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逵連滾帶爬,如同喪家之犬,借著戴宗小隊拚死掩護和夜色的遮蔽,總算撿回一條命,逃回了梁山泊金沙灘。
他渾身衣衫襤褸,沾滿泥土草屑,褲襠處那片深色的尿漬雖已半乾,卻依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騷臭。那張黑臉上再無往日蠻橫,隻剩下驚魂未定的慘白和深入骨髓的後怕。
一踏上梁山地界,他便癱軟在地,大口喘著粗氣,彷彿離開水的魚。
訊息如同瘟疫般迅速傳遍了整個山寨。當李逵被幾個麵色古怪的嘍囉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向聚義廳時,沿途遇到的梁山頭領和士卒,無不投來複雜難言的目光。
有驚愕,有鄙夷,有嘲諷,更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失望。那個天不怕地不怕、號稱“梁山第一莽夫”的黑旋風,竟然被武鬆嚇得屁滾尿流,狼狽至此?!
聚義廳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宋江端坐上位,臉色黑得如同鍋底。他看著堂下癱跪在地、抖如篩糠的李逵,心中又是惱怒又是心疼。惱怒的是這鐵牛如此不爭氣,將他的臉麵、將梁山的臉麵都丟儘了!心疼的是,這畢竟是他最忠心、最好用的“一把刀”,若真折了,無異於斷他一臂。
吳用站在一旁,羽扇也忘了搖,眉頭緊鎖。他心中暗罵李逵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更憂心此事該如何收場。武鬆的“千裡追殺令”已天下皆知,如今李逵這副德行逃回,簡直是坐實了所有的指控!
廳內眾頭領分立兩側,神色各異。
盧俊義麵無表情,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他早已對宋江失望透頂,李逵的醜態,不過是再次印證了梁山所謂的“忠義”是何等可笑。他微微閉目,彷彿眼前一切與他無關。
關勝撫著長髯,麵沉如水。他出身名門,最重軍紀聲威,李逵濫殺無辜已是觸犯底線,如今這般狼狽逃回,更是將梁山軍威踐踏得一文不值。他看向宋江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
秦明、董平等人則是麵露不忿,既有對李逵莽撞惹禍的怒氣,也有對武鬆追殺不休的憤恨,但更多的,是一種兔死狐悲的寒意。連李逵這等宋江的心腹愛將,犯了事都落得如此下場(指被追殺),他們這些“外來戶”日後若稍有差池,又會如何?
李應、徐寧等非核心頭領,則冷眼旁觀,心中對梁山的歸屬感愈發淡薄。
“宋……宋哥哥!”李逵見到宋江,如同見了救星,涕淚橫流,爬前幾步,抱住宋江的腿哭嚎道,“那武鬆……武鬆不是人!他……他要殺俺!哥哥救命啊!”
宋江看著腳下狼狽不堪的李逵,又掃了一眼廳內神色各異的眾頭領,心中迅速權衡。保下李逵,勢必會引發更大非議,甚至動搖軍心;但若將李逵交出去,或是按山規嚴懲,且不說他自己捨不得,更會寒了那些追隨他的老兄弟的心,顯得他宋江怕了二龍山,護不住自己人!
“鐵牛!”宋江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換上一副痛心疾首又帶著幾分護犢子的表情,沉聲道,“你……你怎地如此糊塗!下山之前,我是如何叮囑你的?讓你收斂性子,莫要生事!你……你竟闖下如此大禍!”
他先假意斥責了幾句,隨即話鋒一轉,看向眾人:“然,鐵牛雖行事莽撞,卻也是我梁山兄弟!如今二龍山武鬆,發出什麼‘千裡追殺令’,視我梁山如無物,公然挑釁!若我等此時將鐵牛交出,或是嚴懲以塞天下悠悠之口,豈非正中林衝下懷,示弱於人?天下英雄將如何看我梁山?我等兄弟情義,又將置於何地?!”
吳用見狀,立刻介麵幫腔,試圖將水攪渾:“哥哥所言極是!李逵兄弟有錯,自有我梁山規矩處置!但二龍山藉此大做文章,分明是想亂我軍心,毀我聲譽!我等豈能自亂陣腳,任人宰割?當務之急,是團結一致,共禦外侮!”
“哥哥!”關勝終於忍不住,踏前一步,聲音洪亮,“李逵濫殺無辜,證據確鑿,已失道義!如今又畏敵如虎,狼狽逃回,更損軍威!若一味袒護,如何服眾?如何麵對天下百姓?我梁山‘替天行道’的旗幟,還要不要了?!”
他這話擲地有聲,說出了許多頭領的心聲,廳內頓時響起一片低沉的附和聲。
“關勝兄弟!”宋江臉色一沉,語氣變得強硬,“莫非你要我將鐵牛綁了,送給武鬆,以全你那所謂的‘道義’嗎?我等兄弟聚義,講的是同生共死!鐵牛有錯,我等內部懲戒便是,豈能因外人逼迫,便舍棄兄弟?!此事我意已決,休再多言!將李逵帶下去,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離開後山思過崖半步!”
他這是要用“兄弟情義”和“共禦外侮”的大帽子,強行將李逵保下來。
盧俊義聞言,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依舊沉默。
秦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化作一聲歎息。
李應、徐寧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寒意。如此是非不分,一味護短,這梁山,還有什麼前途可言?
李逵見宋江力保自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磕頭:“謝哥哥!謝哥哥!鐵牛以後一定聽話,再也不給哥哥惹事了!”
然而,他這副搖尾乞憐的醜態,與之前叫囂“劈了武鬆下酒”的囂張形成了鮮明對比,更讓不少頭領心生厭惡。
宋江強行壓下眾議,保下了李逵。但此舉非但未能平息風波,反而如同在即將沸騰的油鍋裡又潑進一瓢冷水,使得梁山內部的矛盾公開化、尖銳化。
“替天行道”的招牌,因李逵的惡行和宋江的護短,已然蒙上了厚厚的汙垢,搖搖欲墜。一股離心離德的暗流,在梁山泊深處,開始加速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