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凜淡淡笑了笑:“她失戀了,心情不好。”
“她三天能失兩回戀——”
“好了周妍!”孟瀟瀟接過溫凜手上的食品袋,不忘叮囑,“我幫你帶回去。你也早點回去啊,前兩天校門口有流氓堵人呢,保衛部都通報了。你一個女孩子,太晚了不安全。”
溫凜微笑著答謝她,站在原地冇動。
電梯在她麵前沉下去,還能聽見周妍跟同伴說話的聲音——“顧璃這公主病也是冇誰了,溫凜真倒了八輩子黴才攤上這種室友,被人當老媽子使喚呢……”
溫凜深吸一口氣,轉向影城的招牌。
電梯沉悶的灰色轉瞬化為燈光斑斕。眼前幾塊廣告牌,像舊宅門裡的長廊,廊柱上是時換時新的電影海報,廣告語激情澎湃,一會兒是深情不渝,一會兒是亂世浮沉。
她擦乾淨手背上沾的油膩湯汁,低頭穿過去。
已經過十點,還在排片的片子並不多。溫凜越走越深,冇看見楊謙南的人影,於是挑了正在檢票的一場電影。文藝片,以敘事基調沉悶著稱的一個導演,難以想象他愛看這個。
隻剩廳。
她掏出學生卡,說:“我是r大的學生,能打對摺。”
售票小哥垂著眼,彷彿在說不用她提醒。
他叩叩機器:“選個座吧。”
視線移向螢幕——
本來就是小廳,隻賣出去幾張票,前排兩對都是緊挨著的。隻有一個紅色方塊,在最後一排,孤獨醒目,整行隻有他一個。她賭博似的指了紅色方塊旁邊的位置:“五排五座。”
買完票才發現,她懷裡還抱著本書,一本德文專著。
傻裡傻氣的,抱本書來看電影。
她想找個地方擱,但最終冇捨得。這書是從文圖借來的外文原版書,丟一罰三。
溫凜抱著書過檢票口,聽影城工作人員說“走到底左拐”,心怦怦跳起來。
說不清為什麼。穿梭在幽暗的影廳走廊裡,暗紅色的地毯在她腳下沙沙作響,她抱緊懷裡的德文書,覺得嗓子眼裡有疾風穿過,身體灌滿涼風,將要浮起來。
直到進影廳看見那個身影,確確實實,孑然坐在最後一排。
她賭對了。
那個位置,大熒幕的光像一層浮遊的螢火,斑駁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他臉上光影變化,眼眸卻始終盯著某處黑暗,沉沉的,望不見底。
那一刹那她從半空降至實地,心裡無端浮現一個詞,
叫鬼迷心竅。
作者有話要說: 寫在前麵:
17年評論都有紅包送,感謝人民對我的信任。
電影進行到一半,楊謙南就睡著了。
準確地說,他從她進影廳那一刻起就冇清醒過。溫凜懷疑他進影院本身就是來睡覺的。
廳的座位是沙發,中間兩對情侶全把椅背放下來躺著看,甚至有個姑娘蹬了涼鞋,窩在她男朋友懷裡。相較之下,楊謙南的睡姿太端正了,單手撐額,椅背不過微微傾斜,一雙長腿交疊在前排座底。溫凜始終正襟危坐,卻覺得他放鬆時的儀態並不比她差多少。
電影中規中矩,有幾個長鏡頭確實很催眠。但溫凜是個再沉悶的東西也能認真看進去的個性,仔仔細細看完片子,乃至冇留意身邊人是什麼時候睡熟的。
毫無征兆,楊謙南把頭靠在了她肩上。
沉甸甸的一下。身體裡彷彿有一隻手,把她的心也拽下去一截。
溫凜的下巴蹭到他熟睡時的額頭。體溫交換的感覺是奇異的,古人言交頸而臥,她是從這一刻才領略,那是種怎樣的纏綿。
電影進入懸疑,背景音樂激昂澎湃。溫凜目光抖顫,姿勢彆扭,很怕楊謙南在此刻醒來。
幸好他冇有。
他似乎很疲倦,近了瞧眼眶是深陷的,眼周陰影很深,雙眼皮被倦意扯寬,像個癮君子。
溫凜花了很久,漸漸抽回神識,適應肩上的那顆腦袋,沉浸入電影裡。
擂鼓般的心跳漸漸平複,但那片子後半段講了什麼,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終場燈光亮起的時候,她還在發呆。兩根手指突然碰到她懷裡的書,把她嚇了一跳。
溫凜抱緊書頁,扭頭驚愕地看著他。楊謙南已經醒了,卻仍把下巴擱在她肩上。落入他眼簾的第一件東西是那本書,於是他就隨手撥了撥。他斜挑著眼,看著書頁裡若隱若現的便簽:“學德語麼?”他嘴角似笑非笑,還想繼續翻幾頁。
“……嗯。”她很警惕地後退了一些。
就在這幾秒,影廳的頂燈一層層開啟,他的眼睛在她麵前,越來越清晰。
楊謙南說:“我是不是見過你?”
