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支教團按照計劃,五到六人為一組,進行家訪。
徐瑾和隊長田媛,還有兩名體育學院的學長,一名文學院的同學為一組,他們在一名村幹部的帶領下,要去較遠的一座山家訪,來回就要大半天,山裏黑得早,幾人備好食物和水,天一亮就出發。
村幹部是一名黑瘦的中年男人,常年的山裏勞作,讓他看起來與年齡不符的蒼老。山裏的日出很美,幾人卻沒有多餘的心思欣賞。山之外還是山,層巒疊嶂,重重疊疊感覺無盡頭,想要走出去太難了。走了一個多小時山路,中間遇到峭壁溪流處,大家便手拉手過去,除了隊長,他們幾人第一次接觸這些,必須小心再小心。山路的一側是山,另一側是懸崖,村幹部告訴他們,之前有一個孩子就是從這裏掉下去摔死了,徐瑾他們朝懸崖下望去,看得膽戰心驚。
在走了將近三個小時山路後,幾人終於到了目的地,幾戶人家孤零零立在山腳下,木質的房子,靠幾根粗柱子支撐,下麵是養家畜用的。
一個婦人走過來,村幹部做了簡單介紹,一行人便被迎進房子裏。走進房裏,昏暗,憋悶,還有家畜糞便的味道從下麵傳上來,徐瑾聞著有些難受,但是他不能表現出來。這是村民生活起居的地方,他無法想象長期生活在這種環境下是什麽感受,他隻從婦人臉上看到蒼老與麻木,一種說不出的壓抑讓徐瑾有些無措。
婦人在支起的簡易灶台處升起火,煙霧有些嗆人,幾人忍不住咳嗽,但是那婦人卻沒什麽反應。
徐瑾觀察著這個房間,如果能叫做房間的話,肮髒的被子淩亂的堆在一角,沒有床,幾件大大小小的衣服,算是幹淨一些,散落在一邊,沒有衣櫃,徐瑾不忍再看,這個房間裏隻有必需的幾樣生活用品。
田媛在和婦人說著什麽,村幹部充當翻譯,山裏的語言嘔啞難懂,這裏大部分村民不懂普通話。
婦人在訴說著生活的艱難,家裏沒錢,孩子要讀書,家裏男人去外麵幹活,也掙不到幾個,說著說著,婦人的眼淚流出,灼燒著徐瑾的心。
徐瑾看向田媛,她似乎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時不時還同村幹部說幾句,她的臉上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和堅定。
這一家結束,他們又去下一家,差不多同樣的房子,同樣的訴說。
走訪快結束時,一戶村民非要留他們吃飯,幾人推拒。後來還是村幹部說,在這家吃吧,連頓飯都不管,這不是他們的待客之道。
村民特意殺了一隻雞,這是高規格的待客禮儀了,一盤炒玉米粒,孤零零襯著,飲的是村民自釀的一種米酒,帶有一絲甜,生活中難得的一點甜。
吃過午飯,不敢多耽擱,一行人便往回趕,摸黑趕路是危險的,好在天黑之前趕回了學校。
田媛清點人數,確保所有人都安全歸來才放心。大家都很疲憊,簡單吃了晚飯,便去休息了。
徐瑾卻無法平靜,盡管很累,他還是睡不著,今天的一切在他心裏來來回回,猶如沙石一樣刮著他的心。來到平時欣賞夜空的地方,他看到隊長田媛也在,頗有些驚訝。
二人席地而坐,徐瑾第一次異性如此相處,有些窘迫。
田媛似是看出了這點,開口道:“第一次支教?”
“嗯。”徐瑾微微點頭。
“感覺怎麽樣?”
“怎麽說呢,有些複雜,很矛盾。我沒想到會這樣,最初我隻是想著增加一次經曆罷了,算是豐富自己,但是我現在意識到這是很多人真真切切的生活,是他們的人生,我當初大錯特錯,不該拿別人的人生當做增加自己閱曆的資本。”
開啟了話匣子,徐瑾將連日來的苦悶傾訴出來,很奇怪,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女生,他從未與別人有過這樣的交流。
田媛靜靜聆聽,眼前的男生單純,在愛裏長大,跟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你知道我為什麽會選擇組織支教嗎?為什麽非要招體育學院的人?又為什麽不讓大家單獨行動嗎?”
徐瑾搖頭。
“我出生在一個和這裏差不多的山村,從小就沒有媽媽,周圍人都說她死了。爸爸天天忙著幹活,也不怎麽管我。就這麽磕磕絆絆到了上學的年紀,在學校裏,我讀書很厲害,老師們都很喜歡我。可是後來我爸就不想再讓我上學,說女孩上什麽學,賠錢。”田媛回憶著。
“村裏人都說雞窩裏飛出個金鳳凰,嗬,金鳳凰啊,多稀奇……”她露出嘲諷的笑,帶著不易察覺的苦澀:“大人已經沒有辦法了,孩子還有希望,徐瑾,我沒記錯吧,我啊,可笑的很,想讓這裏的孩子走出去。我知道這裏的善與惡,苦難與愚昧,可是我還是想做點什麽,改變點什麽。也許我也是愚蠢的,也許我會失敗,但是我想盡力去試試。”
“不,你很厲害,真的,我無法想象,如果是我,會不會有你這樣的勇氣和堅強,我很佩服你。”其實還有些心疼你,隻是這話徐瑾不好意思說出來,除了母親,他沒有對異性表達感情的經曆。
時間不知不覺,夜已深。
這次夜空下的談心,兩個少年人的心事,如星星般在彼此的心裏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