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遲遲沒有開口。夜雖暗,卻因幾戶人家零星的照明,讓入夢的等待變得理所當然。
“哎……”
興許是怕葉凱的耐心會漫過黑夜,青鸞長長吐了一口氣,終於發出了聲音:“老大,說說辛斯特丹唄?”
“怎麽扯這麽遠?”
“讓我醞釀一下嘛。”青鸞手指在護欄上輕輕敲著,嗒嗒嗒,沒有任何節奏。
葉凱手搭在護欄上,抬頭仰望,覺得無論在哪片海域看著都區別不大的夜空,在大陸上卻各有各的模樣。
沙漠裏的星空很浪漫,格拉德提亞的星星很冷……
“辛斯特丹裏看不見星星。”他終於找到記憶的著陸點。
“大城市好像都看不見星星。”
“你是城裏人?”
“算是吧,大城市裏的十八環外。”青鸞嘟起嘴來。
“嗬嗬,”葉凱頓了頓,“可是夢之城裏沒有星星的話,那些想要夢到星星的人怎麽辦?”
這話剛說完,他的腦中倏地浮現出一個朦朧的畫麵。似曾相識,卻模糊不清。
昏暗的四周,似乎有人在他的旁邊傳來聲音:
“我以前很喜歡看星星,去天文館裏,在雜誌上。後來自己也買了一架望遠鏡,可貴了,幾乎花了我所有的積蓄。”
誰?
“你知道嗎,看星星看得久了,好奇的點會慢慢地轉移。一開始是覺得這個星體很漂亮。 然後會驚歎於一些星體的巨大,地球上的我們與之相比連一粒灰塵的大小都不到。再之後又慢慢喜歡上了對遙遠星係的觀測。”
葉凱感到太陽穴一陣刺痛。他試圖去觸碰身邊的人,身體卻不聽使喚。他努力想要抓住這段記憶的尾巴,卻隻能看著它不斷消散。
“有時候看著那些幾百幾萬光年外的星係,我會想我所看見的到底是什麽。實體嗎?也許吧。但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通過望遠鏡所看到的那些其實是物理意義上的過去,對無盡的宇宙探索實質上是在尋找時間的盡頭呢?”
是誰?是什麽時候?在哪?葉凱感到腦中一陣眩暈,沒法追溯這段經曆的源頭。
“老大!老大!”
青鸞呼聲將葉凱的意識拽了回來,他眨了眨眼,發現自己正盯著夜空某處。轉頭,同伴正看著自己,雙眼裏有小小的抱怨。
“幹什麽呢,說到一半丟了魂。”她說。
“抱歉,想起了一些事……”葉凱甩了甩頭。
青鸞盯著他看了幾秒,隻是點了點頭,又趴回護欄,下巴擱在手臂上:“有時候真羨慕啊,你們有那麽多值得想起的事。”
葉凱也把腦袋搭在了護欄上,默默等待青鸞倒出匣子裏的故事。
“你不好奇嗎?”她的聲音有些悶。
“好奇。問了你又不說。”
“開不了口啊,一直都在讀書,一輩子都平平淡淡的。”青鸞說完停頓了很久,久到葉凱意外她又會轉開話題。
隻是這次她沒有。
“結果畢業後來這旅遊碰到了大火災。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媽媽,可是十年了,根本沒有離開這片大陸的辦法。
“我想要精彩的生活,我什麽都想學,可是什麽都學不好,最後全都會搞砸。
“師父隻讓我找對自己的路,就跑到畫外再也沒回來過。
“我這什麽都隻會一點的半桶水,連煩惱的東西跟你們比起來都是半桶水……
“明明在學校的時候還不是這樣,明明考試什麽的都很輕鬆……”
青鸞的語氣越來越弱,像泄氣的皮球。她把頭完全埋進手臂裏,幾乎沒了聲音,隻剩下呼吸,或是哽咽帶來的微弱起伏。
葉凱看向身邊的她,又看向樓下的街區。不知過了多久,幾戶人家熄掉了光亮,葉凱脫下身上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要是有煙就好了,他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他既不喜歡抽煙,也不覺得煙能解決任何問題。隻是煙草燃燒後的魂靈流進肺裏後,那種縹緲的異物感總能讓他抵禦思考所帶來的疲憊。
“咱們的學霸可是說過‘比熱容低,所以導熱性好’的經典。”葉凱的聲音不大,放慢了速度,吐字格外地清晰,“考試真沒問題嗎?”
話音剛落,青鸞身子震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搖了下身子,輕輕側踢了一下葉凱的小腿。
“總有不擅長的方麵嘛,而且都十年多沒看書了。”她依然埋著頭,聲音悶在手臂裏。
“你這不自己什麽都明白嘛。”
“說的也是,”她抬起頭,眼睛和鼻子有些紅,卻是一張完美的笑臉,“不過就是有些不甘心嘛!嘿嘿!”
葉凱隻是聳聳肩,他知道青鸞的問題並不需要他的解。
“還有啊老大,”青鸞脫下葉凱的外套,遞回給他,“你衣服上的味道真的也太臭了。”
葉凱接回來,湊近聞了一下,殘留的大麻味依然沒有散去。他無奈搖起了頭:“哎,大人的工作就是那麽辛苦。”
“嘿嘿,”青鸞退到房門前,盯著葉凱,“我回去睡覺啦,你一個人在外麵吹風吧。”
“嗯。”
“想讓我和百罹妹妹擠一張床,還是睡另一張?”
葉凱一愣,隨後說道:“白癡,別打擾百罹了,我睡沙發。”
“以後再跟我說說辛斯特丹的事。”青鸞說完吐了吐舌頭,躡手躡腳溜進房間,帶上了門。
葉凱穿回外套,在無人的廊道看向無人的街。
先前突然浮現的記憶是什麽?
埃斯佩蘭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六大座在哪?需要去接觸巴嗎?
落雲宮出現獵火者是因為巴和玉王的交易,那獵火者出現在格拉德提亞,甚至成為權力之一的原因是什麽?
阿萊紮,賽克,波法薩似乎不是緊密聯係在一起,小桃園能讓他們找到勢力糾葛間的安全縫隙嗎?
查爾伊茲莉知道自己和廚子的接觸後,會有什麽行動?
過多的問題延伸出過多的可能性。葉凱既不是超人,也不是計算機,隻能用一點小小勇氣,為一條小小的路上壓上小小的賭注。
他扶著額頭,閉目,想要從疑問的無限連環裏短暫解脫。
街上沒了光,身上的氣味興許也減弱了不少。葉凱推門回到房間,艾伊坐直在木椅上,用點頭匯報了他工作的情況。
一張床上傳來天羅百罹均勻的呼吸聲,另一張床上沒有人。
青鸞卷著被子,在沙發上睡著了。
葉凱躺到空床上,屋裏比屋外溫暖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