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麵無表情的兩個人------------------------------------------,高二(1)班的同學們迅速達成了一個共識:陸硯舟和蘇念這兩個人,大概是全校最不像同桌的同桌。,但看起來像是中間隔了一條銀河。上課的時候,兩個人都在認真聽課,互不乾擾,甚至連眼神交流都冇有。下課的時候,陸硯舟要麼低頭做題,要麼閉目養神;蘇念要麼看書,要麼和沈恬說話。兩個人井水不犯河水,客氣得像兩個拚桌的陌生人。“你們說,他們倆是不是真的不說話嗎?”課間,劉洋湊到一群同學中間,壓低聲音問。“說還是說的,但都是‘借過’‘謝謝’‘嗯’這種。”坐在他們後麵的李浩然貢獻了第一手觀察資料,“我觀察三天了,他們之間的對話平均每天不超過五句,每句不超過五個字。”“這也太冷了吧?”另一個同學感歎,“我以為學霸和學霸坐在一起會有很多共同語言呢。”“共同語言?他們唯一的共同語言就是競爭吧。”劉洋撇嘴,“年級第一和年級第二坐在一起,能有什麼好說的?說‘你這次考得不錯’?那不是給自己添堵嗎?”“可是他們看起來也不像關係不好啊。”李浩然說,“有一次蘇唸的筆掉了,陸硯舟幫她撿起來了。還有一次陸硯舟的水杯冇蓋好,蘇念幫他擰上了。他們就是那種……不怎麼說話,但會默默幫對方做事的型別。”:“這叫——冷漠的溫柔?”“拉倒吧,我看就是兩個人都端著。”一個女生插嘴,“陸硯舟本來就高冷,對誰都那樣。蘇念呢,看起來溫柔,其實也不好接近。兩個人湊一塊兒,就是冰和水的組合——冰是陸硯舟,水是蘇念,看起來不一樣,但本質上都是冷的。”。。,擁有近距離觀察的第一手資料。她注意到,蘇念雖然表麵上對陸硯舟愛搭不理,但她的餘光總是往右邊瞟。不是那種刻意的偷看,而是一種下意識的、不受控製的關注。就像地球繞著太陽轉,不需要理由,就是一種天然的引力。,沈恬冇有發言權,但她有一個可靠的情報來源——顧衍。,自認為是全世界最瞭解陸硯舟的人。他在一次課間跑來(1)班找陸硯舟的時候,被沈恬堵在了走廊裡。“你老實告訴我,陸硯舟對蘇唸到底有冇有意思?”沈恬單刀直入。
顧衍眨了眨眼,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這個問題嘛——”
“彆賣關子。”
“我隻能告訴你一件事。”顧衍壓低聲音,“陸硯舟這個人,從來不主動跟女生說話。你知道他初中三年跟女生說過幾句話嗎?我數過,不超過二十句。但是——”他豎起一根手指,“他跟蘇念說的第一句話,不是‘你好’‘我是陸硯舟’,而是‘你輔助線做得很漂亮’。”
沈恬的眼睛亮了:“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當然知道,陸硯舟什麼事都跟我說。”顧衍得意地挺了挺胸,“而且你知道嗎?他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特彆奇怪。怎麼說呢,就是那種——嘴角想往上翹但又拚命壓下去的表情。”
沈恬和顧衍對視一眼,同時露出了“我們都懂”的笑容。
沈恬總結。
“對,兩個人都端著,誰也不肯先放下架子。”顧衍點頭,“不過我覺得,遲早有一天會有人先繃不住的。”
“你覺得是誰?”
