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圓桌,煤油燈的玻璃罩上蒙著灰。糊著牛皮紙的高窗透進朦朧的光,照亮了牆上歪斜的通緝令。
“隨便坐。”
吧檯沒有人,賽克從酒櫃上取下一瓶玉米威士忌,倒滿三隻上了年紀的鐵皮杯,端到圓桌上。
一杯推給青鸞,一杯推給葉凱,一杯留給了自己。
“抱歉,這裏沒有果汁和機油。”賽克輪流看向天羅百罹和艾伊,說了個不知算不算得上笑話的理由。
“哈,哈,哈。”
艾伊毫無起伏的笑聲莫名緩和了氣氛。
屋外不斷傳來槍響,風從木門的縫隙中鑽進屋內,帶著煙草和馬糞的味道。葉凱沒有去碰那杯酒,他從不是酒客,沒法欣賞混入了別樣風味的佳釀。
“這裏是哪?”他看向賽克,等待這位“造物主”的解釋。
“《西部大鏢客》,一家作為背景的酒吧裏。”賽克飲了一口酒,“影片開頭,警長不在鎮上,主角正在外麵跟土匪拚命……用他那把和平捍衛者捍衛和平。”
他頓了頓,補充道:“成為電影裏的一員兼造物主,這就是觀影。”
“所有電影都行嗎!?”青鸞雙眼放光。
“當然不是,總得是我看過的才行。”賽克攤了攤手,“不過我畢竟整理了一輩子膠片,看得還算蠻多。動作、愛情、綜藝、文藝、色情、記錄片……都有涉獵。”
葉凱想到了無夜和尚的能力,想到了【惡意】。他問道:“聽著挺美好的啊,沒有什麽代價嗎?”
“當然有。一來是要付錢,得去管理大樓買票。二來不論影片本身多麽虛幻,對於影中人而言,那裏就是真實的世界。”
“所以死了的話……”
“就是死了。”
“不是造物主嗎?為什麽會死?”青鸞正在嗅杯中的酒,看向賽克。
“因為我的能力還是有些限製吧。作為造物主的觀影人,改變他的世界的方式,隻能減少,不能增加。”賽克將用爪子托住蛙臉,想了一會,“比如去一個滿是喪屍的世界,他可以讓喪屍、樓房、甚至原本的主角消失。但是沒法創造出不存在的血清,也沒法讓死掉或是被清除掉的元素複原。待久了山窮水盡,被病毒殺死了,被喪屍吃了,摔死了之類的,就都回不來了。”
“誰會要去那種地方啊!”青鸞不解,聲音不自主提高了些,“而且,如果感染了病毒的話,也不能回來了嗎?”
“隻要在死前回來就行,觀影人可以隨時主動退出世界。除了死亡,電影裏發生的事不會在物理層麵上有任何影響。”
“為什麽……”
為什麽不在死前離開?
青鸞問到一半便明白了答案,聲音低了下去。
狂歡放映廳不僅是尋求刺激的樂園,還是可以定製死亡的墓場。
葉凱在確定了人會死在影片裏時,就猜到了真相。畢竟一個人跡罕至的廣場上存在一個大量看不見的人類的場所,他隻知道一種地方。
他看向天羅百罹,女孩正津津有味地聽著關於電影的見聞。雖然她經曆過各種生死,見過各種殘酷,但如果電影仍是她可以幻想的淨土的話,那麽她就沒必要去知道這個她還不能理解的,浪漫到有些殘酷的真相。
“怎麽在這裏做這個生意?”葉凱故意放鬆了語氣,轉到別的話題,“看起來混得還挺好嘛。”
“混得好嗎?”賽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知道負麵情感失而複得的感受嗎?”
葉凱聳肩:“我們沒有待很久。”
“一個隻能幸福的人,重新擁有了疑惑,恐懼,絕望這些情緒之後,回到現實裏,你知道會發生什麽嗎?”
賽克喝了口酒,情緒卻沒有過分的起伏,繼續說著:“當時就瘋了兩個,沒法接受變成了怪物的事實。然後路上被烷奇襲擊,死了幾個。最後好不容易來到格拉德提亞,卻被當做烷奇。哪怕我們一直喊著‘我們是人’,結果還是被人類殺到隻剩下我一個。”
“抱歉。”
身為半個怪物的葉凱十分理解這種處境。畢竟時至今日,他腦袋的一部分也已不再屬於人類,而是裝成人類模樣的黑泥。
“沒事,”賽克搖了搖頭,“作為倖存者如果對這些事耿耿於懷,纔是對不起死去的那些人,過於不知好歹。”
這話對於葉凱卻有些刺耳,但別人的想法畢竟與他無關。他輕咳一聲,繼續問道:“那現在怎麽……坐到了這個位置?”
