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七次初戀
浴室鏡子裡的女人我不認識。
濕發貼在蒼白的臉上,眼睛很大,很空,像被掏空的貝殼。水滴從下巴滑落,砸在瓷磚上,聲音很響,像心跳——如果我有心跳的話。
我伸手,指尖觸到鏡麵。冰冷。鏡中的女人也伸手,我們的指尖隔著玻璃相觸。她是誰?我是誰?
“晚晚?”
聲音從門外傳來,溫柔,熟悉,但我對不上號。晚晚?是叫我嗎?
“我進來了。”門開了。
男人站在門口,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金邊眼鏡,笑容恰到好處的擔憂。他走過來,用浴巾裹住我,動作熟練得像練習過一千遍。
“又發作了?”他歎息,手指撫過我太陽穴,那裡在突突地跳,“我是顧言。你男朋友。”
顧言。名字在舌尖滾了滾,冇味道。像含著一塊化不開的冰。
“我們……”我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相愛三年。”他接話,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相簿,舉到我麵前,“看,我們在海邊。你笑得多開心。”
照片裡,我確實在笑。靠在他肩上,夕陽把海水染成蜂蜜色,我的頭髮被風吹亂,他伸手幫我整理。畫麵完美得像婚紗照廣告。
但我的眼睛……在看著鏡頭外的什麼地方,焦點渙散,嘴角在上揚,眼睛卻在……求救。
“這是去年夏天。”顧言滑動螢幕,更多照片:我喂他吃蛋糕,他揹我爬山,我們一起裝飾聖誕樹。每張照片裡,我都在笑,他都在看我,眼神溫柔得像要滴出水。
“我們很幸福。”他說,收起手機,捧住我的臉,“你隻是病了,晚晚。病了就會忘記。但沒關係,我記得。我會一直告訴你,我們是誰。”
病了。什麼病?
我剛要問,太陽穴的疼痛炸開。像兩根冰錐慢慢旋進顱骨,攪動腦漿。我悶哼一聲,抓住顧言的手臂,指甲陷進他肉裡。
“又痛了?”他皺眉,但冇推開我,“忍一忍,吃了藥就好。”
他扶我出浴室,走進臥室。房間很乾淨,米色牆壁,原木傢俱,窗台上有一盆綠蘿,長得很好。一切都陌生,但整潔得讓人不安。
顧言從床頭櫃拿出藥瓶,倒出兩粒白色藥片,接水,遞到我嘴邊。
“來。”
我看著那些藥片。小小的,圓圓的,像縮小的月亮。
“這是什麼藥?”
“幫你穩定情緒的藥。”他微笑,“你病了,晚晚。情感性失憶症。強烈情緒會觸發記憶清除。我在幫你治療。”
情感性失憶症。這個詞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冇找到落腳點。
“我……經常這樣?”
“最近好多了。”他餵我吃藥,手指擦過我嘴角,“以前一個月發作一次,現在三個月。進步很大。”
我吞下藥片,溫水衝下去,喉嚨發緊。
手機在床頭震動。顧言拿起來看,眉頭微皺。
“騷擾簡訊。”他說,手指輕劃,刪除,“總有些人,知道你病了,就想趁虛而入。”
“誰?”
“不重要。”他放下手機,吻我額頭,“你隻要相信我就好。我是醫生,也是你愛人。我不會害你。”
我相信他嗎?不知道。但我需要相信。因為除了他,我一無所有。
不,我連“自己”都冇有。
“早餐好了。”他牽我去餐廳。
路過書房時,門虛掩著。我瞥見裡麵牆上,貼滿了照片。我的照片。按時間排列,像病例展示。
最新一張,日期是昨天。我睡在沙發上,胸口放著一本書——《追憶似水年華》。顧言在照片下寫字,漂亮的斜體:
“第七次初戀。她依然相信我。”
第七次。初戀。
我停住腳步。
顧言回頭:“怎麼了?”
“那些照片……”我指書房。
他推開門,坦然展示:“你的治療記錄。每次發病後,我會拍照,記錄你的狀態。看,你在好轉。”
他指著最早的一張。照片裡的我蜷縮在角落,眼神恐懼,像受驚的動物。日期是三年前。
“那時候你剛發病,很嚴重。”他聲音低沉,“現在好多了,對嗎?”
我點頭,但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不對。
哪裡不對?不知道。就像你知道有根刺紮在肉裡,但找不到位置。
早餐是溏心蛋,吐司,牛奶。顧言坐在我對麵,看報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