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馳的車窗外,無數根巨大的吊杆在略顯刺眼的照明燈直射下,投出的影子如同一卷頗有年代感的膠片,一格一格地快速掠過車內乘客們的臉龐。
次日清晨,葉凱伸了伸懶腰,雙肩和背部發出骨頭摩擦的哢哢聲。他輕揉雙眼,從破舊的彈簧沙發上坐了起來。
“哎……”
100尼幣,4平米,一宿。啞巴睡在上層的高架床上,床下的葉凱癱靠在沙發上,回想著昨夜所見,歎起氣來。
昨日到達辛斯特丹城外時已入了夜,高聳的城牆圍住了城市,城關與城門之間,是從大火災中倖存的橋。
驚訝,震撼,不解……
眾多思緒攪成一團,葉凱從中抽出了可以理解的部分——為什麽上麵對待六大座如此重要的事情,會應對得如此草率呢?
“等你去了辛斯特丹自會明瞭。”
是的,才入城門,他已經得到了答案——對於人們極為重要的東西,名為辛斯特丹的這個龐然大物,它不在乎。
進了城,車、電、霓虹……在末世下被視為浮華的一切,塞滿了這裏的點點滴滴。車水馬龍,葉凱呆站在人行道上,看著周身照亮夜空的樓群,呼吸變得侷促,像是這些人工造物會隨便傾塌一般,感到十分不安。
“滾開。”
戴著帽子的行人撞開了礙在道路中間的葉凱。啞巴朝那陌生人做起了鬼臉,葉凱連忙一把拉住她。這令人熟悉的惡劣態度,一下把他帶回了曾經的生活。彷彿城市經曆的那場大火不是災害,而是淨化。
星星被驅逐出了辛斯特丹的天幕,兩人在水泥森林築出的峽穀間被人潮推著走。好在啞巴的能力解決的行李的問題,不至於讓他們在這擁擠的城市裏太過狼狽。
感慨也好,疑惑也罷。在這之前,先去尋找一處安身之所吧。他們在街頭巷尾穿梭,避開了價格高昂的酒店,瞧見了不少能讓人快活的場所,卻怎麽都找不到能供人落腳的地方。
硬著頭皮問了幾個路人和店主,在吃了好幾輪冷眼後,纔有一個年輕姑娘告訴他們這裏是專供玩樂的街區,想要找到廉價的旅店得離開這裏,到5區的北邊才行。
都沒機會繼續詢問這裏的情況,姑娘便被一個滿手戒指的年輕男人帶走了。於是二人繼續沿著姑娘所指的路走了很久,纔在一個老舊昏暗的街區裏,找到一個建成了筒子樓的汽車旅館。咬著牙,用掉了全身家當的三十分之一。
“哎。”
窘迫得就像剛畢業那會來到大城市裏手足無措的樣子。當然,不同的是如今的葉凱早就沒了少年時的妄想與衝勁。
啞巴還睡著,葉凱離開房間,在公共廁所捏著鼻子洗漱完後,來到廊邊。不知是不起得是太早的緣故,街上沒什麽人。傾斜了的電線杆上立了兩排烏鴉,那陣勢,似乎它們纔是這裏的主人。
下了樓,葉凱想找人聊聊,瞭解下辛斯特丹的情況。畢竟這裏的樣子已然與記憶裏和預想中的辛斯特丹完全不同,而且跟外麵比起來,這裏邊正常得太過不正常了。
一樓大廳坐在前台的不是昨晚的小姐,換成了一個穿著背心的油膩大叔。
“師傅早啊。”
大叔把手中的報紙稍稍放下,撓著肚皮,抬眼打量了一眼葉凱回答道:“早。”
“夏天還沒來吧,穿這麽少不冷嗎?”
“管我呢。”
老式吊扇掛在大廳的天花板上一動不動,大叔坐著的皮沙發裂開了幾條口子,漏出裏麵有些發黑的海綿。
葉凱對這樣的態度抱有一種親切感,笑著走到台前,翻起了上麵疊成一摞的地圖。
“叔,咱這兒幾點來電呀。”
昨天進房間沒過多久到了熄燈的時間,到現在大廳內也隻是點了盞油燈,還借了屋外的光。
“八點到十點。十二點到兩點。五點到十點。”
“嘿,我還以為這兒全天都有電呢。”
大叔聽了葉凱的話,撓了兩下沒剩幾根頭發的腦袋,有些不耐煩:“怎麽,挑事兒呢。咱北邊的臭蟲過個窮日子,礙著你們南邊的老爺啦?”
“啊不不,抱歉,我這不初來乍到嘛,對這裏啥都不知道,纔想跟您打聽打聽。”
“地圖20一份。”
你怎麽不去搶,被葉凱笑著譯成了“好,我拿一份。”
收下葉凱遞上的20尼幣,大叔折起了報紙,靠在沙發上:“說吧,想問啥?”
“嘶,我聽說這邊是5區,辛斯特丹現在一共有幾個區啊?”
“十六個大區。”
“那我想去的瑪納姆島的話,是在哪個區呀?”
“喲,還記著以前的名字呢。”大叔嗤笑起來,“現在不叫瑪納姆島啦,島上的中城和下城被劃為了1區,上城是3區,東邊的布艮熔爐大橋那塊是2區,下來是4區,然後再下來就是咱們5區了。想去那的話,一直北上往高處走就行。”
按照大叔所說,自己曾經的住所應該在4區,然後自己“死掉”的地方,在2區。
“那……”
“對了,看你是新來的,別說我沒提醒你,盡量別去9以上的大區,不安全。”
葉凱點點頭,看著地圖上大區的劃分,也基本猜出了他沒問出口的問題的答案——辛斯特丹的各大區域是由安全程度劃分的,換句話說也就是區域整體的收入程度。
這時,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發出“滋滋”聲,閃了兩下,才穩定地亮了,原本不動的吊扇也慢悠悠地轉了起來。
八點了,葉凱謝過大叔上了樓,房間裏啞巴已經起了床,眼睛一隻睜一隻閉,還有些發蒙。
“起來啦,等你整完,咱們吃完早餐就出發。不光要走好幾個大區,還要找到能長住的地方。”
啞巴看向葉凱,半條命還沉在夢鄉,覺得有些嚷嚷,捂住耳朵走向了公共廁所。
吃喝還有儲備,隻要看住啞巴,短時間內倒不用擔心這方麵的開銷。全身上下加起來不到3000塊,照他之前在辛斯特丹生活多年的經驗,想要租下一個房子還隻能往大叔口中那些不安全的區域靠,且越快越好,畢竟每在旅店拖一天,租房的選擇就少一些。
同時,還得盡快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否則一個月後就成了街友。到那地步要是不整什麽害人的勾當,怕是一輩子都翻不了身了。
“哎。”
又是工作,又是租房,想到這葉凱再度歎起了氣。
他擼起袖子,看向自己碳化的小臂。
“這他媽的也太現實了,前幾個月的奇幻生活跟這裏真的是在同一個世界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