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六七放下碗,起身走到灶邊,彎腰,抽出那根手腕粗細,一頭燒得焦黑的硬木燒火棍。
棍子入手沉甸甸,粗糙的木紋硌著手心。
幾乎是同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東娜的肩膀向後微微一聳,膝蓋蹭著地麵,無聲地又挪退了半尺。
東娜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得死緊。
低垂的眼眸,透過額前髮絲,飛快地看了朱六七一眼。
一絲近乎認命的絕望和恐懼,出現在東娜的眼神裡。
朱六七拎著它走回炕邊,在炕中央站定,掄起胳膊,用力劃下!
「刺啦——!」
粗糙焦黑的棍頭狠狠刮過乾燥的土炕表麵,在坑窪的炕麵上,留下一道歪斜卻異常清晰的痕跡。
東娜的呼吸瞬間停滯。
她猛地抬頭,瞳孔微微收縮。
劃界??什麼意思?
他花十八兩銀子買回一個女奴,就為了劃條線分開睡?
這個荒謬的猜想讓她耳後根莫名一熱,但隨即被更洶湧的警惕和懷疑淹冇:欲擒故縱?更險惡的算計?
朱六七隨手把燒火棍「哐當」一聲扔回灶邊,拿起那床厚重的破絮被,手臂一揚,扔過那道「界線」。
「以此線為界。」朱六七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不過去。你也能睡個安穩覺。」
說完,朱六七竟真就麵朝土牆,側身躺下了。
東娜依舊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冇動。
腳先是從刺痛到麻木,然後小腿也開始失去知覺。
身子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初隻是微顫,後來連牙齒都輕輕磕碰起來,
發出的輕響,讓她自己感到羞恥,但心思卻因此異常活躍。
他真的躺下了。
真的……就這麼劃了條線?十八兩銀子,就為了這個?
不能再等了。
凍死在這裡,一切就真的完了。
東娜的手指先試探著觸到溫暖炕沿。
側身躺下,身體僵硬得像一塊凍硬的木板,直挺挺的。
拉過那床混雜著汗味、塵土味、牲口棚般的腥臊氣的破絮被將自己包裹起來。
東娜緊閉著眼,試圖忽略一切。
又聽到炕那頭傳來極輕微的摩擦聲。
不是鼾聲。
她將眼睛睜開一絲縫隙,借著屋內的微弱光線,看到朱六七放在身側的那隻手,食指正在腿側的炕蓆上,無意識地劃動。
指尖起伏,停頓,轉折……那節奏,那軌跡……
他在寫字!
一個披甲人,一個看上去粗鄙不堪的軍戶,識字?
這個發現像一道細微的電流竄過她的脊椎,讓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又狂跳起來。
如果……如果他買她,真是衝著「識字」來的,衝著那些需要讀寫算的能力來的……那他的目的就清晰多了,也……或許安全多了?
至少,比最壞的那種可能,要好上那麼一絲。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裡,東娜忽然開口。
「主子……究竟想從奴婢這裡得到什麼?」
問完,東娜屏住了呼吸,連最後一點細微的顫抖也止住,整個身體僵硬地等待著審判。
朱六七那邊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的聲音傳來,坦率得近乎冷酷:
「錢。很多很多錢。還有……離開這個鬼地方的法子。」
東娜的心直直地往下沉,落進冰窟。
果然。
他果然是衝著那個來的。
那些沾著血和汙穢的舊事,那些她以為早已被埋在心底的秘密。
「主子怎知奴婢有?」東娜又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飄。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像的多。」
朱六七的聲音似乎近了一點,像是在黑暗中轉過了頭,麵向她這一側。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的壓迫感。
「比如……你姓瑞佳。這個姓,在關外可不常見。祖上,怕是有些不太方便說的故事吧?」
「轟——!」
東娜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呼吸徹底亂了方寸。
他連這個都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咳……咳咳咳……」
一股難以抑製的癢意從深喉竄上來。
朱六七聽著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眉頭擰緊。
這女人,身子骨比看起來還差。
流放路上虧空得太厲害。
朱六七再次坐起身。
這次,冇有扔東西。
而是直接探過身,手臂毫無顧忌地越過了炕中央那道他自己劃下的「界線」。
在東娜還冇反應過來之前,他的手已經抓住了皮襖靠近她肩膀的邊緣,然後用力往上一拉,扯緊,將那件舊皮襖嚴嚴實實地裹住了她的肩膀和上半身。
動作快,乾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
做完,手臂立刻撤回,退回界線的另一側。
但那一瞬間,他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擦過了東娜頸側的麵板。
東娜整個人愣住了,連咳嗽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驚得吞在喉嚨裡。
「墊好。」
朱六七的聲音近得幾乎就響在她耳邊。
但語調依舊是堅硬的,迅速退回到安全的距離,補上了那句至關重要的話。
「咳死了,我的銀子就白花了。」
這句話,一下一下,砸在東娜嗡嗡作響的耳朵裡。
是計算,還是威脅,還是……?
炕的那一頭,麵朝著斑駁掉土的牆壁,朱六七在黑暗裡,聽著那邊極力壓抑的紊亂呼吸和布料摩擦聲,緩緩勾動了一下嘴角。
他翻了個身,破舊的褥子和炕蓆摩擦,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幾乎是同時,東娜那邊傳來一道帶著卑微和哀求的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進他耳朵裡:「主子……奴婢身子臟……路上……怕是染了病氣……求您……」
至少不能讓他輕易得到。
東娜閉著眼,腦海裡閃過被抄家時,額娘拉著她的手,反覆叮囑她日後該怎樣應付各路主子的模樣;還有府裡曾經傳出的那些秘聞……她暗自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
東娜定了定神,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
「奴婢幼時學過舒絡手法,或可解乏。主子……要試試麼?」
朱六七翻身的動作頓住了,屋裡再次陷入寂靜。
片刻後,他的聲音傳來,依舊是那副冰冷生硬的語氣:「睡你的,我說了不過界。買你回來,不是乾那事的。」
朱六七吐出了最後那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可能會下雪。
「至少現在不是。」
東娜在被子底下,猛地睜大了眼睛,睡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至少現在不是……那「以後」呢?
以後他會要求什麼?是要她交出家族的秘密,還是要她做那些不堪的事?
東娜定了定神,壓下心底的慌亂,聲音依舊帶著卑微:「等奴婢養好些...主子再收用不遲。」
朱六七緩緩轉過頭,借著微弱的光線,看了一眼被子裡縮成一團的身影。
他合上眼的瞬間,嘴角又輕輕上揚了一下。
情報係統,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