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瓦西繆說想聽故事時,葉凱還沒摸清她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那個迷糊的老人又呢喃起“小盧”的名字。
瓦西繆見了,拋下一句“等我一會,馬上回來。”便喚出一隻沙魚將老人吞下,一同前往地麵。
地下城重歸死寂,隻有遠處不知來源的滴水聲隱約回響。
“我不喜歡這個人。”天羅百罹打破了沉默,對葉凱說道。
“這人我也不怎麽應付得來。”葉凱看向瓦西繆飄走的方向,聳聳肩,苦笑起來,“不過感覺她不像壞人。”
“不,我隻是單純不喜歡她。”天羅百罹看著葉凱,又重複了一遍。
“這可是你要下來的……”
“對,我也討厭我自己。”女孩低下頭,聲音也輕了下去。
“嗬嗬,還行啊。以前的你可不會那麽快就反省自己。”
天羅百罹抬起頭瞪了他一眼:“我也討厭你。”
說完她轉身跑回車上,鑽進後座,用力關上了門。
艾伊自始至終保持著沉默,隻是安靜站在葉凱腳邊。青鸞自從被瓦西繆嗆了幾句後,也變得格外安靜。她倚著廢墟,望著四周的殘晶出神。
葉凱環顧四周,借著幽暗的光,打量這座被埋葬的城市。他開始不自覺地思考起城市變成這樣的原因,大火災時與大火災後發生了什麽,人們又是如何離開,或是何時消失……
但他很快就停止了這種思考。因為沒有意義。他隻是一個前往埃斯佩蘭薩的旅人,不必也不想背上他人的苦難與記憶。
於是他又開始想,如果瓦西繆不回來該怎麽辦。沒有沙魚,該如何回到地麵?他目光落到仍蜷在角落裏的那隻小狐狸身上,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它是否會突然變成某種怪物,然後對他們發起攻擊?
結果事實證明所有的思緒都沒有意義。瓦西繆沒過多久就乘著沙魚回到了地底。她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徑直走向葉凱。
“好了,開始吧,說說外麵的事。”她的語氣理所當然,像之前所有的事都是無關緊要的插曲。她坐到葉凱身邊倒映著幽光的碎石上,看著他。
“這才見麵就把人帶到秘密基地裏,為的就是聽外麵的故事嗎?”
“不然呢?”瓦西繆反問,嘴角勾起一絲弧度,“你以為我對你們有什麽別的企圖?”
“不怕我們是什麽惡人嗎?”
“惡人?”瓦西繆噗嗤一下笑出了聲,“你們不也乖乖在地下等著我回來,不怕我把出口給堵死嗎?”
接著,她的目光越過葉凱,看向青鸞,臉上的笑容刻意調整出歉意的樣子:“能麻煩去其他地方轉轉嗎?我想要點私人空間。”
青鸞呆在原地,一時不知所措。她看看瓦西繆,又看看葉凱,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葉凱感到十分不快。他不希望看到別人如此“欺負”自己的同伴,哪怕對方不是所謂的“惡人”。
“你在這麽大的‘私人空間’待了幾年還沒待夠嗎?”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反擊意味。
瓦西繆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葉凱會這麽直接頂回來。她隨即冷哼一聲,又接著將冷哼化作一聲輕歎:“哎……我也想有個男人這麽罩著我呀。”
“我……我去旁邊轉轉。”青鸞低聲說了句,像是想逃離這尷尬的氣氛。她將仍呆立在葉凱旁邊的艾伊拉開,一起回到了車上。
“好了,”瓦西繆看著青鸞和艾伊離開,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小孩兒都退場了,該說些大人的故事了吧?”
葉凱還是摸不準她的目的,事已至此,隻好順著她的意思。他點點頭:“你想聽什麽?”
“說了呀,外麵的故事。”
“其他地方發生的事?”
“都行。”
葉凱思考了一會兒,腦中快速權衡。他覺得旅途本身並沒有太多藏掖的必要,於是隱去了體內的秘密、六大座與畫中居的故事,將自己從離開辛斯特丹,一路來到富饒之海的經曆都講了出來。
葉凱不是一個擅長講故事的人,隻是平靜地陳述事件和地點,毫不生動,甚至有些幹巴。瓦西繆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聽到他被辛斯特丹通緝時,她咯咯笑出了聲;聽到空島時,睜大了的眼睛;聽到相隔不遠的狂怒平原地下還存在一個無夜國時,又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葉凱在講述的後段,才意識自己的“故事”竟已經多到在時間上留下了刻度。
“真羨慕那女孩兒啊。”瓦西繆發表聽後感言,看向靜止在一旁的越野車。沉默了幾秒,她轉回頭,緊緊盯著葉凱的眼睛。
“要不,把我也帶走吧?”
葉凱一怔。這要求來得太突然,他完全沒有預料到。
沒等他回應,瓦西繆自己又接了下去,聲音有些飄忽:“真想這麽說……這想這麽做呀……”
“有誰把你綁在這了嗎?”
“沒有啊,”她聳聳肩,“不過就是因為沒有被困在這,才沒法離開啊。”
“為什麽?”
瓦西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她慣常的壞笑表情說道:“以後路上都帶著那個死老頭,怎麽樣?”
她的笑容維持到一半,忽然蔫了下去,無影無蹤。
葉凱不答,他清楚答案無非是殘忍或虛偽的二選一。
“別那麽沉重啦,”瓦西繆擺擺手,然後雙手向後撐在碎石上,看向地底的‘天空’,“那老頭的死活其實跟我沒什麽關係啦。真要說……我都巴不得他快點死掉。撐那麽久,也不為年輕人想想。”
瓦西繆的話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葉凱知趣沒有打斷,也沒資格打斷。
“說話啊,”瓦西繆忽然抓起一塊小石子,朝葉凱扔去,“你不吭聲,搞得我跟怨婦一樣。”
葉凱條件反射地抬手擋下石子。稍後覺得似乎有些不妥,想了想,幹脆在瓦西繆身前盤腿坐了下來,試圖用姿態來表達緩和。他想開口說些什麽,又不知道如何安慰,索性直接問了起來:“那老人,還有小盧,他們是誰?”
“哎,你就這麽鋼鐵心腸,見到個受傷的漂亮女人也不安慰下?”
葉凱搖搖頭:“隻是覺得,我的安慰會讓你的偉大掉價。”
“我也就是個不到三十的普通女人,”瓦西繆用手支起下巴,歪頭看他,“想要的就是那點掉價的東西。”
“你對其他人也這麽說?”
“哼,”她短促地笑了一聲,“你覺得,在末日後的沙漠裏見到一個普世意義上的正常人,很簡單嗎?”
葉凱沉吟片刻,平靜地開口:“辛苦了。”
“哈哈!”瓦西繆突然跳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笑著看向坐在地上的葉凱,“是不是覺得自己老成熟了,說了句很漂亮的話?”
葉凱啞然。
“叫你同伴下車吧,帶你們去個地方。”瓦西繆收斂了些笑容,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抹去了臉上的汙跡。
“不會是什麽陷阱吧?”
“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