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葉凱醒來，發現大地褪去了銀裝，卻沒迎來應有的晨光。
他透過擋風玻璃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一片遊弋在天空的黑影。
巨大的鯊魚輪廓懸浮在沙漠上空，隔斷天地。不止一隻，無數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魚類跟隨其後，組成一支尋不到首尾的魚群，在天空遊動。
“艾伊！”葉凱的聲音有些驚慌。守夜任務交給艾伊的第一天就出現如此異狀，讓他心頭一緊。
“在。”艾伊的聲音自副駕平穩傳來。
“為什麽不叫醒我們！？”
葉凱的質問還驚醒了後座的天羅百罹和青鸞。兩人睡眼惺忪，隨即被車窗外的奇景震得徹底清醒。
然而，艾伊雙眼閃爍思考的閃光，似乎十分疑惑：“老大，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葉凱隔著玻璃指向那片覆蓋天空的魚群：“你看不到嗎？”
“守夜任務持續執行中。檢測到上空存在低密度沙塵聚合體，無火焰反應，無生命體征，威脅評級為零。”艾伊一板一眼地匯報，“根據邏輯判斷，該特殊自然現象無需中斷團隊成員睡眠週期。”
“沙……沙塵聚合體？”葉凱眉頭緊鎖，嚐試消化這個陌生的名詞，“你是說上麵那些魚……都是沙子？”
“肯定。”
三人一聽，立刻將目光從艾伊身上移回車外，緊緊盯著那片遮天的陰影。
距離是最好的偽裝。在魚群所投射下的暗影下，三人隻能仰望到它們模糊而龐大的輪廓，完全看不出到底是什麽東西。
葉凱集中精神，嚐試引動火焰探知，亦沒有感到任何其他火焰的脈動。他轉而再次向艾伊確認：“上麵那些東西真的隻是沙子嗎？為什麽會變成魚群的模樣？”
“經多次掃描確認。物質成分為二氧化矽顆粒，與地表沙粒成分一致……形態成因未知，資料庫無類似氣象或地質現象記錄。推測該形態可能為隨機流體力學雕塑，是否需要提升其威脅水平，並進行持續性警告？”
葉凱想了一下，問：“它們什麽時候出現的？”
“約三十三分鍾前，從東部天空突然凝聚生成，目前正以緩速向西移動。”
葉凱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同伴，做了決定：“先保持的你威脅評定標準吧。”他加重了語氣，“不過要是以後隻要出現任何異常，不論威脅與否，立刻把我叫醒。”
“也叫醒我。”天羅百罹立刻接道。
“還有我我我！”青鸞也連忙舉起手。
“收到。指令優先順序……已更新。”
葉凱看向天羅百罹，剛想說“沒必要都守著”，卻被她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別想一個人逞強。”他讀出她眼中的密語。
“到底誰喜歡逞強啊。”他在心中無奈地歎了口氣。
於是在經曆了一個充滿“驚喜”的黎明後，一行人收拾心情，繼續上路。
懸浮越野車再次啟動，沿著八十八號公路的殘跡一路向前。白日的炎熱很快回歸，炙烤著荒漠。與昨日不同的是，如今他們的頭頂多了一片沉默的巨物。
魚群確實沒有任何異動。它們龐大得超乎想象，除瞭如同山嶽的鯊魚，其後還有巨鯨，河豚，甚至還有多條腕足緩緩擺動的章魚……所有本該存在於深海的形象，此刻都化作了沙塵的聚合體，在天幕進行著一場無聲的遊行。
它們隻是存在，對下方渺小的旅人毫無興趣。想來也是當然，如艾伊所言，畢竟它們隻是一團沙，一團被動聚成了奇觀的塵埃。
一日過去無事發生。傍晚時分，天空中的遊魚開始變得模糊，逐漸渙散，崩解，化作沙雨落下。沙雨持續了幾分鍾，隨後，寒冷帶著它的擁躉，在夜空中飄灑。
葉凱將車停下，看向夜雪。天地闃寂，甚至能聽到雪碎落地的夢囈。
“真美啊。”青鸞有些鬆懈地望向車窗外，月光下飄舞著的雪確實比以往的日子都來得更加柔和。
要是這世界沒有紛爭與惡意該有多好？不用時刻擔心與警惕，不必背負沉重的過往或目的，隻是作為旅人，靜靜地看著這些因世界的瘋狂而誕生的各種奇跡……
葉凱腦中閃過如此的念頭，又將這無意義的雜念按了下去。他閉目，入睡，醒來，趕路。幾個晝夜的迴圈後，奇景也因沙漠的單調重複而失了最初的驚豔，隻有天上的魚群還在證明此地的不凡。
第五日正午，前路被一道不見底的裂縫阻斷。像是大漠的傷痕，粗暴地切斷了八十八號公路。
裂縫寬約五米，對於葉凱他們而言，全力一躍便可跳過，但對於為他們賴以代步的載具而言，卻成了無法忽視的障礙。
天羅百罹看向葉凱：“能過去嗎？”
“要不……試著繞過去？”青鸞提議。
葉凱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轉向副駕：“艾伊，你知道這條裂縫怎麽回事嗎？”
“資料庫中無此路斷裂記錄，正在重新規劃路線……經掃描，該裂縫大致呈南北走向，向南延伸約二十六公裏後收攏。建議沿路向南繞行，再回到原定路線。”
葉凱本考慮使用蒼神明的力量，一來變身後扛著車子跳過裂縫應該不難；二來，他也想測試離開無夜國後，這個“完美變身”對自己到底有多少消耗。
不過照艾伊所說，繞路似乎並不會耗費太多時間，倒也沒了冒險的必要。他點了點頭：“向南走吧。”
他們調轉車頭，與裂縫保持一定距離平行行駛。行了許久，他們在裂縫盡頭附近，看到一間石頭砌成的小屋。小屋四周還有無數小型的沙塵魚群環繞。
“檢測到前方有生命活動跡象！”
三人緊盯著那棟被魚群環繞的建築。空無一物的荒漠深處，此間石屋顯得詭異至極。然而除此之外，卻沒有其他任何活物的跡象。
“是烷奇嗎？”天羅百罹已隨時準備戰鬥。
“根據生命體征資料分析，推斷為一個普通人類個體。”
“人類？”
一個人類？獨自生活在連水源都難覓的大漠之中？住在被詭異沙塵魚群環繞的石頭房子裏？
不論如何，這都超出了可理解的範疇。葉凱與兩位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將車速降到最低，緩緩駛到離石屋十數米處停下。
魚群遊弋的縫隙中，門前房簷下，一個老人眉須花白，穿著防曬的輕薄衣物躺在搖椅上。
葉凱猶豫幾分，最終不是因為好奇，而是出於最原始的關懷，他走下車，有些忐忑地開了口：“老人家……”
搖椅上的老人聞聲，緩緩睜開眼。他的尋了半天聲音的方向，纔在魚群間，看到陌生的訪客。
“啊，小盧，你回來啦？”老人沒有起身，隻是和藹地笑了起來，“早點回來好，一會就吃飯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