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汙管口距位於戈喀都五裏外的一條河溝，直徑兩米多，容得下幾個人並排行走。管道內有少許積水，散發著淡淡的異味。
“這片地區雨水多，人們更願意飲用接到的雨水，在祭司來到戈喀都之後，這裏就被慢慢棄置了，那時人們還慶幸說終於可以擺脫那些鉛水……”讚巴在前麵帶路，解釋著水廠被遺棄的原因。
葉凱掌心的金焰在三米外便模糊成昏黃光暈，隱約能看到排汙管壁滲有粘稠的液體。在奎傑試圖用屏障製造一個安全的空間時，滴落的粘液在與屏障接觸的瞬間便會產生白色煙霧並在屏障表麵留下蛛網狀的灼痕。
走在隊伍前頭的讚巴舉著浸過屍脂的火把，火光掃過前方堵塞的肉牆——嬰兒腰粗細的肉須交錯成網，表麵覆蓋著半透明粘膜。隊伍在管道中形成縱列，腳步聲被積水吸收，隻留下布料摩擦管壁的窸窣聲。
行進了一段時間從排汙管進入下水道後，主通道的晨光從頂部的泄水口漏入，映照在下水道地麵上板結的黑色沉積物上。這裏每隔一段路就有一道橫線標記，曾經積年累月的汙水將刻痕蝕成溝槽。
四通八達的支管在此交匯，讚巴帶領的路線是手繪地圖中最窄的東南向管道——這是唯一未完全被肉須堵塞的路徑。在這狹窄的通道中，偶有攀附在牆麵的肉須破裂，流下暗紅色的漿液，在牆麵蝕出一道道血痕。
“直走過三個岔口後右拐。”讚巴的火把指向前方。火光掃過，葉凱捕捉到管壁上釘有一塊鏽蝕了的不鏽鋼牌。銘文已有些模糊，但還勉強可以辨認出在被利器劃了幾道的“蓄水槽”下，還刻著幾個歪七扭八的字——艾琳的小屋。
好奇的念頭一閃而過，但在片刻的駐足，看到岔口內堆積的肉塊時，葉凱又打消了這個想法，跟上隊伍的步伐。
又行了幾裏路後在一個岔口內出現了一處人工開鑿的台階。讚巴的火把照亮台階邊緣的小字：戈喀都自由水廠。
當歌德用斥力輕鬆掀開階梯盡頭的鐵板時，晨風裹著鋼鐵與腐肉混合的氣味湧到了眾人麵前。氧化成赭紅色的鐵梯懸在裂紋縱橫的沉澱池上方，池底幹涸的積淤裂成龜甲模樣。六組扇形排列的鑄鐵過濾罐外殼早已剝落，露出內部半數濾孔已被碎肉堵塞的陶瓷濾芯。控製室的鋼化玻璃碎成蛛網狀，操作檯上積著厚厚的鳥糞，鏽蝕的酸堿值儀表盤卡著個被爛肉包裹著的鳥巢。廠區西側氯氣罐的泄壓閥早被肉莖撬開，其所生出的肉須順著破裂的聚乙烯管道爬進加藥間，在硫酸鋁儲罐的裂縫裏開出畸形的肉花。
“這裏已經是戈喀都城內了。按照約定我可以走了吧。”讚巴的語氣很平靜，既非對峙，也非請求。
看到紮卡馬洛索夫擺了擺手，讚巴在眾人的注視下，踏回了返程的階梯。
雙方本不該是敵人，隻是在特殊時期，因為不同的境遇被不同的陣營選擇了而已。在短短兩日的相處中，七人與讚巴在不知覺間達成了這樣的共識。
“這小子把我們給他的食物存了大半，自己隻吃一點，希望他的隊友對得起他的付出吧。”讚巴的背影消失在下水道後，紮卡馬洛索夫笑嗬嗬地說著，看得出來他很欣賞這個年輕人。
與紮卡馬洛索夫不同的是葉凱的心中很是矛盾。他對襲擊過自己的人可不會那麽簡單就抱有好感，而且就算他自己並非什麽通俗意義上的好人，但通過傷害他人來獲得利益這事卻是為他所不齒。
不過那又如何呢，脾氣最大的天羅百罹似乎也能理解讚巴一行人的苦衷，就連切實受到傷害的奎傑也選擇了原諒，這種時候再去發表什麽觀點也未免有些太不合時宜了。
“喂，死魚眼，你看什麽呢。”
葉凱的目光向二人掃視時，被天羅百罹抓了個正著。他隻是笑著搖了搖頭，跟在隊伍的尾巴向著水廠的大門走去。
高大的鍛鐵門扇一麵躺倒在地，另一麵完全傾斜，時刻準備著重複前者的命運。天使在天上飛過，對地上的七人沒有任何反應。
“讓我們來看看地獄的模樣吧！”紮卡馬洛索夫摩拳擦掌，一腳踹開了鐵柵欄準備翻越矮牆。
“我走正門。”歌德半拉著眼，輕輕推開了一旁的鐵柵門，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
那麽地獄是何景象呢？
很遺憾，七人並未找到答案。臨近城中，建築比起鄉下田地已緊湊了許多。一片焚盡的木屋廢墟中依然聳立著的，是留下了暴亂傷痕的教堂。這是神明與信仰的偉力嗎？不，這是混凝土，是人類智慧曆經災害後留存的結晶。
“這裏比想象中的……”奧普杜明一路好奇地環顧著四周，一時語塞。
戈喀都市中焦黑的百貨大樓外牆爬滿肉蔓，十年前的大火將霓虹燈管熔成鍾乳石狀的黑色琉璃。葉凱踩過灰色的柏油路麵時，發現坑凹裏填滿了珍珠大小的肉珠。
正午，幾個係著圍裙的男人女人正在中央廣場守著自己的攤位。他們麵前擺著大大小小貯滿雨水的陶罐，瓶瓶罐罐旁總放著一個藤筐，裏麵是一堆如同蜷曲的鱔一般的肉須。廣場另一側的露天市集裏，人們用完好肉須交換肉塊，持著肉須與肉塊的那一雙雙手臂上，長著形態不一的肉芽。
奎傑蹲在坍塌的咖啡廳旁，看著穿校服的女孩用肉莖纏繞的手臂喂鴿子。那些灰羽生物啄食著她掌心增生的肉芽，對居民的親近遠遠超過了初入這裏的七人。
“新到的貨！”穿防塵服的攤主掀開油布，露出半截地鐵車廂改造的肉鋪。排隊者平靜地伸出脖頸，任由賣家測量肉芽直徑——超過三公分的完好增生體可兌換一張肉票。天羅百罹突然幹嘔，她看見哺乳期的母親在給孩童梳頭，發梳每刮過一次，孩子後頸的肉莖就滲出淡黃黏液。
“咚——咚。”
歌德回頭看向那座被視為奇跡的教堂，十字架早已被肉膜包裹成繭。鍾塔午禱的鍾聲響起之時，葉凱猛地意識到一個恐怖的事實：
整座城市的倖存者都洋溢著微笑。他們潰爛的牙齦附著著肉渣，增生的眼皮半眯著，彷彿那場大火並非災難，而是文明的洗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