“當時波法薩保下了我……”
“然後你就幫他做事!?你的同伴呢!?”天羅百罹突然從凳子上站起,雙手拍在桌上,語氣十分鄙夷。
“波法薩處理掉了所有殺了他們的人,然後找到了躲藏起來的我。”賽克歎了口氣,“而且我並不是什麽管理者,城市裏很多東西我也不怎麽瞭解。我甚至幾乎沒有離開過這個地方,開會討論什麽的也隻是放個投影在那,完全不參與其中。”
天羅百罹一聽,一下紅了臉。她低下頭,坐回到椅子上。賽克見了,隻是露出無奈的笑容。
“聽起來波法薩是個挺複雜的人。”
“不知道,”賽克看回葉凱,“他隻是告訴我,這裏還有很多人需要幫助,需要我來幫他們構建一些夢境。我不知道要做什麽,但如果幫他做事可以幫助其他人的話,力所能及地出一份力,也算是好事吧。”
讓生者擁有選擇死亡的自由是好事嗎?這是葉凱的疑問,卻不是他能想明白的問題。
“離開無夜國的人,卻要為別人造夢嗎?”他笑道。
“就是離開了無夜國,才知道哪怕是假的烏托邦,也比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都美好。”
葉凱盯著賽克,又瞟了一眼天羅百罹,見到女孩仍紅著臉,低著頭,手裏緊緊握著青鸞的酒杯。
“現在睡在裏麵的人多嗎?”他向賽克使了個眼神。
賽克疑惑地往後一靠,過了幾秒才理解葉凱的問題。
“以前都是圖新鮮,找樂子的人。現在選擇待在裏麵的人越來越多了。”
葉凱點點頭,他明白了波法薩為什麽要讓賽克成為格拉德提亞名義上的管理者,也理解了這座城市長時安定的原因之一。
“所以你的‘地盤’,就隻是這家放映廳?”
“還有無限的世界。”賽克的臉上是卡通青蛙的麵容也掩不住的自豪。
“其他人呢?波法薩,阿萊紮,還有,巴?”葉凱注意著賽克的一舉一動,想從他對這些名字的反應裏捕捉到更多資訊。
然而賽克沒有多餘的反應,隻是搖了搖頭:”我說了嘛,我幾乎不參與任何交流。除了跟波法薩有點交集,另外兩個人在哪,做什麽我都不是很清楚。“
“那埃斯佩蘭薩呢?”葉凱仍不放棄,“你知道那裏發生了什麽嗎?”
“埃斯佩蘭薩發生了什麽嗎?”賽克歪頭眨了眨眼,雙眼隻有困惑。
葉凱在心中歎息,不管是偽裝還是真實,目前名為“賽克”的池子對於他們來說太淺,撈不到更深的資訊。看來必須另找一些瞭解死城的辦法。
“誒,等等。”賽克突然身上燃起白色火焰。他站起來,看向虛空,像在傾聽什麽。
“加科利先生,請慢走……”他對著空氣說,停頓了幾秒,揮了揮手,“嗯,不用。”
說完,他身上的火焰褪去,又坐了下來。
“剛剛是……?”葉凱問。
“哦,波法薩的工匠,一個古怪的老先生,幾年來天天一早過來看《小驢伯德》,到了中午就離開。”
“能讓我見見他嗎?”葉凱立刻問道。
“把你們送出去就行咯,”賽克露出奇怪的表情,“他腿腳不便,剛出門,走不遠……你要見他幹嘛?”
“打聽些事,順便幫幫老人家唄。”這天上拋下的繩子,葉凱可不想放過。
賽克想了想,有些猶豫,最後還是聳了聳肩,“行吧,不過那老先生精神方麵有時有點問題,可能不太好交流。”
“沒事,麻煩了。”葉凱與青鸞對視一眼,相互點了點頭。他看向天羅百罹,發現她臉頰緋紅。而她身前的酒杯已見了底。
“下次再來,可要正規買票了。”賽克站起來,看著天羅百罹的樣子,有些慌亂起來,“哎呀,我的酒小孩可不能喝啊!”
“啊,沒,不,沒事……警察不……麻煩了,送我們出去吧。”葉凱看著開始晃起腦袋的天羅百罹,一下慌了神,又恢複了過來。
“呃……好,好吧,那走吧。”
賽克兩隻貓爪一拍,四人又站在了黑暗的放映廳中。不見賽克,隻有他偽裝的投影。
葉凱再次向投影道謝,他和青鸞攙扶著變得軟綿綿的天羅百罹,離開了狂歡放映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