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裏傳來些許火光，一個瘦高的男人不住地哭嚎，剛爬出森林便體力不支，一頭栽倒在亞倫腳下。
亞倫蹲下身，將這個昏死過去的男人從地上扶起。
“芝葉。”亞倫喚了一聲他的新同伴。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應聲上前。將手按在了昏厥男人的額頭上，隨後他燃起火焰，又用那隻手在亞倫的眉心上輕輕一點。
亞倫閉上眼睛，約半分鍾後，睜開了眼。他讓芝葉照顧那個昏過去的男人，臉上再沒了那一以貫之的笑容。
“所有人，在外麵等我。”亞倫起身，邊走向這片茂密的森林，“厄爾諾先生，在我回來之前，這片森林一個人都不能出去。”
一個灰發老人點了點頭，看著英雄消失在了森林裏。
沒多久，森林裏便傳來了慘叫與哭嚎。
又過了一會，森林裏零星的火光，變成了無法遏止的大火。
有幾個身影尖叫著從森林裏跑出，卻在邊緣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牆。接著金光一閃，幾人同時被削去了頭顱。
英雄的幾個同伴皺起了眉，他們從沒見過亞倫如此模樣，但他們隻是駐足，他們知道英雄從未犯錯，也不會犯錯。
大火逐漸吞噬了整座森林，在厄爾諾的透明世界裏縱情燃燒。
終於，金棕發的英雄抱著一個滿身傷的女人，背著一個斷了腿的男人，從火場現身，走向眾人。
“奧布耶夫，麻煩你了，把他們連在我的身上吧。”亞倫說道。
“可是……”
奧布耶夫還在猶豫，他身邊的杜達特拍了拍他的肩，搖了搖頭。
奧布耶夫不再多言，燃起火焰，火焰結成一根無形鏈條，將亞倫與受傷昏迷的三人連線了起來。
亞倫的臉因疼痛而扭曲：“阿爾曼，宼加，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一個壯碩的男人和一個小個人年輕人用行動回應了英雄的召喚，將傷者送到他們從黃金王國“借來”的巴士內，開始了治療。
“厄爾諾先生，這些火不會那麽快熄滅，辛苦你把這裏裝起來吧。”
老人仍是點點頭，不多言語。
“辛苦大家了，今天就在這休息吧，我去散散心。”
亞倫說完便離開了隊伍，來到一條小河邊，來到了葉凱麵前。
“搞半天這火是你放的。”葉凱看著黃昏下的大火，對身邊的英雄說道。
亞倫沒有立刻回答。葉凱轉過頭看他，發現這位英雄臉上是從未見過的茫然。
“怎麽，我們尼米拉的大英雄也會露出這副表情？”葉凱忍不住帶著一絲譏誚問道。
“我……剛剛殺了森林裏的所有人。”
“又是哪幫惡徒倒了血黴，碰上了你啊？”
“年輕的男女，老人，還有小孩。”
葉凱睜大了雙眼，他從亞倫的表情裏讀不出半點虛假。
葉凱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等著亞倫繼續說下去。
“那個瘦高的男人，沙伊塔什，我看到了他的記憶。”亞倫的眼睛沒有焦點，隻有混亂的火光，“又是看膩了的故事。他作為部落的組長，濫發善心救下了一家四口，那一家四口再從外麵帶來一批獵人，屠殺了他的部族。”
“……”
“三十獵人殺了他兩百個族人，用屠殺遊戲的方式。比誰殺得多，比誰更有創意。”
“……”
“兩個。”亞倫抽出他的劍，“這三十個人殺得最少的，是沙伊塔什救回來的小孩。”
亞倫把劍隨手一丟，沒入遠處的土中。
“所以你把他們全殺了？”葉凱覺得喉嚨有些發幹。
“除了沙伊塔什的兩個從屬，森林活著的裏就隻有三十個屠夫。”
“是不是……有些太極端了？”葉凱心裏一片混亂，但他知道沒有必要為另一個人思考對錯。
“看不慣嗎？”
“那位沙伊塔什之前給我添了不少麻煩，他的幻覺，害了不少人。”
“記憶是假的，看到的是假的，學到的是假的，如果我真殺錯了人，那到底什麽是真的呢？”
“你都已經是個死人了，我沒精力來為一個死人做心理輔導。”葉凱有些不耐煩。
“我這一路走來啊，發現天平隻會倒向重的一方。”亞倫沒在意葉凱的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明明隻是順手救了幾個人，我的頭上就莫名其妙多了‘英雄’的名號。可我想做的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啊，纔不是來細細閱讀這個世界上的悲劇。”
“……”
“好人惡人見多了，我就越來越覺得在這個沒了和平的年代，隻有霹靂手段才能讓那些不分青紅皂白的角色理解別人的痛苦。隻有極端，才能踩住刹車。惡也好，愚也罷，軟綿綿的善，最終隻會成為別人桌上的臭肉冷飯。”
“看來大英雄不光手上沾了不少血，以前多半還是個沒正眼瞧過平民的大少爺。”葉凱冷冷接道，“你悟出的道理，對於爬在地上的人，從出生開始就成為了常識。”
“抱歉……”亞倫的嘴角愈加苦澀，“我也是才知道這個世界遠比書本描繪和腦中想象來得更加荒唐。”
“你抱怨完了就該我了。”
葉凱隻看到亞倫走進森林，再從森林裏走出。亞倫所說的屠殺，比起他所擔憂的問題，太過遙遠。
“嗬，抱歉，讓我一個死人感慨這麽久。”
亞倫又恢複到了他標誌性的微笑，隻是這位英雄仍在顫抖的手沒逃過葉凱的眼睛。
“我的火焰裏還有另外一個靈魂……是不是你？”葉凱走到亞倫身前，審視起了這位迷茫的英雄。
亞倫久久不答，他將目光投向遠方，像是穿透了夢境，看到某些更久遠的過去與未來。那姿態，讓葉凱回想起了第一次在夢中看見他，看見他在澤亞隆的遺跡上靜靜望著天空的模樣。
“你相信靈魂的存在嗎？”亞倫終於開口。
“不信，但我確實能感到我的黑焰裏有另一個意誌。”
“火焰到底是什麽呢？**？渴望？技能？本能？還是你不相信的靈魂？”
“回答我的問題，我可不想在這件事上彎彎繞繞。”
“不是。”亞倫這次回答得很幹脆。
“那那個人是誰？”
“懷疑一切的話，一切都會是虛假。你不相信你看到的，你也得不出你想知道的答案。”
“我說過了多少次，我最恨謎語人。”
“你也聽我說過很多次，除了我的記憶，我隻知道你知道的事情。”
葉凱明白這個話題已經到了盡頭，他轉身看向那片森林，有些慍怒：“你燒的這片森林現在擋了我的路。”
“然後呢？”
“挺好的，比那些殺隻雞都要祈禱半天的聖人舒服多了。”
“時間差不多了，如果你還在猶豫的話，我倒是可以一個肯定的答案。”
“嗯？”
“你知道的吧，”亞倫的身影開始模糊，“你的黑焰，也就是你，吃下了科齊亞奇的薪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