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凱做了一個被熾焰焚燒的夢。他感到燥熱萬分,睜開雙眼,頭頂是暗淡的吊燈,自己正躺在陳舊的皮革沙發上,身旁是夢中烈火的來源——一台鑲著殘晶的大功率取暖器。
這是在烤人還是在烤衣服?
他從沙發上起身,身上的衣服已經完全幹透,臉頰滾燙,連呼吸的空氣都在灼燒著鼻腔。
屋子的一頭是狹窄的廚房,一頭房間虛掩著門,不時傳來莫名的電子聲。
推開門,某個人坐在地上打著電動,背影看上去有些熟悉。
“玩麽?”
那人沒回頭,隻是指了指地上的另一個手柄。
葉凱認得這個聲音,他走上前坐了下來,拿起手柄,看著奇怪裝置上螢幕裏的遊戲畫麵。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玩遊戲?”
“你不玩的話,我就可以自己玩了。”
那個疑問是篩選,而非邀請。歌德專注於螢幕,沒有多餘的精力分給無聊的寒暄。
這是一款格鬥遊戲,一個穿著奇裝異服的角色被歌德操控的人物壓在牆角,沒有一點還手的能力。
葉凱加入戰鬥,打斷了這場毫無看點的對局。
他很擅長玩遊戲,至少在那場大火前如此。然而,他也隻是像喂招機器一樣,麵對歌德毫無招架之力。
很難說這種一邊倒的對戰有何樂趣,但兩人還是緊握著手柄,全神貫注地操控著角色,進行著認真的對決。
房間裏,兩人一直沉默無言,隻有遊戲裏的音效以及不間斷的手柄按鍵聲。在無數次的失敗後,葉凱終於放下手柄,歎起氣來:“一點情麵都不給麽?”
“遊戲一旦摸清了作者的設計意圖,剩下的可能就隻是排列組合。”
“要真是排列組合的猜拳遊戲我怎麽會一次都贏不了。”
“擅長遊戲的人會下意識地去使用最優解,我隻是玩的久了知道最優解的缺陷而已。”
“嗬,說的好像你很懂我一樣。”
“至少在遊戲上,是的。”
葉凱退出後,歌德仍然盯著螢幕,繼續著遊戲。
“這玩意兒怎麽執行的?這裏連電視都沒見過,怎麽反而有遊戲機?”
“我怎麽知道,見到就買了唄。”
“那時候……”
“如果你想說差點殺死我們的那件事的話,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沒什麽想法。”
葉凱不知如何回應。他一度覺得自己已經從“差點殺死所有隊友”的自責中逃開,卻在再見到歌德時發現自身還處在愧疚的監牢。
“如果你不變成那個東西,我想我們全都會死在下水道裏,所以從結果上來講,你反而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歌德繼續搓著手柄,嘴裏沒停下,“當然了,因為形式太過詭異,在他們心中產生別樣的想法也在所難免。不過別的不提,至少看起來,身為當事人的你也不怎麽好受。”
“嗯。”
折磨著葉凱的事情不止一件,他想了想,還是覺著沒有必要讓歌德分擔他的困擾。
“你接下來準備做什麽?”
“我想離開這座城市。”
葉凱在此之前從未想過接下來要幹什麽,但他卻在聽到問題時本能地給出了回答。
“你也要去響應政府的號召?”
“嗯?”
歌德暫停了遊戲,確認了葉凱的困惑後,又繼續遊戲說道:“政府發出了一些反抗軍的通緝令,市長大力號召全城的引火人參與行動,對尼米拉聯邦全國範圍內的可能存在的反抗軍進行抓捕。重賞之下,現在有大把大把的人出去送死呢。”
“哼。”
葉凱向來對烏合之眾嗤之以鼻,然而一瞬之間,他的臉色變得凝重而後又豁然開朗。
“對,我要離開這裏。”
像救命稻草,像漂流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中偶然發現了一座客觀存在的荒島。去追尋六大座找回記憶也好,去向反抗軍複仇也罷,隻要有一個理由離開這裏,他便能感到渴求的安心。
“比賽那會你還挺嚇人的。”
“嗯?你也去看了嗎?”