顧衍想了想:“陸硯舟。他看起來最冷,但其實最沉不住氣。”
沈恬表示讚同。
然而,接下來的日子裡,兩個人都冇有“繃不住”的跡象。
週一。上午數學課,周誌遠講了一道幾何題,需要新增三條輔助線。蘇念想了五分鐘,隻找到兩條。陸硯舟舉手上去畫,三條輔助線一氣嗬成,位置精確到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蘇念麵無表情地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他的解法。
週二。下午英語課,林老師讓大家翻譯一段文言文風格的英文句子,全班隻有蘇念一個人翻譯得既準確又優美。林老師當眾表揚了她,讓她把翻譯抄在黑板上供全班參考。
蘇念上台寫字的時候,陸硯舟麵無表情地看著黑板,手裡的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週三。午休時間,蘇念在座位上吃便當。陸硯舟在座位上吃三明治。兩人之間隔著半米的空氣,安靜得像兩座雕塑。蘇念吃完後去洗便當盒,回來的時候發現陸硯舟把她桌上的紙巾盒往她那邊推了推——因為風把紙巾吹到了地上,他是怕她的紙巾再被吹走。
蘇念麵無表情地把紙巾盒挪回原位,但在她坐下之前,她把自己帶的一盒草莓牛奶放在了陸硯舟的桌角。不是專門給他的,隻是——她多帶了一盒,不想喝,放著也是放著。
陸硯舟看到那盒草莓牛奶,抬頭看了她一眼。
蘇念冇有看他,已經坐下來開始看書了。
陸硯舟麵無表情地把牛奶放進了書包裡。
週四。物理課,王老師出了一道難題,全班鴉雀無聲。蘇念在草稿紙上算了很久,終於得出了一個答案。她舉手回答,答案正確。王老師表揚了她,說她的思路很清晰。
陸硯舟坐在旁邊,麵無表情地轉著筆。
蘇念坐下的時候,餘光瞥到他的草稿紙上也寫著這道題的答案——和她的答案一模一樣,但他冇有舉手。
她不知道為什麼他冇有舉手。也許他覺得這道題太簡單不屑於回答,也許他正在想彆的事情,也許——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
週五。最後一節課結束,週末到了。
同學們像出籠的小鳥一樣歡呼著衝出教室。沈恬收拾好書包,轉過身來對蘇念說:“蘇念,週末要不要去逛街?新開了一家甜品店,聽說特彆好吃。”
蘇念想了想:“好,週六下午?”
“行!兩點,萬達廣場見!”沈恬興奮地拍了一下手,然後看向陸硯舟,“陸硯舟,你週末乾嘛?”
陸硯舟抬頭看了她一眼,說:“做題。”
“又是做題?你能不能有點彆的娛樂活動?”沈恬歎氣,“算了,你這種人我見多了,就是個學習機器。”她背上書包,衝蘇念揮了揮手,“週六見!”
沈恬走了之後,教室裡隻剩下蘇念和陸硯舟兩個人。
蘇念在慢吞吞地收拾書包。她不著急回家,今天媽媽要加班,爸爸出差了,家裡冇有人,回去也是一個人。她寧願在教室裡多待一會兒,至少這裡有人的氣息。
陸硯舟也冇有急著走。他把桌上的書本一本一本地放進書包裡,動作很慢,像是也不著急回家。
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窗外梧桐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
蘇念突然開口了:“你這週末真的隻做題?”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不一定。”
“那你還做什麼?”
“拉小提琴。”
蘇念想起他之前說過他會拉小提琴,十級。她說:“你一般拉什麼曲子?”
陸硯舟想了想:“巴赫的《恰空》,有時候拉一些電影配樂。”
蘇念不太瞭解小提琴曲目,但她知道巴赫的《恰空》是很難的曲子。她說:“我聽過這首,在小提琴專輯裡。很難。”
“嗯。”陸硯舟說,“但拉好了很好聽。”
蘇念點了點頭,不再問了。她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拉上拉鍊,站起來。
陸硯舟也站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走下樓梯,穿過操場,走向校門。他們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著兩三米,不遠不近,像是兩條平行線。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蘇唸的鞋帶鬆了。她蹲下來繫鞋帶,陸硯舟冇有停下來等她,繼續往前走。但蘇念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變小了,速度變慢了,像是在等什麼人。
蘇念繫好鞋帶,站起來,快走了幾步。她冇有走到他旁邊,隻是把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一米左右。
綠燈亮了,兩人一起過了馬路。
到了分岔路口,陸硯舟往左拐,蘇念往右拐。
這一次,蘇念冇有回頭。她徑直往前走,耳邊是城市的喧囂——汽車喇叭聲、商鋪的音響聲、行人的說話聲。她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摸到了那本書的封麵——《微積分學教程》。
這本書她已經看了三分之一了。每天晚上睡覺前,她都會翻幾頁,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做個標記,準備攢到一定數量再問陸硯舟。但到現在為止,她一個都冇問過。不是冇有問題,而是她不想問他。
或者說,她不想承認她需要問他。
蘇念回到家,家裡果然冇有人。她把書包放在玄關,換了拖鞋,走進廚房給自己熱了一杯牛奶。她端著牛奶杯走進房間,開啟檯燈,坐在書桌前。
她拿出手機,看到陸硯舟十分鐘前發了一條朋友圈。隻有一張圖片,是他手寫的物理題推導過程,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冇有配文,冇有任何多餘的資訊。評論區已經有好幾個人留言了——“大佬”“膜拜”“看不懂但覺得很厲害”。陸硯舟一條都冇有回覆。
蘇念點開那張圖片,放大,仔細看了一遍他的推導過程。她發現他用的方法比標準答案更簡潔,跳過了一個不必要的中間步驟。她默默把這個方法記在心裡,然後退出了朋友圈。
她把手機放在一邊,翻開那本《微積分學教程》,繼續看第三篇第二章。今天她遇到的一個問題是關於泰勒展開的餘項——她不太理解“佩亞諾餘項”和“拉格朗日餘項”的區彆。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這個問題,然後合上書,開始做學校的作業。
週六下午兩點,蘇念準時出現在萬達廣場門口。
沈恬已經等在那裡了,手裡拿著兩杯奶茶,看到蘇念就興奮地揮手:“這裡這裡!”
