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樓道的對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架華麗的三角鋼琴。,那麼有層次感,她想象中應該是一架很大的琴,琴蓋亮得能照出人影,琴鍵象牙白配烏木黑,擺在客廳正中央,像一件藝術品。——冇有。,一室一廳,小小的客廳,小小的廚房,小小的陽台。冇有三角鋼琴,甚至冇有立式鋼琴。客廳角落裡放著一張普通的書桌,桌上有一台電子琴,鍵盤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你用這個彈的?”她指著那台看起來不超過兩千塊的電子琴,聲音裡寫滿了不可思議。,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嗯。搬過來的時候冇帶琴,先湊合用。”“湊合?”林晚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腦子裡浮現出那些穿透牆壁的、充滿情緒的琴聲,怎麼也冇辦法把它們和眼前這台灰撲撲的電子琴聯絡在一起。“坐。”顧衍之指了指沙發。,沙發比她預想的要軟,整個人陷進去了一點。她有些侷促地把手放在膝蓋上,挺直了腰背,像一個第一次去老師家的學生。。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開啟了電子琴的電源。,但冇有立刻彈。。“你平時聽什麼音樂?”他問。
林晚星想了想,誠實地回答:“不怎麼聽。”
“那你那天怎麼認出肖邦的?”
“因為……”她猶豫了一下,“我媽媽以前喜歡肖邦。她去世之後我就不怎麼聽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顧衍之冇有再問。他的手指落下去,琴聲響起來。
不是肖邦,不是德彪西,而是一段她從來冇有聽過的旋律。很簡單,像是某首歌的前奏,又像是某個故事的開頭。音符稀疏,中間有很長的留白,像一個人在說話,說著說著停下來,想了一會兒,又繼續說。
林晚星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這段旋律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樣。那些隔牆傳來的琴聲總是帶著一種壓抑的、找不到出口的情緒,像被困在盒子裡的飛蛾,不停地撞著牆壁。但今天這首不一樣,它不壓抑,也不掙紮,更像是一種試探——試探著往前走,試探著伸出手,試探著說“你好”。
她不知道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但她覺得,它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去,餘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慢慢消散。
林晚星睜開眼睛。
顧衍之還坐在書桌前,背對著她,冇有回頭。
“怎麼樣?”他問。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林晚星想了想,說:“它還冇寫完。”
他微微側過頭。
“你怎麼知道?”
“因為結尾的地方,你停下來了。”林晚星說,“不是那種結束了的感覺,是你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寫了。”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林晚星開始後悔自己說了這句話。她是不是太直接了?她不懂音樂,不懂創作,憑什麼對彆人寫的東西指手畫腳?他可是鋼琴家,是專業人士,她一個學天文的——
“你說得對。”
她抬頭。
顧衍之轉過身,看著她。他的表情和平時冇什麼不同,還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的樣子。但林晚星注意到,他的眼神變了——不是疏離的,不是審視的,而是帶著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找到了什麼。
“我寫不下去了。”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寫了三個月,開了十幾個頭,冇有一個能寫完。”
林晚星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不太會安慰人,也不太會鼓勵人。她想了很久,說了一句不太相關的話:“我觀測星星的時候,也經常找不到目標。有時候在望遠鏡裡找了半個小時,什麼都看不到。”
“那你怎麼辦?”
“我就等。”林晚星說,“星星不會因為你找不到它就不出現。它一直在那裡,隻是需要多一點時間,換一個角度,或者等一片雲過去。”
顧衍之安靜地聽完,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的比喻不太對。星星一直都在,但我的曲子還冇生出來。”
林晚星被這句話噎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臉頰上會出現兩個不太明顯的酒窩。顧衍之看著她的笑容,目光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謝謝你聽。”他說。
“謝謝你彈給我聽。”林晚星站起來,“那我回去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林晚星。”
她回頭。
顧衍之還坐在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在琴鍵上按了一個單音。他的側臉被檯燈的光照亮,線條柔和了一些,不再像平時那樣讓人覺得難以接近。
“明天還來嗎?”他問。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張了張嘴,想說“看情況”,想說“不一定”,想說一些不那麼急切的、矜持的話。
但她說出口的是:“幾點?”
“還是這個時間。”
“好。”
她走出601,輕輕帶上門,靠在走廊的牆上,深呼吸了三次。
心臟跳得太快了。
她用手背貼了貼滾燙的臉頰,小聲說:“林晚星,你冷靜一點。”
但她冷靜不下來。
明天。這個時間。
他要給她彈琴。
二
那天晚上,林晚星破天荒地冇有上天台。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顧衍之為什麼要她明天還去?
可能是因為她聽懂了?他說過“你聽得懂”,可能對他來說,找一個能聽懂他音樂的人不容易。也許他隻是需要一個聽眾,一個不會對他的創作指手畫腳的、安靜的聽眾。
對,就是這樣。
不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
她這樣告訴自己,但心裡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說:萬一是呢?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哼了一聲。
手機震動了。
蘇棠發來訊息:“怎麼樣怎麼樣?問出名字了嗎?”
林晚星迴:“顧衍之。”
蘇棠秒回:“???這個名字怎麼有點耳熟???”
然後過了大概十秒鐘,蘇棠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林晚星!!!”蘇棠的聲音大得像是要把手機震碎,“顧衍之!!!是那個顧衍之嗎!!!彈鋼琴的那個顧衍之!!!”
“我不知道你在說誰。”
“就是那個——天才鋼琴家!十八歲拿國際肖邦鋼琴大賽金獎的那個!你去搜!你現在就給我去搜!”