葉凱想起了少年渙散開的瞳孔,那個畫麵所帶來的罪責感曾像蟻潮啖食著他的每一寸肌膚。然而如今冷靜下來的他已不再受到折磨——那隻是比賽;那個少年的死隻是一個假象;這一切的錯不在於他,而是那些反抗軍。
“你知道你上麵是誰嗎?”
“什麽?”
“在你離開前……最好先和你的頭狗商量商量。”
聽到這裏葉凱才反應過來歌德的意思。艾克的身後,將自己引薦到真火死鬥的金主不喜歡失敗的投資。
“你……”
是怎麽知道這些的?葉凱的話到了嘴邊卻沒問出口。他站起身,緩緩走向門邊。
“謝了。各種方麵……嗬,話說,難得見你說那麽多。”
“隻是覺得你身上有種主角的氣息,做點投機罷了。”
“跟我一起走嗎?”
“那就算了,喜歡同一本書的人也不一定會走同一條路。真成事了別忘了我就行。”
葉凱笑著點了點頭,在門上敲了兩下以示感謝便離開了歌德的家。
街上已沒了雨,僅剩天空的陰霾。不再渴望從辛斯特丹獲取什麽的他麵對這座城市時,似乎能嗅到街道上殘留的人性,以此從另一個角度來審視這片土地。
口袋裏的現金烘幹後有些褶皺,葉凱招來一輛有些氣派的計程車,說明瞭目的地。
略去了對金錢的斤斤計較,葉凱坐在高速行駛的車上,看著窗外被拉成無數條橫線的景色時,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超然的蔑視——老子不奉陪了,一幫困於市井中的工蟻們,愛咋咋吧。
狂傲帶給了葉凱重回青春般的愉悅,他感到一身輕鬆。到達目的地後,他笑著給了司機超額的消費,在13區的一家布偶工廠前下了車。
“哎喲,你可算出現了,急死我了。”
帶著帽子的艾克早已在門口等候,那慌張的表情在葉凱看來有些可笑。
“我要離開辛斯特丹了,獎金你拿著吧。”
“啊?”
艾克一下呆在原地,顯然沒反應過來。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哼!咱們的大明星氣性可不小呢!”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陌生聲音傳入到葉凱耳中。他當即警惕起來,卻沒在四周看見其他人。
一道黑光閃過,一張憑空出現的巨口撕裂了空間,將一個紮著半丸子頭,穿著印有卡通圖案汗衫的男子吐了出來。
男子誇張地舞起了手臂,而後雙手交叉在胸前,擺出了一個連十歲孩童看了都會羞恥的姿勢。
然而葉凱並未感到尷尬,此時的他渾身冒出了冷汗,因為被那張巨口一同吐出的,在陌生男子的身邊,有一隻形體類似兔子的三眼詭異生物站立著。它一動不動地盯著葉凱,這種視線讓葉凱感受到了超出死亡的不適與恐懼。
“嘛嘛,因為我是英雄,所以不能讓人感到害怕。嗨,做英雄還是真麻煩啊,哈哈哈。”男子話音剛落,他身旁的巨口和怪物竟被吸附到他的小臂上,化成了擁有明顯特征的詭異紋身。
這種詭異感不隻來源於其令人莫名不適的形象。
紋身是活的。
兔子怪物和露著尖牙的嘴巴變成了男子手臂上的活物,緩緩地在他麵板上蠕動。
“啊,忘了自我介紹。我是這個世界的大英雄。人稱知末境歲月超脫之半神無心造化歸元劈天帝。”
“味精什麽桂圓皮?”
葉凱的恐懼感被陌生男子不著邊際的話語驅散,一臉懵逼地試圖重複跟裹腳布一樣的稱謂。
“嘖嘖嘖。”陌生男子搖了搖手指,歎了口氣說道,“再說一遍,記好了!我是宇宙破凡無劫乾坤九天聖子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