蘇念走過去,接過奶茶,喝了一口。是草莓味的,她的最愛。她看了沈恬一眼:“你怎麼知道我要草莓味的?”
“我們認識三年了,我能不知道你愛喝什麼?”沈恬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先去那家甜品店,我聽說他們家的芒果千層特彆好吃。”
兩人走進商場,上了三樓,找到了那家甜品店。店裡人很多,她們排了十五分鐘的隊纔等到一個靠窗的雙人座。沈恬點了芒果千層和楊枝甘露,蘇念點了一份提拉米蘇和一杯美式咖啡。
“你居然喝美式?”沈恬一臉嫌棄,“不苦嗎?”
“習慣了。”蘇念說。
“你呀,就愛找苦吃。”沈恬搖頭,然後用叉子叉起一塊芒果千層放進嘴裡,眼睛立刻亮了,“好吃!你嚐嚐!”
蘇念嚐了一口,確實好吃。但她隻是點了點頭,冇有表現出太多的熱情。
沈恬看著她的表情,歎了口氣:“蘇念,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什麼?”
“你太端著了。”沈恬放下叉子,認真地看著她,“你就不能表現得開心一點?吃到好吃的就笑,看到帥哥就花癡,想說什麼就說,想做什麼就做。你總是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彆人會覺得你很難接近。”
蘇念喝了一口美式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她說:“我冇有端著,我隻是……不太習慣表現情緒。”
“那你對陸硯舟呢?”沈恬突然問。
蘇念放下咖啡杯:“關他什麼事?”
“你彆裝了。”沈恬湊近她,“蘇念,你以為我冇看出來?你對陸硯舟和對彆人不一樣。”
蘇唸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輕輕敲了一下。她說:“哪裡不一樣了?”
“你會在意他。”沈恬說,“你會在意他有冇有看你,在意他對你的態度,在意他和其他女生說話。你對彆人就不會這樣。”
蘇念沉默了。
她不想承認,但沈恬說的是事實。她確實在意陸硯舟。但那種“在意”是喜歡嗎?她不確定。她覺得那更像是一種——對手之間的關注。就像兩個棋手對弈,你會時刻關注對方的每一步棋,因為那決定了你的下一步。
“我隻是把他當成對手。”蘇念說。
沈恬看著她,搖了搖頭:“蘇念,你連自己都騙。”
蘇念冇有接話。她低頭吃提拉米蘇,奶油在嘴裡化開,甜得有些發膩。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苦味中和了甜味,達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
週日晚上,蘇念在做完作業之後,開啟了微信。
她盯著和陸硯舟的聊天對話方塊,猶豫了很久。她在筆記本上積累了五個關於泰勒展開的問題,如果不問清楚,她後麵的內容就看不下去了。她不想問他,但除了他,她也不知道該問誰——那本《微積分學教程》太難了,她的數學老師可能都冇有看過。
她深吸一口氣,打了第一行字:“陸硯舟,關於泰勒展開的餘項,我有些問題。”
然後她拍了筆記本上那五個問題的照片,發了過去。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她在擔心什麼?擔心他覺得她太笨?擔心他不回覆?擔心她問的問題太幼稚?
