。窗外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足十丈,但他還是死死盯著西北方向——那是李俊五道水壩的位置。
“傳信鴿。”他忽然轉身,“告訴哥哥——上遊蓄水已達極限,再不泄洪,壩體撐不過兩個時辰。另……”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計算的光,“另告李俊大哥,若此時開閘,洪峰抵達童貫大營的時間,約在申時初刻。”
“申時初刻?”趙九一邊寫一邊問,“童貫能在那之前逃出窪地嗎?”
“逃不出。”淩振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我算過水速、地形、還有童貫殘兵的移動速度。他現在才開始組織撤退,太晚了。等他的人馬走到窪地邊緣時……”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陳七放飛信鴿後,忽然想起什麼:“師父,剛才楊誌將軍派人來問,咱們的壩會不會衝垮下遊村莊?他說有些弟兄是本地人,擔心家裡……”
淩振沉默片刻,走到牆邊掛著的手繪地圖前。他手指沿著汶水河道移動,在幾處地勢較高的地方點了點:“告訴楊誌將軍,李俊大哥築壩時特意避開了這幾個村子的祖墳地。至於房屋……免不了有些損失,但人命能保住。”
他抬頭看向兩個學徒,聲音難得溫和:“打仗沒有不死人的。咱們能做的,是讓該死的人死,讓不該活的人活。”
趙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陳七則若有所思。
正說著,雨幕中傳來翅膀撲棱聲——是林衝的回信到了。
淩振解下細絹,上麵隻有三個字:
“等風轉。”
等風轉?
淩振一愣,隨即衝到窗邊,伸手感受風向。暴雨中的風向很難判斷,但他還是察覺到一絲異樣——原本持續的東南風,此刻似乎……弱了些?
他立刻撲到“風動記錄器”前。紙捲上,炭筆畫出的曲線果然開始波動,從穩定的東南風,漸漸轉向東北偏東。
“東北風……”淩振喃喃自語,腦中飛速計算。
汶水自西北向東南流。如果刮東南風,會阻礙洪水下泄;但如果轉東北風,風推水勢,洪水速度會加快至少兩成!
更關鍵的是,童貫大營在汶水東南方向。東北風一起,洪水會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推著,更猛烈地撲向那片窪地!
“哥哥連這個都算到了?”淩振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是氣象知識,這是對天時地利人和的恐怖掌控力。需要精確計算風速、水流、地形、甚至人心!
“師父,風轉了!”陳七指著窗外——一麵插在閣樓上的旗子,原本耷拉著,此刻開始朝西南方向飄動。
東北風,真的來了。
幾乎同時,第二隻信鴿穿透雨幕。
淩振顫抖著手取下竹管,倒出細絹。
上麵隻有四個字,卻重如千鈞:
“是時候了。”
未時四刻,汶水上遊,野狼峽主壩。
李俊站在壩頂,雙腳浸在越來越高的蓄水中。雨砸在鬥笠上砰砰作響,他卻像尊石像,死死盯著下遊方向。張順在一旁檢查壩體,每隔幾息就潛入水中檢視結構。
“大哥!”陳老六蹚水過來,聲音嘶啞,“第五道壩也蓄滿了!再不開閘,怕是要漫壩!”
李俊沒動,隻是問:“童貫到哪兒了?”
“剛接到飛鴿傳書——童貫乘船逃出大營,現在應該快到鷹嘴崖了。他的船隊大約十幾條船,載著將領和親兵,普通士卒……”陳老六頓了頓,“全扔在水裡了。”
“多少人?”
“營地裡至少還有五六萬人泡著,水已經齊胸深,不會遊泳的基本沒救了。”
五六萬。
李俊閉上眼睛。這個數字太沉重,即使對方是敵人。
“大哥,”張順從水裡冒出來,抹了把臉,“壩體撐不住了。東側三號樁出現裂縫,我臨時用鐵索加固,但最多還能撐半個時辰。”
李俊睜開眼,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消失。
他抬頭看天——東北風越來越勁,吹得雨絲斜掠,打在臉上生疼。風中隱約傳來下遊的哭喊聲、求救聲、還有船隻碰撞的碎裂聲。
是時候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麵對壩上所有弟兄。三千水軍,人人帶傷,個個疲憊,但都挺直腰桿看著他。
“弟兄們!”李俊的聲音壓過風雨,“咱們在這鬼天氣裡拚了三天三夜,為的是什麼?”
“報仇!”有人喊。
“立功!”有人叫。
“都不是!”李俊提高聲音,“是為了告訴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咱們這些在水裡討生活的‘賤民’,不是他們想淹就淹、想殺就殺的螻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童貫想水淹二龍山,淹咱們的兄弟,淹下遊十幾個村子的父老鄉親。今天,咱們就讓他看看——水,到底聽誰的!”
“聽咱們的!!!”三千人齊聲怒吼,聲浪竟暫時壓過了風雨。
李俊點頭,從懷裡掏出一麵紅色令旗。旗麵濕透,但顏色依然刺眼。
他高高舉起。
所有目光聚焦在那麵旗上。
壩頂死一般寂靜,隻有風雨咆哮。
一秒,兩秒,三秒……
李俊手臂猛地下揮,嘶聲吼出那道等待已久的命令:
“開壩——!!!”
“開壩——!!!”
