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自己即將消失的忐忑並未持續多久,葉凱再次睜眼時,發現自己已身處他處——一片灰的火海之中。
空間內除了四麵著火的牆,有一架燃燒著的木梯通向樓上。身後是被踹開的門,傻壯和天羅百罹正跪坐在門邊,像自己一樣被灰火燃燒著,一動不動。
葉凱深吸一口氣,半跪下來,把手放在地麵。他壓製著體內火焰的流動,而後,就像是屋中唯一的可燃物,吸收起這片火海,形成了一個灰色的旋渦。
不知是真是假的記憶,不知是自己還是他人所見的幻覺,無數斷片所組成的萬花筒將葉凱的思緒扯得七零八落。
混亂,最後又歸於平靜。葉凱就像是不得眠般從灰焰的幻境中醒來,看到歪著頭的傻壯,看到像是夢見了什麽醒來後揉著自己腦袋的天羅百罹,疲憊地長籲一口氣。
“幻覺?”
天羅百罹看著葉凱眼珠軲轆一轉,不確定自己的猜測。
“不管是製造幻象還是讓我們陷入幻想,沙伊塔什的能力至少是幻覺型別這點沒跑了。”
“噢。”
傻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直接站了起來。
“身子吃得消麽?”
葉凱向天羅百罹伸出了手。
“這種程度沒什麽。”
意料之內的回答,葉凱也沒理會。他走到門邊看向來時的地方,門外的風像是死了,灰霧幾乎淹沒了所有能見之物,僅隱約露出一些飛扶壁的輪廓。
他伸手沒入濃霧,試影象吸收灰火一樣吸收它們,卻發現這些緩慢流動的霧像是有意識一樣避開了他,取不得分毫。
“嗬,結果還是被那小子擺了一道。”隻覺徒勞的葉凱收回手,歎了口氣。
“果然,你可以吸收別人的火焰嗎……”天羅百罹有些猶疑地說著,“就像之前那樣。”
“你怎麽……”
你怎麽知道?事到如今這句話完全沒有問出的必要,畢竟這個女孩隻是問出了在戈喀都就該問出的問題。
然而女孩還是做出了答複。
她抽出在幻覺中被鮮血染紅現卻光潔一新的匕首,將刀身做鏡,橫在他的眼前。
這時,葉凱才意識到自己的模樣發生了怎樣的變化——不知何時再次生出的長臂,以及瞳孔淡化、毫無知覺不住流出灰色眼淚的眼。
你還是你嗎?天羅百罹的匕首似乎正代替她發出無聲的質問。
我還是我嗎?葉凱心中亦是不解。
“我……不知道。”他決定如實相告。
“哦。”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多餘的情緒表達。天羅百罹隻是將匕首收至胯間,轉身看向木梯。
“沒其他要說的嗎?”
“你還想聽什麽?”
“嗯……”葉凱搖搖頭,“沒什麽。”
男人用假設來提問,女孩用疑問來回複,兩人不知在何時生出了對彼此的默契,在提問前就猜到了對方的答案。
“婆婆媽媽的,該上去了吧。”
“嗬,走吧,沙伊塔什就在上麵,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此刻三人同舟,既然天羅百罹選擇了“相信自己”,選擇了同行,那便意味著她把命交給了名為葉凱的怪物。
不可辜負她的信任,亦無須質疑她的動機。
葉凱心中如此想著,向傻壯比出一個跟上的手勢,踩上了通往塔頂的最後一層樓梯。
嘎吱響的木梯終點沒有門,聖紐艾拉大教堂的主塔頂層沒有任何裝飾,隻是一個簡陋的露天平台。
與在他地的遠眺與下層臨近的仰望不同,這裏所看到的“天空”像是鋪滿了紅與灰且正在潰爛的活體畫卷。除此之外,天台另一端的祭壇中,格裏昂像是柴薪一樣燃燒著。那之上的一個“物”,正以祭壇為根,盤踞於此。
並非人,或怪物,或是烷奇,葉凱一時沒法用一個詞匯來概括眼前的“物”與“觀”。
數萬隻斷臂相互勾連、纏抱,聚成一隻巨大的手臂。這隻手臂將一顆蒙著陰翳的眼球捧起。在那顆眼球的瞳孔之中,沙伊塔什幹枯的身軀被封印在眼膜之後,像早已死去的受難者一般,架成十字的姿勢,低垂著頭,一動不動。
“那家夥已經死了嗎?”
“誰知道呢……說不定我們從一開始看到的沙伊塔什都是假象。”
麵對此等怪奇,先不談傻壯,另外兩人一問一答竟也沒有過度的反應。不論他們在各自的幻覺中看到了什麽,最終都得出了相同的結論——擊敗眼前的六大座,是破除所有虛幻的唯一途徑。
即使不能消除心中無法辨明真偽的恐懼,但路已明瞭,何須駐足呢?
“上吧。”
這個手捧大眼珠子如何戰鬥可沒有任何經驗能進行參考,倒不如主動出擊看它做何反應。想到此的葉凱言畢右手一揮,便將灰焰分享給天羅百罹和傻壯用以消除幻象。自己則一馬當先,裹著金灰火焰,以六臂白瞳的非人之姿奔向祭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六大座竟對他的行動沒有半點反應。甚至直到他破開祭壇中的火焰,將格裏昂救出,也沒半點動作,彷彿死了一般。
然而六大座絕非死物,除了那無數不斷抽動的斷臂,一直跟隨著葉凱移動而轉動的眼球便是證明。
它隻是這麽靜靜看著,像是偉大者對渺小存在進行某種觀察,不帶有任何情緒,因為下位者不會掀起任何的浪花。
“脈搏和呼吸都正常。”葉凱將昏迷的格裏昂送回隊友身邊,說著他的情況。
“接下來怎麽辦?”
“沒有選擇吧,在擊敗那個東西之前……你先在這裏照看格裏昂,我和傻壯先試試看能做到什麽地步吧。”葉凱把格裏昂放在地上後,起身看向盯著自己的巨大眼球繼續說道,“而且總感覺有點火大。”
“神行印!”“力印!”
天羅百罹以行動回應了葉凱。在畫完符印給兩人附上增益後,女孩小聲嘀咕了一句:“小心。”
“嗬……哦對了,準備一下你的束火印。”葉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對天羅百罹說道。
“嗯?”天羅百罹皺眉看向葉凱,“這符印沒法用於戰鬥,不光要準備一會,而且用在那家夥身上,它要是掙紮的話,約束效果會大打折扣。”
“不,是用來約束我的。”
葉凱的雙眼無比堅定。
“你……你要放那時的怪物出來嗎?”
天羅百罹幾乎一瞬間便明白了他的意圖。
葉凱不語,隻還以一個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