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想談談嗎？”
沙伊塔什消失在原地，眨眼間便出現在了窗邊，背著葉凱，沒有任何防備。
“有什麽好談的。”
葉凱想趁機去幫助祭壇裏的格裏昂，卻發現自己不論邁出多少步，都沒離開原地半步。
“嗬，瞧你說的。”沙伊塔什的笑沒有任何情感的起伏，但他說到一半卻突然轉身麵向起葉凱，滿臉扭曲地喊道，“難道不是你帶著問題趕著來見我嗎！”
攻擊的徒勞與隊友的受製讓葉凱逐漸冷靜下來。世間種種往往如此，有的人承載最後的希望會瞬間放棄，有的人卻不得已堅持到最後一口氣。
我的問題？
是的，討伐六大座並非葉凱本意，他想要的就隻有記憶而已。比如柯妮——在辛斯特丹，長得跟啞巴一樣的那個女孩。
“我看到的那些東西，是幻覺，還是我的回憶？”葉凱試探性地問道。
“你果然，是在覬覦他的力量吧？”沙伊塔什的語氣緩和下來，回答卻是牛頭不對馬嘴。
“哈？什麽？”
“為什麽你也有‘手’的力量！？”
沙伊塔什再次消失，閃現至葉凱的麵前。蒼白的麵板，憤怒到扭曲的麵容。
葉凱心中一驚，這陰晴不定又忽隱忽現的瘋子著實有些駭人。可他並不明白他所說的力量是什麽，一時無言，不知如何作答。
“呃啊啊啊啊！為什麽連她都要傷害！我要你們……”沙伊塔什瞪大的眼裏充滿了血絲，話說一半又恢複到了那張平和的臉，帶著淡淡的微笑道，“哦？來到塔頂了嗎？以前我就注意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你能幫我解答嗎？”
“說。”
葉凱雖然還不知道如何麵對這位瘋子，但也漸漸習慣了他的癲狂。
“你上樓時，你的上一層是上一層還是下一層？”
“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
“堂堂教宗，也喜歡玩這種無聊的文字遊戲嗎？”
“既然你知道問題的答案，為什麽還要來找我們的麻煩呢？”
“別誤會了，我可不是什麽正義使者。你幹的這些缺德事我纔不管，我隻是想要回我的記憶而已。”
“記憶？原來……”沙伊塔什話說一半又變得驚慌起來，“記憶？對了，我……”
灰焰在教宗的身上熊熊燃燒，他抱著頭，一下跪在地上，塔外的天空瞬時被赤紅覆蓋，無數裂隙憑空出現，睜開瘋狂跳動的眼睛。
“所以我創造了這個世界，大家其樂融融地在一起不好嗎！”沙伊塔什咆哮著。他的臉貼在地上，頂起鼓出的眼球看向站著的葉凱。
把不同生物甚至死物、無機物拚在一起也能叫其樂融融嗎？這個人果然已經徹底瘋了。
葉凱看著腳下歇斯底裏的沙伊塔什，心中升起了一絲悲憫。本以為他是可以交流的六大座，現在看來這位身上“正常人”的成分已經所剩無多。
砰——
漫天的眼睛倏地一齊粉碎，化作了彩窗的碎片，飄散開來。天空也一並恢複了原來的顏色。沙伊塔什又一次消失在原地，出現在了一目全觀的身邊。
“偷盜者為何還能舔著臉來到我的麵前？”沙伊塔什冷漠地看著葉凱，語氣中帶有些許責難。
“我？”
突來的罪名讓葉凱有些錯愕。
“苟且者永遠不知廉恥，這就是你看到的未來嗎？”
沙伊塔什完全無視了葉凱的存在，抬頭看向身旁的一目全觀，久佇不動。
葉凱盯著這位瘋子，不敢開口打斷他的沉思。比起繼續無謂的交流，盡量拖延時間，思考如何破局纔是當下良策。
而如何破局的關鍵，便是厘清沙伊塔什的能力。他是如何做到跟鮮血石像一樣的瞬移，如何在眨眼間製服天羅百罹，如何把自己困在原地，如何讓門口充滿血池的通道消失不見……這些問題從兩人對話開始便在葉凱的腦中環繞，一腔熱血的吼叫在絕對力量麵前毫無意義，隻有尋得其中答案，纔有與這位六大座對局的資格。