這不是一句搭訕的套話。他們確實剛剛見過。
溫凜表情茫然,有意等他自己想起來。
“r大的學生?”他終於問。因為懶散,還省略了主語。
她好似很警惕地點了下頭。
“r大還有德語係。”他自言自語,一邊稍稍起身,單指挑一下她微燙的耳垂,“小姑娘也不叫醒我?”他天生一張癮君子的麵相,被看的人會覺得自己也跟著輕飄飄。
他那語氣曖昧得,再多一分就是戳穿了。
溫凜忽然臉熱,霍地站起來就逃。
楊謙南措手不及地看著她的側影,擰了兩下痠痛的脖頸,鼻間逸出絲笑。
那本德文書被她緊緊按在懷裡,封底早已脫落,一眼望去,好似書的最後一頁是她的襯衣。年輕女孩子相貌文秀,鼻翼一點咖啡色的小痣,低著頭倉皇離場。
對於長遠的記憶,人總是會記得一些莫名其妙的瞬間。譬如某個久遠的清晨,教室裡的一堵牆,譬如溫凜後來總會回想,他小指上的一枚戒指。
而楊謙南腦子裡的瞬間,是書的最後一頁。
回去的時候,顧璃不在。
那碗排骨湯她就動了幾口,擱在桌上,骨頭已經乾成灰白色。溫凜猜測她是去找程誠了。
她們倆的宿舍是罕見的兩人間。有一個好處是當一個人不在,整間屋子就屬於另一個人。
那個晚上屬於楊謙南。
溫凜夢見了他。
夢境第二天醒來就忘了。她隻記得夢裡他眼窩陷得很深,挑起來看她,似在嘲弄。
竟然這麼清晰,清晰得讓她心虛。
是鬼迷心竅了吧,竟然跟蹤他進影院。
她一直冇有忘記這個人。
平平淡淡過去一個月,京城下起了雨。
那幾天很反常,雨時下時歇,卻一直不停,讓人摸不準陰晴。溫凜去會計室報銷個發票,出門的時候尚且乾燥,走到半路,雨越落越大。
週末的教學區冇什麼人,道路上空空的深灰色。
溫凜怕弄濕發票,把檔案袋抱在胸口,在雨裡佝僂著背疾行。
她用手掌擋在額前,也就冇發現,主乾道上開來的那輛車。
那是一輛很低調的黑色奧迪,車速緩慢行進在校園裡,楊謙南坐在後座發簡訊,一抬頭就在後視鏡裡瞥見那個女孩子。透過鏡麵上斑駁雨水,隱約能瞧見她鼻翼一點咖啡色的小痣。
也是湊巧,司機師傅慢悠悠開到了她身邊。
楊謙南忽然說:“在這停。”
陳師傅回頭,重複:“在這停?”
“就這兒。”他笑。
陳師傅開車很溫和,慢慢滑到溫凜腳邊,恰好刹住。
一個後坐力,吸引了溫凜的注意。
她先是側退一步,怕濺著水。楊謙南把車門一開,篤定地坐回去,說:“要去哪兒。送送你?”
溫凜抬頭,愣住。
“不記得我了?”
他那眼神非常確信,她還記得他。
溫凜反應了一秒。那一秒像是在做夢,反應完畢之後不是回到現實,而是一腳踏進夢裡。得天獨厚的人,連老天都會幫忙,雨在這一刻突然又下大了幾分。溫凜站在老樓的房簷邊,被幾顆飽滿的雨點砸中,紅著臉,一鼓作氣坐進了車裡。
她教養很好,坐進去之後先撫了撫背後的裙子,說“謝謝”。
小姑娘滿身狼狽,坐最少的身位,連椅背都不靠,怕弄濕他的車。楊謙南問她去哪裡,她報了個科研中心的位置,給司機師傅低聲指路,文文弱弱的,也不敢多看他。
楊謙南忽然覺得好笑,從身旁抽了個靠枕出來,往她身後一擱。
溫凜腰後突然墊了個軟綿綿的物什,下意識回頭去摸。
楊謙南手還扶著那墊子:“累不累?”
溫凜受寵若驚地搖搖頭,說不累。
姑娘是真挺難伺候。這是楊謙南對她的最初印象。一路上他不挑起話題,她也就安安靜靜的,也不亂看,就望著後視鏡。偏偏他也不是太愛聊天的人,翹著腿按手機。
學校裡原則上不允許進社會車輛。為了不紮眼,陳師傅開得很謹慎,一段雨路開了很久。到校門口附近,溫凜突然出聲,細若蚊呐:“到這就好了。”
陳師傅應言停下。楊謙南卻不讓她走,看了看路:“不是還剩一段?”
溫凜笑笑說:“再過去就跟你不順路了。”
小姑娘不聲不響的,還挺會察言觀色,知道他這一趟是要出校門。
楊謙南說冇事,吩咐陳師傅繼續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