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是我的老闆?”
即使聽不懂陌生男子到底在說些什麽,但看到艾克畏縮在一旁的樣子,葉凱心中自然有了推斷。
“桀桀桀,本尊苦修四千年的魔道吞天訣已至金丹大乘!天上天下,為我獨尊!此地方圓百裏內已沾染了本尊的永恒寂滅吐息,若不想在今日化作血水,速速回答本尊的疑問!”
陌生男子側身一手指天,一手指著葉凱,語調的高低頓挫毫無規律,像是從街邊隨便拉到台上唱戲的醜角。
葉凱在他的人生曆程裏走過的路不算長,但也絕非短暫。在麵對各種情況時,他摸索出了一套獨屬自己的經驗——麵對死亡時要逃,麵對不可戰勝的敵人時要退,麵對白癡時要無視。
但,現下現實卻給他開了一個玩笑,精準捕捉到了他那套行為邏輯的漏洞——麵對一個致命的強大白癡時,他該如何行動呢?
“你……”葉凱的卡在喉嚨裏,有些不知所措。
男子絲毫沒有理會葉凱,走上前,嗅了嗅葉凱周身的空氣。
“怎麽有股令人厭惡的味道。”男子皺起了眉,歪頭盯著葉凱的眼睛。
幾天沒洗澡,唯一一次碰水還是躺在大街上淋雨,葉凱這才意識到被烤幹的自己也許正散發著他人所不能忍受的氣味。
“我……”
話沒說完,葉凱注意到一隻螃蟹樣的可怖紋身爬上了男子的麵部,又沿著頸肩爬到了手臂上。
那隻螃蟹移動到他的手指上時,像墨水一般滴入地麵,升起陣陣黑煙。不一會,聚集起來包圍了男子的黑煙散去,一隻長著十六條腿,三個鉗子,四張大嘴的螃蟹樣的黑色巨物出現在了男子身後。其伸出的幾隻布滿鋒利倒刺的蟹足如同行刑具一般,竟已抵在了葉凱的喉嚨與四肢的關節上。
“你為什麽會有兩種火焰?”
男子一改此前神神叨叨的模樣,十分冷厲地質問起來。
看到男子突然的改變,葉凱反倒鬆了口氣。麵對威脅,可以交流的惡遠勝於無法溝通的愚蠢。
“不知道,我連那是啥都不知道。”
黑色的蟹足微微刺入肌膚,有些許灼燒感。沒有反抗的必要,也沒有什麽好隱藏的。葉凱不知道男子的意圖,卻知道提出問題的他實際上是在尋求某種交易。對於當下而言,實話實說或許是最有利的選擇。
男子托著下巴,圍著葉凱走了幾圈,思考了好一會後咂了咂舌,突然又眯著眼笑了起來。
“嘛嘛,好像我是認錯人了。和氣生財和氣生財!這位英雄看起來也非等閑之輩,回來吧阿奈柯西斯。”蟹型怪物應聲消散,化作紋身回到了男子的臂膀上,“走吧,沒有人會為難你。小爺還有要事在身,剩下的就交給他吧。”
男子指了下一旁的艾克,接著從手中召喚出巨口將自己吞入,而後消失得無影蹤。
工廠前隻剩葉凱和艾克,兩人對視,各自長舒一口氣。
“他是?”
“他……”
艾克剛張開口,他身旁又出現了那張詭異的巨口,那個丸子頭男人從中伸出頭來,笑著說道:“對了,我叫墨子,以後要回來隨時歡迎,拜拜!”
說罷便與巨口再度消失在兩人麵前。
“他是塞姆家……”
“無所謂了。”
沒有什麽好留戀的,葉凱已經不想再和辛斯特丹有更多的瓜葛。他朝著艾克擺了擺手,便轉身離開。
“等等,獎金有不少,你拿著,我們這做事不欠人的。這錢隻要在辛斯特丹的管轄範圍內都可以流通,你出去也可以用到。”
“分給那些孩子們吧。”
葉凱沒有回頭,看到了那些拿到麵包就會笑的孤兒們。
黃昏下的車站沒有人等待,葉凱坐在鬆動的長椅上,周圍是不檢點的尿騷味。
“你要走了麽?”
豁牙的小男孩跟了自己一路,方纔過來坐在葉凱的旁邊。
偏遠地區沒有地鐵,這裏的公交車像是樹上熟透的果,你永遠不知道將它吹落的風何時會來。
“嗯。”
這個小孩叫什麽名字來著?之前那段渾渾噩噩的生活讓葉凱的記憶被蛀掉了不少片段。
“之後又要挨餓了,嘿嘿。”
小男孩的笑容讓葉凱感到有些心酸,他連忙撇過頭,看著破舊的車在破碎的路麵上顛簸,想要逃離這份不屬於他的罪責。
身邊的這個男孩很可能某天為了謀生加入黑幫用生命買賣生命,很可能某天沾染了毒品像蛆蟲一樣死在街邊,也可能抓住突如其來的幸運脫離這片沒有生氣的土地過上平凡的一生……
這是他的人生,“生活會變好“”我來照顧你“”我會回來”……葉凱不想,也沒有能力給出任何的承諾。
沉默持續到公車停靠在站台。葉凱摸了摸男孩的頭,登上了離開的車。
第二天一早,在集裝箱內醒來才發現這裏的一切都蒙上了層厚厚的灰。清理掉垃圾,簡單拾掇了下出發的行李,葉凱背上久未背上的揹包,輕輕鎖上了門。
去旅店進行了洗漱,在雜貨店買了些幹糧,葉凱踏上離城的車,為辛斯特丹的生活畫上了不甚滿意的省略號。
連線著出城關卡的橋上,葉凱看向窗外,才發現火災前佇立在海中的自由神像重塑成了英雄亞倫的模樣。
葉凱那晚進城時並沒有發現它的存在。
一股違和感爬上葉凱的心頭。也許英雄不需要點綴的燈光吧,也許這裏的人們看不見無光的英雄吧。
也不知是因為城外沒有可供行駛的路況還是刻意為之,車裏的殘晶離了城就不再運作。到了關卡,葉凱與三三兩兩背著包的乘客一同下了車。
是對金錢的渴望嗎,還是對明天的嚮往,抑或其他什麽原因,他們冷漠的表情下卻都有雙灼熱的眼。
葉凱禮貌地還以冷漠,毅然決然走上了自己的旅途。
這趟旅程會去向何方?葉凱不知道,他隻知道若不邁開這雙腳,不去追尋六大座的線索,不去追捕那些披著反抗軍外皮的恐怖分子,那麽他將永遠身陷名為辛斯特丹的泥沼。
一陣風吹過,麵對原始的懷抱,葉凱重新感到了血液的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