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價公寓又斷了電,陽光透過了劣質窗簾,讓堆滿垃圾的房間不至於那麽昏暗。
“啪嗒。”
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一個在虛擬貨幣的戰場上一帆風順的新秀,正當他踩上槓桿,準備一飛衝天的時候。節節高升的那條綠線,如同他在垃圾堆裏撿來的快要腐朽的麻繩一樣,在他踢開凳子不到五秒的時間裏斷掉了。
人生已經完了吧。
奎傑躺在髒亂的地上,身子有些發臭。
之後他逃離了那座城市,回到家鄉,想要重新開始。然而即使省吃儉用,即使打了三份工,即使賣了血,都沒法填補欠貸的窟窿。
他貪婪他活該,他當然知道這一點。可當他意識到他所陷落的泥沼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的深淵時,他憤怒地咒罵起來。
人為什麽要吃人?
為什麽要在深淵旁架一個精緻的滑道,卻不在另一邊留下一個能攀回山崖的爬梯呢?
最後他又一次逃開,抵押了房子,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小鎮,和母親相依為命。用自己失敗的餘生照顧好,保護好母親,是他放棄了一切,從僅存的對生活的熱愛中所提煉出來的最後的願望。
然而那場從天而降的災難將他的願望變成了遺憾,轉化為微弱的火焰,寄宿在了他的身上。
奎傑的回憶化成了葉凱的碎夢。
陽光早已灑進了屋裏,鳥在屋頂叫著,沒吵醒葉凱身心俱疲後的第一個安穩覺。
奎傑作為難民進入了社羣,並被分配到拉哈德的隊伍。
隊長過於強大,以至於出任務對奎傑而言隻是一個在踏青和逃命兩者中切換的模擬器,完全沒有參與感。較之強大的隊長,奎傑反而覺得同隊那個性格古怪,說不上什麽話,會抓緊一切空閑時間釣魚的老頭更為親近。於是他有模學樣,從跳蚤市場淘來了釣具,跟他一同垂下了杆。
奎傑對釣魚一無所知,也說不上釣魚有什麽樂趣。隻是久而久之,在社羣裏的安逸日子裏,在池子邊等一下午的魚竟也慢慢成了生活的習慣。
習慣很好,這種慣性是失去了希望的人賴以生活的最後一顆電池。
要是我上次答應他,一起去試一下就好了……
葉凱在遺憾中睜開了眼,他撐起身來看見窗外啞巴正在給冒出頭的小家夥們鬆土。這個在他“複活”時就跟在身邊的迷之女人不覺間已成了他的安心發射塔,總是他籠罩在輕鬆樂觀的輻射之下。
煩惱都丟去一邊吧!失去的記憶總該會有辦法會拿回來;自己會變成怪物這事兒在麻煩找上門之前怎麽擔憂也都是白費功夫;即使與隊友間的關係變得複雜,但隻要有啞巴陪在身邊,也不過是過眼煙雲罷了。
離開了社羣一個月,這裏依舊是那麽和諧,連偷偷綻放的紫藤花都比其他地方更有生命的氣息。
之後的每天,葉凱和啞巴重複著逛街、種地、曬太陽的日常,直到某日希斯的到來著實讓葉凱緊張了一會。意外的是諾頓似乎沒有半點要為難他的意思,隻是派希斯送來慶功會的邀請,以及辛斯特丹的通行證——一張泛著微光,刻有三個星星的黑色卡片。
“這是新首都的綠卡,可以憑此進出並居住在辛斯特丹。去的話別忘了到雇傭兵團領取相應尼幣;要留下的話,到冒險工會用綠卡換取功勳證明。”
在葉凱拒絕了慶功宴的邀請後,希斯進行了簡短的說明,便禮貌地做了告別。
葉凱不是沒有想過在社羣裏悠然地過下去,可是會變成塔戈忒這件事始終讓他覺得跟這裏的熟人碰麵是一種以尷尬為刑的折磨,加之為了尋找記憶,辛斯特丹對他而言是一切的起點,所以選擇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與啞巴的討論很是順利。她不像以前那麽跳脫,隻是安靜地笑著,在聽完了葉凱的決定和為什麽做這個決定之後,堅定地“嗯”了一聲。
一段時間的休養過後,離決定好的出發日子沒剩兩天,正躺在門口曬太陽的葉凱突然想起了什麽,跟身旁半夢半醒的啞巴說道:“去釣個魚吧,怎麽樣?”
興奮打散了她的鼻涕泡,回應他的是她閃著光的雙眼。
在集市裏隨便買了一套裝好的便宜釣竿,葉凱便來到了奎傑記憶裏的池塘。這裏在社羣較為偏僻的角落,已經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池邊一隅。像他們初見他時一樣,盤著腿,一動不動。
“莫老爺。”
老人抬頭看了一眼來客,沒回話,又繼續盯著水麵,繼續著他的等待。葉凱笑著拿起剛買的杆,扯長了線,好不容易纔把魚鉤丟進了池子裏。老人皺起了眉,但這個初釣者卻完全沒有意識到。
葉凱離著莫老爺四個身位,有模學樣地一動不動坐在一顆大石頭上。身後的啞巴不一會就沒了興趣,追起了蝴蝶。風很輕,天溫也很舒適,沒多久,追累了的啞巴倚在一棵杏樹下睡著了。
“沒餌你釣什麽呢?”