最完美的謎題要同時具備“必然有解”和“看似無解”兩種特質，即使如今奇幻已經浸透了現實世界裏的點點滴滴，但所有看似非凡的存在一定會遵循某種平凡的規律。這，便是現實的意義。
引火人會死，所以沙伊塔什這無解的能力也一定存在著某個解。葉凱腦中不斷回溯著他們自來到這裏後所發生的一切，他堅信這個解正藏在某處，某個自己還未注意到的地方。
在異常中尋找異常是件很荒唐的事，而葉凱必須通過這項荒唐的考驗。
“好吧，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也別無他法了。”沙伊塔什說著對一目全觀點了點頭，看向葉凱，緩緩抬起了手，“死吧。”
言罷，一隻掌中生有眼珠的巨臂從半空的裂隙中伸出，直衝葉凱而來。
這隻手他見過！這正是在初始心髒那隻怪物的夢中，在戈喀都與合折的戰鬥中都出現過的怪手！不同的是，這次它被包裹在灰焰之中，成為了沙伊塔什的傀儡。
葉凱見狀立刻後撤兩步，卻發現自己仍處在原地。他自知已無法躲閃，隻好再次生出烏青長臂，以抵禦怪手的攻擊。
然而他所沒料到的是，這隻燃著灰焰的怪手像穿透紙張一樣擊破了他的防禦。
一口鮮血噴出，葉凱的長臂已化作四散的血肉，而自己的上下半身也已被無法防禦的怪手從腰間折成兩截。
這是葉凱第一次體驗到“失去下身”的境遇——雙臂在上身跌落時下意識地撐向地麵，卻因為沒了下身的平衡讓自己反向仰麵摔了下去。
後腦重重砸在腳邊地上，他睜開眼睛看向自己仍站立著，斷麵燃著灰火的下身，心中開始被驚恐侵蝕。
要死了嗎？
腦中所有的問題都被這一個疑問取代。
哼，老說著不想死，卻又總是主動被動地去做些尋死的荒唐事。恐懼帶來的急速喘息中，葉凱反倒覺得有些輕鬆，漸漸放棄了生的希望。
這纔多久，都經曆了多少次的死亡了。他慢慢合上眼，走馬燈開始在他的腦中閃現。
好在這次沒之前那麽痛了，也算是唯一的安慰吧。什麽記憶，什麽七七八八的大道理，去他媽的……解嘲起自己的死亡，像是他每次經曆死亡時都會默唸的儀式。
等等……痛！？
葉凱倏地睜開眼，腦中同時醞釀起一場革命。
如果說，異常不是有什麽，而是沒有什麽呢？
即使被斬斷四臂，身體斷成兩截也沒感到的痛覺……一路殺敵，卻沒在血池中碰到任何沉沒的屍體……六樓的直線長廊，高塔中並沒有這樣的空間……不僅如此，就連整個登樓的過程，這座建築的螺旋，對於主教堂而言都應該是“沒有”的存在。
一目全觀，全觀會，獻祭眼睛能看到一切……
“我創造了這個世界。”這是沙伊塔什本人的呐喊。
葉凱的胸脯開始劇烈的起伏，但這次並非源於恐懼。
如果說，所有的一切都是“沒有”，都是不存在呢？
如果自己是所謂的“偷盜者”，偷取了沙伊塔什的能力，那麽他所創造出來的這一切，讓人看到的這一切，也可以通過他的能力讓一切都不存在。比如被灰火一觸即潰的再生者，比如同樣會化為飛灰的地下監牢。
如此說來，明明自己已經把地下給挖穿了，地麵上的主體建築卻還一點沒有動搖，本就是早已展現在自己眼前的異常。
如果敵人不是眼前的“教宗”，而是自己所處的“教堂”呢？
葉凱深吸一口氣，放棄了對灰焰的控製，讓灰色盡情汙染自己金色的火焰。而後他輕輕將燃著灰火的手放在地麵上。
灰火燃燒，他想消除的地方已化作飛煙。
“嘿嘿，苟且者有苟且者的勇氣。”
如果異常中的異常是被創造出的存在，那麽成為了異常之一的自己，又是什麽呢？
葉凱陰沉地笑了起來，他再次燃起灰火在力竭前向自己的心髒按下。
他需要消除快要死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