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木雕
和父母往停車場走，蔣母雖然沒立刻說什麼，隻是等人走散了，才輕聲開口：“你剛剛看的，是誰？”
蔣橋頓了一下，仍舊往前走：“老同學。”
也是，他們現在的關係確實隻是‘老同學’。蔣橋有些自嘲的扯著嘴角，腳下也沒停。
“女孩子。”蔣父接話，聲音低低的。
蔣橋微微一怔，他沒想到父親會注意到。
蔣母側頭看他，目光溫和，卻一向敏銳：“你剛才那個表情，可不像隨便認識。”
商場門口的風灌進來，帶著一點夜裡的涼意。蔣橋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笑了一下，卻沒接話。那是他很多年裡練出來的本事，對不想說的事，保持禮貌的沉默。
蔣母沒有追問，隻是記在了心裡。
“看著挺累的。”她忽然說。“睡在商場裡，連姿勢都沒換。”蔣母語氣輕，“不像出來逛街的樣子。”
蔣父點頭：“現在的年輕人，壓力都大。”
“爸媽，上車。”蔣橋打斷兩人的低聲討論，替他們拉開車門。
車子很快駛出商場停車場，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蔣母率先開口：“兒子，你姚阿姨家的侄女，最近有沒有時間見見？”
這幾年，她幾乎沒放棄過給蔣橋物色物件。可不管她提起誰，蔣橋從來沒有正麵接過話。
“我沒時間。”他說得很淡。
“什麼沒時間啊。”蔣母忍不住皺眉，“你高中的時候，熬夜做題，寫到淩晨，第二天早上還要偷跑出去買早飯，那會兒怎麼就有時間了？”
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這個兒子，從成績到事業，從來沒讓他們操過多少心，偏偏在感情上，一直讓人看不透。
蔣橋沒接話，隻是目光專註地看著前方。
蔣母見他沉默，又追了一句：“怎麼？那會兒有時間，現在反倒沒時間了？”
方向盤被他握緊了一瞬，夜路空曠而安靜，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一下一下，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行了行了。”後座的蔣父適時開口，語氣緩和下來，“孩子都說了現在沒時間，你就別著急了。”
他笑了笑：“男人三十而立，先把事業穩住，也沒什麼不對。”
蔣父的話像一層緩衝墊，把氣氛托住，卻沒真正消散。蔣母看了丈夫一眼，又把視線移回前方的路燈上。燈一盞盞掠過擋風玻璃，她語氣緩了些，卻仍舊不肯放下。
“我不是催你。”她說，“以前高中的時候都告訴你不要早戀，好了，現在也從來沒見你帶回一個女朋友給我們看看。”
蔣橋沒有應聲。
“工作忙是一回事，”蔣母繼續道，“可你連認識人的心思都沒有。朋友聚會不去，相親不見，節假日不是出差就是加班。”
她輕輕嘆了口氣：“人吶，不能總這麼綳著。”
蔣橋盯著前方，路口的紅燈亮起，他踩下剎車。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低而穩。
蔣母看著他的側臉，車內的燈光映出他下頜清晰的線條，和少年時幾乎沒變，隻是眉眼多了些沉靜。
“知道就好！”
回到家時，已經是夜裡。蔣橋把車停進熟悉的車位，下車的時候，樓道裡的感應燈應聲亮起。那種光，是他從小看到大的，柔和、不刺眼。
自從工作之後，他一直住在外麵。公司離這裡遠，來回通勤不方便，他也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
今天是父母的結婚紀念日，一家人一起出去吃了頓飯，又在外麵走了走。說不上多隆重，卻很認真。母親特意穿了條淺色的裙子，父親點了她愛吃的菜，像很多年前一樣。
吃完飯，他們又回了家。蔣橋原本打算把兩位送到門口就走，被蔣母留了下來。
“都這麼晚了，明天週末，在家住一晚吧。”語氣自然，像是早就打算好了。
他沒有拒絕，屋子還是老樣子，傢具擺放的位置幾乎沒變。玄關的鞋櫃、客廳的沙發、陽台上那盆父親養了好些年的綠植，都還在原來的地方。
熟悉得讓人放鬆。蔣橋把外套掛好，換了拖鞋，走進自己以前的房間。
這裡被收拾得很乾凈，卻幾乎沒動過格局。書桌靠窗，床在右側，書架緊貼著牆。
這是他從高中到大學，生活過很多年的地方，這裡承載著他全部的青春。
他在書桌前坐下，椅子輕輕發出一聲響。像是提醒他，又回到了某個很遠的時間點。蔣橋抬手，順勢拉開最下麵那層抽屜。抽屜裡東西不多，卻被收拾得很整齊。最裡麵，安靜地放著一個深色的小木盒。
他指尖停了一下，才把盒子取出來。盒子已經有些舊了，邊角被摩挲得圓潤。他開啟蓋子，裡麵躺著一尊小小的木雕。
是他，或者說，是她眼裡的他。
木頭被打磨得極細，眉眼線條幹凈利落，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解一道剛剛想通的題。連他習慣性微微低頭的姿態，都被她刻了出來。
那時候，她說：“不太像，你別嫌棄。”
可蔣橋一眼就認出來了。是他十七歲時，被她認真看過的樣子。也是十八歲，她送他的禮物。
蔣橋把木雕放在掌心裡，木頭的溫度早已被歲月帶走，卻仍舊讓人覺得安靜。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她低頭吃甜包子的樣子，想起圖書館裡，她翻書時指尖輕輕敲桌的節奏，想起和她一起站在領獎台上，她笑得很開心，兩個低聲說話：’我們以後一起考同一所大學吧。‘也想起最後那一句，“我不喜歡你，從來都不喜歡。”
他合上盒子，卻沒有把它放回抽屜。而是就那樣坐在書桌前，任由時間一點一點，把他拉回那個早已無法重來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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