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秒後，百米外，葉凱看向身後。
他贏得了賭局——蟲怪在追趕，人形也跟了上來。不過片刻之後他發現自己贏得也沒那麽透徹——蟲怪的移動速度很慢，十數對步足也難以承載那臃腫笨重的身軀。粘液拖了一地，泛著昏暗的光。
不管怎樣，能換一個地方戰鬥已是進步，接下來需要思考的便是如何擊敗這怪物。
蟲怪移動速度緩慢，最適合進行遠端的移動攻擊。天羅百罹若能戰鬥本是最佳的人選，遺憾現實談不上如果，葉凱隻能尋找近身戰鬥的致勝方式。可無奈的是，他的攻擊對蟲怪幾乎都不奏效。沒有像歌德一樣的爆發力，怕也是難以突破它古怪的防禦能力。
除非……
葉凱從來不介意自己成為怪物，他害怕的是在他人眼中、在現代文明社會的框架下成為怪物。
這便是身邊沒有同伴的好處——沒有顧忌地使用不可控的未知力量也能成為一種選項。
說起同伴，那消防人形聽了葉凱的話，跟到了他的身旁。手持利斧的他沒有揮向葉凱，而是死死盯著蟲怪，說明至少在這場戰鬥上，葉凱多了一名戰友。
那還是盡可能地以常規方式來戰鬥吧。葉凱的理智戰勝了興奮，重新開始思考對付蟲怪的對策。
龜速移動的蟲怪總算靠近了葉凱與人形。見到停下的兩人，它似乎有些氣惱地發出了哢哢哢的怪聲，脖頸處又生出四條線蟲向人形衝來。
它為什麽那麽在意這個人形？
看到蟲怪第一時間無視了自己，葉凱心中又不禁起了疑問。
難道它在懼怕他嗎？
這是一個值得驗證的假設。
葉凱當機立斷，使力向前一跳，借力旋身，再將渾身的火焰化作無數把金刃，像攪拌機一樣衝向襲來的七條線蟲。
這些刀刃沒有將線蟲們砍斷，而是如他所想卡在它們身上。
“就是現在，傻大個，上！”
減緩了線蟲攻勢的葉凱大喝一聲。那人形聽聞也是沒有絲毫猶豫，掄起大斧就向蟲怪衝去。
一跳，一劈，將那柴斧分毫不差地沒入了卡婭本就裂開的頭顱中。
“喀喀喀喀——”
蟲怪的叫聲無比刺耳，將葉凱甩飛的同時，頸部再次生出八條線蟲咬向人形。一拖，一甩，連人帶斧一齊飛向村子的另一頭。
幸有金焰護身，葉凱身體並無大礙。他起身看向那隻蟲怪，這隻長著蜈蚣步足和巨大腹腔的黑色肥蛆樣生物，脖頸上生滿了粗大光滑的線蟲，線蟲們未攻擊時自然垂落在地麵黏稠的液體上不停扭動。
不光如此，它似乎因首部遭受攻擊產生了更多的異變。
它背部的薄膜顏色變得更暗，質地變得更硬，漸漸隆起，與身體分離，形成了六片泛著黑光的薄翅。
先不提那幾對翅膀能否托起它臃腫的身軀。單是那副模樣，就足以讓人不寒而栗。
“草，二階段了是吧。”
戰鬥並沒持續多久，葉凱已感到十分疲憊。蟲怪和三神教徒吞噬火焰的能力看來就是大幅增加火焰的消耗，越拖形勢就越不利。
如此一來，速戰速決便成了唯一的選擇。
“傻大個，繼續上！”
人形從遠處再度衝來，毫發無傷。這樣的防禦能力去做誘餌更為保險，隻是他的力量似乎也遠超葉凱，攻擊更具殺傷力。
俗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葉凱也一並動身。他的任務隻有吸引蟲怪的注意，並且從攻擊中活下來。
才邁開腿，那蟲怪又尖叫起來。而後不知從哪來的力量，彈射躍起，震得原地碎石帶著粘液橫飛。它扇動著翅膀。滯在空中，不消片刻，又猛地一墜，向人形壓去。
該說那人形是勇猛還是憨傻，他見著天降的肥蛆竟不退半步，兩腿一定便準備正麵接住它的攻擊。
咚隆！哢啪——
土石俱裂，煙塵四起，伴著某種東西被碾碎的聲音。
葉凱見狀一時怒從心起，不知是否是同為在人與怪物間搖擺的原因，他對那本不熟悉還有些憨傻的人形有著兔死狐悲的親切感。見人形被碾成為肉泥，他頓時覺得煙塵中那隻可怖又令人作嘔的蟲怪變得極為可憎。
憎恨吧……憎恨吧……
複仇吧……複仇吧……
現在的他隻想將那巨大的蟲怪像蟲豸一樣碾死。
力量從疲憊的身軀中不斷湧出，黑色的火焰再度化作黑泥從他腳下滲出。
“喀喀哢哢……”“噢噢噢哇！”
與此同時，煙塵中蟲怪的尖叫和人類的怒喊一齊傳出。
“吒！”
再一聲大喝，隻見那巨碩的蟲怪竟被甩了出來。消散的煙塵下，蟲怪砸出大坑中，消防人形像鑄鋼一樣站立著。
“……”
見到傻大個無恙，氤氳的憤怒卻絲毫沒有消散。葉凱想要冷靜下來，像收回金色火焰那般收回黑色火焰，卻隻有徒勞。
不僅如此，他甚至沒法出聲，沒法控製自己的雙腿邁出一步……
使用……使用……我們的……力量吧……
殺了她……殺了她……
像是被捲入了一輛失控的火車，直奔向看不見底的深淵。車上乘客的怨魂不斷在自己的腦中縈繞。
“要壞。”
黑泥生出黑色的絮，將葉凱緊緊包裹。這團黑泥吞噬了葉凱後開始翻騰，逐漸變大。可與上次不同的是，這團黑色的存在又開始不斷生出蒼白的絮絲。在黑與白的爭鬥與交融中，這顆躁動的焰團不斷向上延伸。最終，一隻覆著黑色火焰的蒼白巨熊撕破了黑暗的天際，屹立在瑪赫娜村中。
如同禱言中托舉星辰的神明。
“我……”
“請幫我們殺了那名忘恩負義的罪人。”
葉凱還有些恍惚，此前雪頂幽靈們的聲音在耳邊變得無比清晰。他俯視著大地，雙眼還未適應新的視角，所見的一切都還有些模糊；接著他伸出手——如今已是蒼白與黑闇火焰所形成的巨爪。
我，變成了納爾烏斯嗎？
“我……”
“請殺了她，這是我們，最後的請求。”
葉凱清晰地感到了憤怒的源頭，那正是自己體內，那在蒼白火焰中寄宿著的幽靈們的遺願。
幽靈們並沒有奪走自己的意識，他開始感到了這副軀體中的無窮力量。
“嗷嗷嗷嗷！”
葉凱的咆哮震天動地。他接受了幽靈們的請求，看向如同蟲豸的蟲怪。
這些怪物、城鎮、人類……原來都一樣渺小。
抬腳，踩下。
“啪。”
惡，被碾碎了。
漿液炸了一地，憤怒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