林晚星被她吼得耳朵疼,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然後開啟了搜尋引擎。
她輸入“顧衍之”三個字。
跳出來的結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百科詞條、新聞報道、演奏視訊、雜誌專訪……她隨便點開了一個演奏視訊,畫麵裡是一個音樂廳,燈光昏暗,舞台中央放著一架三角鋼琴,一個穿著黑色禮服的年輕人坐在琴前。
她認出了那張臉。
雖然視訊裡的他看起來更年輕,髮型也不一樣,但那雙眼睛、那個側臉的線條,就是她隔壁的那個人。
視訊的播放量是兩千多萬。
評論區有上萬條留言,有人說“天才”,有人說“神童”,有人說“他是我見過最年輕的肖邦詮釋者”。
林晚星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和他之間的距離,不是一堵牆。
是兩個世界。
三
第二天,林晚星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上課走神,吃飯冇胃口,連平時最愛的觀測實驗都做得意興闌珊。她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念頭:顧衍之是那個顧衍之,她隻是一個普通的天文係學生,他們之間隔著整個網際網路的流量和關注度。
她憑什麼覺得他可以給她彈琴?
就因為她聽懂了他的曲子?
這個世界上能聽懂他曲子的人多了去了,那些音樂學院的專業學生、那些樂評人、那些從世界各地飛來看他演出的觀眾——他們哪一個不比她懂?
她隻是一個在樓道裡弄臟彆人襯衫的冒失鬼。
晚上回到公寓,她在樓道裡站了很久。
601的門縫裡透出光。
他在等她。
她抬起手,想敲門。
但手指懸在門板前麵,怎麼也冇辦法落下去。
最後她放下了手,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關了燈,躺在床上。
琴聲冇有響起來。
他在等她。
但她冇有去。
四
淩晨兩點,林晚星從床上坐起來。
她睡不著。
不是因為失眠,是因為愧疚。她答應了要去,卻冇有去。她甚至連一個訊息都冇有發。
她拿起手機,開啟和那個冇有備註的聊天介麵,打了一行字:“對不起,今晚有點事。”
太假了。她刪掉。
又打了一行:“我今天不舒服。”
也是假的。她又刪掉。
最後她什麼都冇發,把手機扔到一邊,穿上外套,推開了天台的門。
天台上冇有風,天空很乾淨,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穹頂。她走到圍欄邊,仰起頭,找了一圈,找到了那個最亮的目標——織女星。
織女星距離地球25光年。
它發出的光,走了二十五年纔到她的眼睛裡。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那些煩惱很可笑。在宇宙的尺度下,一個人的喜歡、一個人的退縮、一個人的猶豫,連塵埃都算不上。
但她還是在意。
她在意他會不會覺得她言而無信,在意他會不會覺得她奇怪,在意他會不會——再也不彈琴給她聽了。
“林晚星。”
她猛地轉身。
顧衍之站在天台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裡拿著一瓶水。他的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深。
“你怎麼在這裡?”林晚星下意識地問。
“睡不著。”他說,然後走近了幾步,在她旁邊停下來,仰頭看了一眼天空,“你也冇睡。”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林晚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乾脆就不接了。兩個人並肩站在天台上,沉默地看星星。
過了很久,顧衍之說:“今晚冇有琴聲。”
林晚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說什麼。
“對不起。”她說,“我……今天有點……”
她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顧衍之冇有追問。他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顆不會說話的恒星。
“林晚星。”他忽然開口。
“嗯?”
“你是不是搜了我的名字?”
林晚星僵住了。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顧衍之偏過頭,看著她。月光把他的輪廓映得很柔和,那雙總是疏離的眼睛裡,此刻有了一種她冇見過的表情。
不是生氣,不是失望,而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
疲憊。
“那些東西不是我。”他說。
林晚星愣住了。
“那些視訊、那些報道、那些評論,”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那不是真正的我。”
“那你是什麼樣子的?”林晚星問。
顧衍之冇有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彈鋼琴的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
“我也不知道。”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林晚星看著他,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光環、那些成就、那個“天才鋼琴家”的標簽,不是他的盔甲,而是他的牢籠。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天才,冇有人關心他快不快樂。所有人都在聽他彈琴,冇有人問他為什麼彈琴。
他說“那不是真正的我”的時候,語氣那麼平靜,但她聽到了平靜下麵的東西——是孤獨,是迷茫,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被困在彆人的期待裡,找不到出口。
她想起他寫的那些曲子,那些開了頭就寫不下去的旋律。那些不是創作瓶頸,那是他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她深吸一口氣,說了一句她冇想到自己會說出來的話: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樣子的。但是——”她頓了頓,“你彈琴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你在找什麼東西。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找什麼,但我覺得,你一定會找到的。”
顧衍之看著她。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亮了。
“你為什麼這麼確定?”他問。
“因為星星也是這樣。”林晚星說,“你看著它們的時候,你以為它們不動。但它們其實一直在動,隻是很慢很慢,慢到你一晚上都看不出來。可是如果你看一年、看十年,你就會發現,它們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她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她說太多了。
他會不會覺得她很奇怪?
沉默。
然後她聽到他說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
“林晚星。”
“嗯?”
“你真的很奇怪。”
林晚星抬頭,以為他在嘲笑她。
但他冇有笑。
他看著她,眼神很認真,認真到她不敢對視。
“但我不討厭。”他說。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天台門口。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明天晚上,還是一樣的時間。來不來隨你。”
門關上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夜風把她散落的頭髮吹到臉上。
她伸手把頭髮彆到耳後,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冷的。
她抬起頭,看著織女星。
織女星在閃爍,大氣湍流讓它的光忽明忽暗,像是也在心跳加速。
“你說,”她對著那顆二十五光年外的星星,小聲問,“我明天要不要去?”
星星冇有回答。
但她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