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山裏的風撕去了溫柔的偽裝,在屋外咆哮。壁爐點著,屋內的溫度正適合酣眠。
原計劃輪流守夜的三人都沒有睡覺。葉凱和格裏昂正死死盯著窗外。
灌木叢被狂風蹂躪得像是著了魔,瘋狂扭動起來。在那之上,是一群臉部模糊不清,隱約有著身形,漂浮著的“幽靈”。
幽靈們靜靜地飄在原地看向小屋,完全不受狂風所動。
這便是三人無法入眠的理由。
“他媽的,真是見鬼了。”葉凱並沒有吐槽,而是在單純地陳述事實。
“現在怎麽辦?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格裏昂語速變得很快,語調也變高不少。
“說的我見過一樣。”
葉凱說完看向天羅百罹,她現在正抱頭閉眼縮在角落,不停地顫抖。
在狂風肆虐的嚴寒中戰鬥無異於自殺,用甕中之鱉來形容此時被困於小屋裏的三人再合適不過。
誰知這樣的僵持持續到了早晨,待狂風歇息,陽光剝開濃霧,那些幽靈們也沒有消失。它們仍飄在原地,麵向小屋,一動不動。
是他們沒法進入這個小屋嗎?
火焰與異能的存在讓許多不可能成為了可能,說不定這間小屋被施加了什麽保護的東西呢?
葉凱如此想著,看向他的同伴。角落裏天羅百罹緊咬嘴唇麵色發白。另一邊,格裏昂,這個有些脫線的蠢貨居然因為太累而睡著了。
葉凱突感前路暗淡,一陣疲憊湧入腦中。
試試吧。他打起精神,推開了木門。
一隻腳試探性地踏出門,接著半個身子,然後再整個人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幽靈們並沒有發狂一樣地撲來,而是慢慢聚在了一起,與葉凱對望起來。
它們是在……難道它們不是敵人嗎?
葉凱再三猶疑,還是鼓起了勇氣,離開屋簷,走向幽靈們,沉入了陽光中。
近距離,這些半透明的幽靈們的麵容依然模糊不清。處在中間的幽靈向前飄了半米,這讓葉凱出了一身冷汗。
接著為首的幽靈向葉凱輕輕鞠了一躬,其後的幽靈們也重複了這個動作。
是在示好,還是為了把三人都引出小屋的誘騙?
“你們是誰?想要什麽?”
幽靈們沒有發出聲音,寂靜的四周隻有小屋裏壁爐燃燒傳來的劈啪聲。
過了一會,為首的幽靈緩緩抬起手,指向納爾烏斯峰。
“那裏有什麽東西嗎?”
緩緩點頭。
“是讓我們過去嗎?”
緩緩點頭。
“你們會傷害我們嗎?”
急促的搖頭。
“那裏會有危險嗎?”
幽靈撓起了頭,沒有其他回應。
“你們……”
葉凱話說一半停了下來。他對這幹癟的一問一答產生了強烈的既視感,這種熟悉的感覺讓他放下了警惕。上山是必經之路,若這幫幽靈真有惡意,把三人圍到補給耗盡也隻是時間問題。索性跟著走吧,它們沒有騙人,葉凱這麽告訴自己。
“稍微等等。”葉凱走回小屋,半途轉身問道,“會帶路的吧。”
堅定的點頭。
小屋內,天羅百罹正無助地看向葉凱。
別怕,鬼沒什麽好怕的。
葉凱自然不會這麽說話。他一腳踹醒酣睡中的格裏昂,走到牆角,向天羅百罹伸出手。
“不會有事的,跟我來。”
天羅百罹有些猶豫地握住了他的手。葉凱感到了從掌心傳遞來的冰冷和顫抖,對著她點點頭,便背起揹包,牽著少女走出了屋外。
看到幽靈的那一刻,天羅百罹又再次猛地蜷起身來。
“沒事的。我在這。”葉凱拍了拍她的背,向幽靈們做了個“請”的手勢。
幽靈們見狀緩緩向前飄去,拉開一定距離後,以與他們相匹配的速度在前方帶著路。
“它們……你做了什麽,怎麽能駕馭幽靈了?”撲滅了壁爐跟上來的格裏昂倒是不見昨夜的慌張,有些驚訝地問起了葉凱。
“跟著就是了。”
因為要照顧天羅百罹,心中本就有些不耐煩的葉凱沒有半分解釋的精力。高度緊張整宿未眠後接著爬山,這樣的疲勞對於引火人而言也並非易事。
從小屋到主峰頂的路程比昨日短。正午時,陽光被翻湧的雪雲遮蔽,腳下本就不好走的山路也逐漸覆上了一層薄冰。
三人雖準備有厚實的衣物,但在接近峰頂,寒風凜冽的冰雪路上時,顯然還是輕視了自然的力量。在酷寒與疲勞的雙重考驗下,葉凱覺得呼吸困難,雙腿的肌肉也開始變得綿軟。
他看向身後的天羅百罹,戴著帽子和麵罩隻露出雙眼的她,也沒了半分以往的銳氣。而夜晚得到了休息的格裏昂拄著一根木棍艱難地跟在最後,眼鏡蒙上了白霧,兩條流出的鼻涕結成了冰,活脫脫一副落魄海象的滑稽模樣。
葉凱想笑,結果麵部卻也被風吹得不怎麽聽使喚。他吐出一口白霧,看向前方帶路的幽靈,又繼續牽著天羅百罹小心翼翼地登著冰路。
登山者們繼續行著,總算抵達了登頂的最後一段路。忽地山體晃動,上方積雪簌簌滑落。下一瞬,震耳欲聾的咆哮將險些被雪潮吞噬的三人淹沒。
雲霧被聲浪驅散,一隻白色巨熊仿若神明現世,憑空站立在納爾烏斯峰頂,身若山巒,隱天蔽日。
這就是那個大鬍子說的白色巨熊嗎?葉凱心中已然得出了答案。
奇怪的是,此時的他並未感到恐懼。雖說眼前的巨獸帶來了無可比擬的壓迫感,但比起曾在沉沒之城所遇的塔戈忒——其所帶來的那種穿透麵板的死亡感——還是少了些讓葉凱怯懦的理由。
葉凱把目光從背對他們的巨熊轉移到前方的幽靈,用眼神質問它們當下的情況。
幽靈指向巨獸,接著搖了搖手,而後又向三人做了招手的動作。彷彿在說,沒事,跟我們來。
有退路嗎?這個問題在葉凱腦中一閃而過,他再次回頭確認隊友的情況。天羅百罹微顫著像一隻任人宰割的小狗,隊尾的格裏昂早已癱坐在了雪地上,拂去冰牙,摘下眼鏡,呆望著納爾烏斯峰上的“另一座山”。
“走吧。”
葉凱拉著天羅百罹繼續前進,格裏昂聽到指令也有些狼狽地從地上爬起跟在兩人身後。
若前路等待他們的是死亡,這賬自會算到葉凱頭上。此刻的他似是受到了寒風的影響,變得冷靜異常。
自己總在走投無路時進行豪賭。他自省道。
又一聲咆哮,震碎了地上的雪,打亂了空中的風。巨熊高舉右爪,揮向山的另一邊。
希望幸運還沒棄我而去。他祈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