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璃居然已經起了,正站在穿衣鏡前,檢查自己的妝容。
“起這麼早?”
“嗯啊,柯家寧約我去逛梵高展。好多人呢,去晚了該排不上了。”
溫凜有點發愣,說:“我在門口撞見他了。”
大寶貝舉起自己左腕,叫起來:“啊啊,他怎麼來這麼早呀。這才八點多呢。”
“你們約了幾點?”
“九點呀,我這邊眼線還冇化呢。”顧璃一邊閉著半隻眼睛描眼線,一邊說,“你昨晚又去哪啦?你最近夜不歸宿的頻率可高了。”
“……朋友那裡。”
顧璃突然湊到她麵前,一張花紅柳綠的臉笑得喜氣洋洋:“昨晚送我們那個朋友呀?”
“嗯。”溫凜被她盯得心裡發毛,“怎麼了?”
顧璃說:“挺帥的。”
溫凜:“……”
“說真的,很有氣質。”顧璃又回去畫眼線了,一邊懊惱地說,“我當初怎麼就瞎了眼,找了程誠這種賤骨頭呢。”
她又開始罵人了。溫凜皺了皺眉,試探:“你們和好了?”
“嗯啊,和好啦。昨晚後來就是他送我回來的。”
果然。
溫凜想到了什麼,茫然道:“那你還約柯家寧去看展?”
“嘻嘻。”大寶貝終於化完了妝,把化妝鏡一合,挑挑眉毛,“這你就不懂啦。程誠身邊那麼多亂七八糟的鶯鶯燕燕,就不準我有幾個純潔的男性朋友?再說了,他工作那麼忙,從來不陪我,我也要給自己找點樂子的好伐。”
“不跟你說了,我要遲到了!”顧璃挎上包,搖曳生姿地走了。
空氣裡飄過一段香水的甜香,是chloe的米絲帶。
溫凜反坐在椅子上,茉莉茶的袋子透著股澄澈清澀的花香。
她從前覺得學院裡那些女同學不喜歡顧璃,可能是因為她的小姐脾氣。現在仔細思考了一下,可能還有彆的原因吧。大寶貝她……跟她從前的認知不太一樣。
其實她以前也很少關注身邊人都在做什麼,壓根冇有一個基本的認知。
這一天,晨光漸亮,太陽從地平線下升起,人間從眼前浮現。
溫凜捏了捏手裡的袋子,茶葉在袋子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每個人,好像都有自己不為人知的一點秘密。
作者有話要說: _(:3」∠)_指天發誓明晚八點遲到剁d……
溫凜是臘月初八回的家。
在家裡窩了大半個月,年節一天天挨近。
她很少聯絡楊謙南。想知道他的動向很容易,隻要關注應朝禹的facebook就行。她特地買了個vpn,每天定時重新整理。越過應朝禹那張禍國殃民的臉,再越過幾個姑娘蜘蛛絲一樣的睫毛,無論光線多暗霓虹多閃,她準能在角落裡一眼發現楊謙南。
然後掐準時間,在他獨自歸家的路上,裝作不經意般給他發:“我把茉莉茶孝敬我媽了。她說味道很好。”
楊謙南要隔很久纔回她,問在家裡待得好嗎。
溫凜說:“挺好的,就是有點想你。”
隔著螢幕都能看見,他一定笑了一下,說:“那年後早點回來。”
好啊。
溫凜平平淡淡地答應,跟他道晚安。
10年初,大年初一恰好是二月十四。
情人節。
除夕那天下午,母親鬱秀載著全家,去鄉下外婆家過年。
溫凜生在蘇州,外婆早年唱過評彈,算是個小文藝世家,但到她們這一輩,已經看不見當年光景。母親一進屋就和幾個姨娘湊了一桌麻將,父親進灶房處理硬菜。幾個親戚坐在條凳上剝豆角,煙霧嫋嫋,分不清是炊煙還是尼古丁。
一大家子人。
溫凜想挑個地方坐,一眼相中了她家小侄女。那是她表姐家女兒,在上海讀初中,拿著個掌機在玩口袋妖怪。溫凜禮貌地湊過去,指著一隻綠色樹精問:“這隻叫什麼呀?”
“這是木木梟的進化體,叫狙射樹梟。”
“厲害嗎?”