三分鐘後,手機震動了。
蘇念翻過手機,看到陸硯舟的回覆——不是文字,而是一段語音。
她猶豫了一下,戴上耳機,點開了語音。
陸硯舟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低沉、清晰,語速不快不慢:“泰勒展開的餘項問題,可以從兩個角度理解。佩亞諾餘項是定性的,告訴你誤差的量級;拉格朗日餘項是定量的,可以具體算出誤差的範圍。你拍的那五個問題,第一個和第二個是關於佩亞諾餘項的,第三個到第五個是關於拉格朗日餘項的。我建議你先搞清楚兩種餘項的定義區彆,再看看具體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如果你有時間,我可以明天在教室裡給你講一遍。用紙筆推會清楚一些。”
蘇念聽完這段語音,心跳更快了。
她想了想,回覆:“好,明天中午。”
陸硯舟回覆:“好。”
依然是簡短到近乎冷漠的文字。但他的聲音——他的聲音是不一樣的。語音裡的他,耐心、細緻、溫和,完全不像平時那個惜字如金的高冷學霸。
蘇念把那段語音又聽了一遍。不是因為彆的,隻是為了更好地理解內容——她這樣告訴自己。
週一中午,午休時間。
蘇念吃完飯回到教室,陸硯舟已經坐在座位上了。他麵前攤著一張白紙,上麵畫好了座標軸和函式影象,顯然是提前做了準備。
蘇念坐下,拿出筆記本和筆。
陸硯舟冇有寒暄,直接開始講。他用筆在白紙上畫圖、寫公式、推導過程,每一步都講得很清楚。他講的時候會時不時地看蘇念一眼,確認她跟上了冇有。如果蘇念皺眉,他就會停下來,換一種方式再講一遍。
蘇念聽著聽著,發現那些困擾了她好幾天的問題,在陸硯舟的講解下變得清晰起來。不是因為他講得有多華麗——恰恰相反,他的語言很樸素,冇有多餘的修飾——而是因為他能精準地抓住每一個知識點的核心,把複雜的理論拆解成可理解的模組。
“明白了嗎?”陸硯舟講完最後一個問題,放下筆。
蘇念看了看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點了點頭:“明白了。”
“那你把這道題做一下。”陸硯舟在白紙上寫了一道題,遞給她。
蘇念接過筆,開始做題。她用了八分鐘,寫出了完整的推導過程。陸硯舟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對了。”
蘇念鬆了一口氣。她抬起頭,看到陸硯舟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而是那種“還不錯”的微表情。
她說:“謝謝你。這次是真的謝謝,你不用說不用謝。”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把“不用謝”三個字嚥了回去,換成了:“嗯。”
蘇念忍不住笑了。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麵前笑,不是禮貌的微笑,不是敷衍的扯嘴角,而是真心的、發自內心的笑。
陸硯舟看著她的笑容,轉筆的速度突然變快了。
蘇念注意到了。
她心想:原來我笑,他也會轉筆轉得快。
這個發現讓她的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甜蜜。但她臉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來,重新變成了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兩個人同時低下頭,一個看書,一個做題。
教室外麵,沈恬透過窗戶看到了這一幕,激動得差點叫出聲。她掏出手機,給顧衍發了一條訊息:“他們兩個,今天笑了!”
顧衍秒回:“誰?”
“蘇念!她對陸硯舟笑了!”
顧衍回覆:“我就說吧,陸硯舟先繃不住——不對,是蘇念先笑的。”
沈恬回覆:“不管誰先,反正他們倆的表情管理都失敗了。”
顧衍發了一個大笑的表情包,然後說:“繼續觀察,隨時彙報。”
沈恬像隻狡猾的小狐狸一樣,把手機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後像隻小貓咪一樣,躡手躡腳地趴在窗戶上繼續偷看。。
教室裡,陸硯舟和蘇念依然麵無表情地坐著。
但如果有足夠細心的人,會注意到陸硯舟的筆轉得比以前快了,蘇唸的耳朵比以前紅了。
他(她)的麵龐如同一潭死水般平靜,冇有絲毫波瀾起伏,彷彿世間萬物都無法引起其情緒波動一般。這種麵無表情並非僅僅侷限於某一時刻或特定情境之下,而是一種常態、一種習慣——無論是麵對親朋好友還是陌生人時皆如此。似乎這張臉就是專門用來應對外界一切事物而存在的,將內心所有情感深深埋藏其中,不讓任何人窺視到一絲一毫。麵無表情,是給世界看的。
而那些細微的、藏不住的變化,纔是真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