直到太陽從頭頂偏移了許多,莫老爺終於沒忍住,對一旁的新人開了口。
“啊?”葉凱無知得有些理所當然。並不是每個海員都會釣魚,就像不是每個程式設計師都會修電腦一樣。
“哎,說吧,什麽事。”
“呃……嗯。奎傑……走了。”
“早知道了。你們回來那麽久,那小子都沒來這一次,不用問都曉得發生了什麽。”
葉凱有些驚訝,瞥了一眼莫老頭,低下頭緩緩說道:“他為了救我死的。”
“哈哈哈哈,那還不錯呀。他那三腳貓的功夫,我還以為啥都沒做就在哪條不知名的小巷,毫無意義地死掉了呢。”莫老爺哈哈大笑,似乎沒有驚動到池裏的魚。
葉凱笑不出來,可他也不覺得莫老爺說的錯了。他救過奎傑幾次,然後奎傑捨身救他一次,雖然不是根本原因,但確實不能否認這些事跟奎傑本身的羸弱脫不開關係。
他不欠奎傑什麽。這樣的想法很冷血很自私,葉凱當然知道。所以心還熱著的他在奎傑死後,總覺得有些莫名的東西堵在胸口,難以安寧,需要來這裏跟莫老爺說說話才能得以解脫。
“不是有點很不公平嗎?強者生,弱者死。”
“切,有些人死在了大火災,公平嗎?拉哈德隨便一招,取個名字‘鍋蓋兒’,放的火就能燒穿一座山,我注入了人生信條的招式,都叫‘摘星’了,卻隻能砸出一個坑,公平嗎?”
莫老爺的語氣帶有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傲慢,總讓人有聽到“跟我講這種事兒”的錯覺。葉凱隻是隨口的感慨,完全沒有要深入的意思。
“老爺子年紀那麽大,心裏還挺年輕的啊。還會給招式取名字。”葉凱試著轉開話題。
“說什麽呢?”莫老爺一臉疑惑地看著葉凱,“給招兒起名,喊出來的時候能增加威力你不知道嗎?”
“哈?”感受和葉凱第一次聽說人不能睜著眼睛打噴嚏時一樣,巨大的震驚與深深的懷疑。
“你咋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為啥啊?”
莫老爺看著葉凱,絲毫沒有掩藏那一臉的嫌棄。過了好一會纔不情願地開口:“火是相信的力量。取名,喊出來,是為了讓自己相信,懂了嗎?”
“怎麽感覺跟俺尋思之力似的……”莫老爺的解釋過於簡略,讓葉凱有些摸不著頭腦。
“連自己都不相信的人,火焰就不可能強大。奎傑那小子就是這樣。當然了,如果對自己深信不疑,喊不喊那些破招式倒也無所謂就是了。”
葉凱點點頭,試著理解這個荒唐的常識。
太陽落到了樹的頂上,啞巴醒了,葉凱準備告辭。
“滾吧,耽擱我釣魚。”
葉凱轉身離開,又被莫老爺給叫住。
“這是那小子之前借我的,你帶著吧,好好學一學。”莫老爺說著拋來一個細小的鉤子。
鉤子看起來保養得很好,葉凱看向莫老爺,又看向他所等待的池子。
池子裏根本看不到魚,他很想跟老爺子抱怨這件事。
沒有任何的道別,隻留下幾株新芽。收拾完小屋,從雇傭兵團領了3000尼幣,葉凱和啞巴終於踏上了前往辛斯特丹的道路。
辛斯特丹在社羣的東北方向,約是七八日的路程。葉凱回頭看向社羣,又看往遙遠的西南方向火源的那束光,猶豫良久,帶著啞巴朝著南方走去。
下一站是辛斯特丹,但在那之前,得先去一個地方。
再三確定了空氣中沒有混入什麽奇怪的粉塵,葉凱終於踏進了幾個月前路過的廢棄小鎮。外圍依舊殘破,路燈歪倒在大街上,燈罩裏掛著破碎的蛛網。蓄水塔周圍的房屋跟初印象裏不同,雖然仍有著時光衝刷所留下的斑駁,但其中幾幢也明顯有翻新過的痕跡。
那個孢子男的花粉果然有偽裝或者致幻的效果。回想起那時的戰鬥,葉凱在前,啞巴在後,小心翼翼地接近鎮中,生怕再度陷入到麻煩之中。不過這次的警惕似乎是多慮了,這會兒的小鎮確實隻有他們二人。
翻新過的房屋內有人居住過的痕跡,但積起來的一層薄灰也說明這些人離開已有一段時日。終於放下心來的葉凱回到街道上,走向了夢裏出現過的那間小屋——奎傑的家。
枯藤爬滿了這棟二層小樓。屋頂有塌陷,整間屋子彌漫著黴味,通往二樓的扶手梯也幾乎被完全蛀空了。如此破敗樣對得起被棄置的十年。
啞巴眼尖,在一堆破木板中抽出了一個塑料相框。雖然裏麵的相片已經嚴重老化還生了黴,但葉凱還是從難以辨認的畫麵上,認出了奎傑那張充滿了歉意的笑容。
葉凱走出小屋,在屋旁挖了個小坑。掏出莫老爺給的魚鉤,將相片和魚鉤一齊埋了進去。
“再見了我的朋友。”
沒有多餘的祝福,葉凱等待著啞巴在一旁閉眼祈禱完後,一齊轉身離開。去吧,之前的。去吧,辛斯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