命令被一道道傳下去。從主壩到第五壩,十五裡河道上,五千水軍同時動手。
不是炸壩——那樣會失控。是有序泄洪。
主壩的泄洪閘被緩緩拉起。不是全開,是先開三成。蓄積了兩天的洪水找到出口,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如脫韁巨龍衝向下遊。
緊接著,第二道壩開兩成閘,第三道壩開兩成,第四道、第五道……
五道水壩,五波洪峰,間隔十裡,一浪接一浪。
這纔是真正的殺招——單次洪峰或許衝不垮童貫的大營,但連綿不絕的五波衝擊,會像重錘般一次次砸在已經進水的營地上,直到徹底摧毀一切抵抗。
李俊站在逐漸下降的水位中,看著洪水奔騰而去。他臉上沒有喜悅,隻有凝重。
“大哥,”張順遊過來,“咱們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
“接下來看楊誌的了。”李俊轉身,“傳令——所有弟兄撤往高地。等洪水過後,咱們還要撈人。”
“撈人?”陳老六不解,“撈敵人?”
“能撈一個是一個。”李俊望向下遊,聲音低沉,“都是爹生娘養的。該死的已經死了,不該死的……給條活路。”
同一時間,鷹嘴崖。
林衝放下望遠鏡,對身後的武鬆點了點頭。
武鬆會意,從懷裡掏出一支特製的響箭——箭桿中空,填了淩振特製的火藥。他拉弓搭箭,四十五度角指向天空。
弓弦震動。
響箭尖嘯著衝天而起,在雨幕中劃出一道白痕,升至最高點時——
“轟!”
炸開一團醒目的綠色焰火。
即使在大白天,即使暴雨如注,那團綠光依然清晰可見。
十裡外,楊誌看見了。
他正帶著三千“撈魚隊”埋伏在窪地東側的高坡上。這裡地勢較高,尚未進水,但也能清楚看見下麵那片澤國——童貫的十萬大軍,如今隻剩一片汪洋中零星的人頭,和漂浮的雜物。
“綠色訊號……”楊誌舔了舔嘴唇,“哥哥讓咱們隻撈‘魚’,不撈‘蝦’。”
身旁副將問:“啥是魚?啥是蝦?”
“軍官是魚,士兵是蝦。”楊誌翻身上馬,“傳令——放下繩索、竹竿、漁網。記住,隻撈穿鎧甲的、騎馬的、坐船的。普通士卒……讓他們自己遊上來。”
“得令!”
三千人迅速行動。他們帶著特製的工具——帶鉤的長竿、結實的麻繩、甚至還有幾張改造過的漁網。這不是追殺,是打撈。
而更下遊處,魯智深也看見了訊號。
他帶著五百僧兵守在西側唯一一條還能通行的土路旁——那是從窪地通往青州城的必經之路。
“弟兄們!”魯智深把禪杖往地上一頓,泥水四濺,“灑家哥哥說了——穿官袍的、騎好馬的、坐大船的,一個都不準放過!至於那些光腳跑路的,讓他們過去!”
“為啥?”有僧兵問。
“因為穿官袍的回去還能帶兵來打咱們,光腳跑路的……”魯智深咧嘴笑了,“回去也隻能種地。”
暴雨中,所有人都笑了。
申時初刻,第一波洪峰到了童貫大營。
不是一道水牆,是一堵山——高兩丈,寬三裡,裹挾著上遊衝下來的一切:樹木、岩石、屍體、破碎的船隻。
營地裡的士兵們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巨浪吞沒。會遊泳的拚命往高處遊,不會遊泳的抱著能抱的一切,然後在激流中撞上硬物,沉沒。
童貫的船隊此時剛駛過鷹嘴崖。他站在船頭,看著身後那片汪洋變成怒海,看著自己的十萬大軍像螞蟻般被衝刷,看著那些他親手帶出來的精銳,連敵人的麵都沒見到,就葬身水底。
“樞密!小心!”王太監忽然尖叫。
童貫回頭,隻見第二波洪峰正從上遊撲來——比第一波更高、更猛!
“快劃!快!”船伕們拚命劃槳,可船在激流中就像落葉,根本控製不住方向。
“往岸邊靠!靠岸!”童貫嘶吼。
但岸邊也不安全——楊誌的“撈魚隊”正等在那兒。見有船隻靠岸,立刻丟擲帶鉤的繩索,鉤住船幫就往岸上拖。
“保護樞密!”親兵們拔刀砍繩索,可更多的繩索飛來。
混亂中,童貫的座船被三條小船從不同方向鉤住,硬生生拖向岸邊。船身傾斜,王太監尖叫著落水,立刻被激流捲走。
童貫死死抓住船舷,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兵一個個被拖下水,被鉤上岸,被按在泥地裡捆綁。
他抬頭,看見岸上站著一個穿青袍的身影。
那人沒打傘,沒披蓑衣,就那樣站在暴雨中,靜靜看著他。
是林衝。
隔著三十丈,隔著漫天風雨,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童貫看見林衝抬起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不是請上船,是請上岸。
請入甕。
“林衝——!!!”童貫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拔劍就要往岸上衝。
可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水裡。
渾濁的泥水灌進口鼻,他拚命掙紮,卻越陷越深。恍惚中,他看見林衝依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俯視眾生的神。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申時二刻,雨勢漸小。
五波洪峰全部過境,汶水下遊已成一片方圓二十裡的湖泊。童貫的十萬大軍,淹死者三四萬,被俘者兩三萬,僥幸逃生者不足三萬。
而二龍山,未損一兵一卒。
鷹嘴崖上,林衝接過武鬆遞來的乾布,擦了擦臉。
“哥哥,”武鬆低聲道,“童貫撈上來了,還活著。怎麼處置?”
林衝望向青州城方向——城牆上隱約有人影晃動,那是留守的守軍。
“先關著。”林衝淡淡道,“等城裡的人來贖。”
“他們會來嗎?”
“會。”林衝轉身,望向漸漸放晴的天空,“因為童貫不值錢,但他代表的朝廷顏麵……很值錢。”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告訴他們——想贖人,拿高俅的腦袋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