“還可以吧。”
打麻將的大表姐聞聲看過來:“琅琅你彆成天打遊戲,多跟你小姑姑學學。數學寫完了伐?趁今天在奶奶家,讓你小姑姑教教你,人家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數學天天考滿分噢。”
小侄女被念得把掌機一收,踢踢踏踏到樓上看電視去了。
溫凜僵著嘴角,坐在原地。
鬱秀在牌桌上會心地笑,關心她:“你也彆在這坐著,上去和琅琅一起看電視呀。”
她點點頭,卻有點心不在焉。
這個年紀多少有些尷尬。早就冇資格和琅琅搶電視遙控板,又冇法參與中年話題,廚房人甚至太多了,一進去就會被友善地趕出來:“凜凜你去看電視!豆角用不著你剝!琅琅不是在上麵嗎?你去陪陪她呀!”
溫凜哭笑不得。
姑媽們幾年見一次,大約還冇意識到她已經在讀大學。
於是她隻能去上網。
應朝禹的主頁冇更新,一年到頭難得動靜全無,大約也去過年了。她從過往照片裡看見張他打麻將的圖。那副麻將她摸過,背麵鍍銀,材質卻很輕,是他特彆定做的。不像鬱秀她們打的這種,藍色綠色的底,掂上去很有分量。
天色漸漸黑了,吃過晚飯,分彆一年的親朋們擱下碗筷,有說不完的家裡長短,雞毛蒜皮,歡聲笑語。溫凜拉著琅琅,從那兩大張飯桌裡擠出來。
“想出去走走嗎?”
小姑娘歡呼雀躍:“好呀!”
蘇州鄉下景緻很好,左手是遠山眉黛,右手是半畝風荷。
可惜是冬天,滿溪荷葉枯黃,像枯敗的蘆葦蕩。
又幸好是冬天,一道長橋臥在夜色裡,頭頂一步一盞煙花。
紅的綠的,映黑瓦白牆。
溫凜拿出手機,照了好幾張。琅琅穿著羽絨服,拿袖子捂住耳朵:“小姑,我們去哪呀?”
“隨便走走。”溫凜說,“覺得冷嗎?冷就回去吧。”
小姑娘雙頰凍得通通紅,說:“我不回去!我一回去,我媽又該催我寫作業了!”
她們找了個橋欄靠著。
溫凜回覆著幾條新年祝福簡訊。自從那天一起進過局子,顧璃和她更親近了,連祝福簡訊都是精心編輯的,一看就不是群發,雖然也不過是祝她變美變好看變漂亮,年年拿第一,且能找到如意郎君。溫凜給她回:“謝謝,你也是。”
琅琅趴在橋欄上,觀察水麵。
“小姑,北京好玩嗎?”
好玩嗎。整肅的城區街道,大同小異的明清園林。
溫凜答不出來。“琅琅想考去北京?”
“也冇有。”琅琅吊在欄杆上,小腿一勾一勾,“下學期我媽媽想送我去北京學表演。她想讓你到時候照顧我,所以才討好你的。”
小女孩又天真,又耿直。
溫凜笑了聲,不置可否:“你喜歡錶演?”
“那哪能啊——”琅琅皺著眉苦大仇深,“那我學習又不好,又冇什麼特長,除了學表演也冇其他好弄了。要麼花錢出國,她又不捨得的咯。我們家一看就冇錢!”
溫凜想說學表演也挺花錢的,但被她逗笑了,好一會兒都停不下來。
琅琅心有餘悸地睨了她一眼:“你們從小數學考滿分的人,是不懂柴米貴的。”
溫凜摸摸她的頭,眼睛笑成一條線:“你還挺有文化的,知道什麼叫柴米貴。”
過了好一會兒,琅琅看上去凍得不行了。
“回去吧。”
“嗯!”
歸來路上,又遇見零星幾盞煙花。
這天好幾家人都睡在了外婆家裡。房間不太夠,溫凜和琅琅擠一間。快要零點,郊外菸花一同盛放,照得天空半透明一般明亮。琅琅放下了她的口袋妖怪,去窗邊看煙花。
溫凜悄然來到陽台,撥了個電話出去。
江南的冬天其實很冷,空氣潮濕,絲絲蝕骨。
她披了件包到腳的長款羽絨服,蹲在陽台的窗戶下麵,不讓人發現。
零點一到,炮竹與煙花齊響。電話剛接通,溫凜來不及說什麼,就把手機往外伸,儘力收納滿世界的璀璨紛呈。
劈裡啪啦過了一分多鐘,聲音漸漸稀疏了些。
溫凜把手機拿回來看,詫異道:“你還冇掛電話呀。”
默了好幾秒。
楊謙南那裡很安靜:“在哪裡?”
“在外婆家。這邊煙花放得特彆熱鬨,打過來讓你聽聽。”
溫凜說:“北京市區冇法放煙花吧?”
楊謙南說:“我不在市區。”
但依然是安靜的。
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