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呃呱……咕呃呱……”
葉凱一陣恍惚,回過神來驚覺從黑蛙處傳來,爬進耳中的並非叫聲,而是名為恐懼的實體。
“還有一隻,快跑!”葉凱當即高喊。
人在麵臨恐懼時,無需任何的判斷。然而還未等眾人收到來自神經傳到出的警戒訊號,半張高出湖麵五六米的血紅色巨口已然向他們襲來。
“嘭。”
伴隨翻起的巨浪,怪物再次沉入水中。石板如同巧克力般碎裂成塊,原本完好的區域,隻留下幾處殘肢碎肉。鮮紅的血液在湖水中迅速擴散,觸目驚心的畫麵霎時衝擊著葉凱的大腦,然而求生的**又瞬間將他從震撼中強製冷卻。
死了幾個?不重要。
這東西是什麽?不知道。
還有誰活著?葉凱一眼掃去,算上啞巴和自己約莫五人。
逃嗎?如何逃?這裏已是沉沒之城的邊緣,回城裏會被捲入拉哈德的戰鬥;往之前來時的路則會直麵那隻帶來災難的黑蛙;原地等待或跳出水中遊往其他方向則隨時會成為塔戈忒的口糧。
如何選擇?
葉凱看向一旁慌神的啞巴,平定下氣息,毫無猶豫做出了決定。
“我喊‘跑’的時候……”他頓了頓,撫著啞巴的頭,對她說道,“立馬往回跑,拉哈德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這樣的選擇並非是出於對他人的信任,而是人在窮途末路時,求助他人是明麵上的唯一解。
當然,離有可能施與幫助的那人還有一段路,而這段距離,理當需要些代價。
火焰從葉凱的心髒蔓延至全身,形成了一層護體的金光。他審度四周,離自己較近的奎傑已經用屏障將自己護住,因石板被破壞而被衝散到另一邊的是莫老爺和一個叫做肯齊的年輕人。
大難臨頭,沒有一人輕舉妄動。除了啞巴外的四人都不約而同地和上天做了一個賭注——先動者死,三分之二的概率等塔戈忒襲擊他人的那一瞬間,就是最佳的逃生時機。
四人互相看向彼此,等待著上天擲下定命的骰子。
“咕呃呱……咕呃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一陣陣詭異的蛙鳴中,注視著恢複了平靜的湖水。
不一會,水下傳來巨獸竄動的聲音。
看著石板四周被血液染紅的湖水開始劇烈翻騰,莫老爺皺眉怒啐一聲:“操了。”
沒被死神選中的幸運並未給奎傑和葉凱帶來任何的喜悅。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他們都在想著同一件事——需要一個人切實的獻祭。隻有那時,纔是絕對安全的一瞬。
“準備。”
葉凱抓緊了啞巴的手,隨時準備逃跑。卻不料突然被啞巴一拉,不由把目光轉向她。
啞巴從地上站起來,指著被怪物盯上的兩人,看著葉凱。她眼中的堅定讓葉凱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
“別開玩笑了,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那東西不是一般人可以對付的。”
沉默加重了她眼中堅定的分量。葉凱有些不耐煩,卻沒有鬆開她的手。
“別鬧了啞巴,我可不想死。”
雖然啞巴的力量遠不及葉凱,可後者的猶豫卻遠不如她的堅毅。
正當葉凱準備張口,做些不適時的爭辯時。肯齊好像因無法忍受死亡的來臨,瘋了一樣狂叫著逃向黑蛙所在的方向。
“奎傑,給我和莫老爺踩水的屏障。”
麵對葉凱突如其來的指示,西瓜頭愣了一秒便反應過來,將能讓人踩在水麵的屏障施與了其餘三人。
“這東西沒有防護功能,自求多……”
奎傑神情突變,話語戛然而止。
隻見那黑蛙身前,竟無聲息地探出一顆八眼獸麵的巨型腦袋擋住了肯齊的去路。
肯齊剛還在狂奔的雙腿瞬間軟了下來,直接跪在了那顆駭人的巨顱前。
湖水浸過了他的雙膝,而恐懼早已淹沒了他的靈魂。
在水下的那隻怪物似乎也被恐懼的味道吸引過去,在水麵劃出一道象征死亡的深邃印記。這道印記所掀起的水波彷彿感知到了水下那股不可名狀的恐怖力量般向四周逃竄開。
隨著水麵那道印記的撕裂,一顆連著蛇頸,沒有下顎,展現出可怖笑容的巨型人頭就像是從異世界的大門中被召喚而來般從水麵漸漸浮出。其因湖水而濕潤如柳條般粗細的漆黑長發緊緊地貼合在後腦,臉部,以及埋入湖水的長頸上;青灰色的麵部,一邊眼窩缺失了眼球,湖水正從這腐爛的空洞中淌出;另一邊布滿綠色血絲的眼睛則俯瞰著那個跪在水中昏死過去的可憐蟲。
一隻被黏稠的血塊所包裹著,枯骸般的長臂從它暴露出的喉管中伸出,緩緩伸向它的獵物。暗紅色的血液沿著細瘦的手指滴落,緩落飄搖,彷彿每一滴都承載著滿溢的哀怨與畏怖。太陽撥開陰雲,直射在殷紅的湖麵,泛出血色的光澤,讓葉凱眼前這幅如同被詛咒了一樣的畫麵覆上了層怪誕卻略帶神性的光芒。
就在血手抓住肯齊的那一刻,葉凱向莫老爺/奎傑示意,並對身旁的啞巴說道:“跑!”
說時遲那時快,四人拔腿便向拉哈德所在的方向跑去。奎傑所施與的屏障似乎與湖水親和的很,倖存者們的疾馳竟未在水麵掀起一點水花,發出一點動靜。
那些東西是什麽?
它們什麽時候會注意到我們,什麽時候會追上來呢?
它們追上來之後呢?我們真有逃跑的希望嗎?
如果跟它們戰鬥,會有戰勝的可能嗎?
……
它們?
塔戈忒不是一隻?
問題與假設一個接一個閃過葉凱的腦海,沒有給恐懼任何插足的空隙。同樣,也自沒有思考答案的餘裕。
四人隻是在單純地跑著,每浪費一分的精力在別處,就會離身後的死亡更近一步。
這樣的情形似曾相識,那日烈火焚城,“第一次死亡”的畫麵不禁浮現在葉凱的腦中。不同的是那種對死亡的懼怕,似乎被抽離了般,沒有了半點當時的不堪。
即使身前忽被驟然顯現的八眼獸首擋住了去路,即使身後湧來了凶鬼欺身的惡寒。
“咕呃呱……咕呃呱……”
蛙鳴沉默了整個世界,僅留下不住顫動的心跳。
“奎傑!”
莫老爺一聲大喝將眾人從彷彿凍結的時間中拉出,奎傑反應倒快,即刻加厚了老爺子的屏障。
四人都未停下腳步,隻見莫老爺縱身一躍,高高跳起,擺出揮拳的架勢,向獸首衝去。
葉凱看著老人在怪獸麵前顯得無比渺小的身軀,莫名感到一股孤膽英雄決死衝陣的淒壯。淡紫色的火焰從老人的周身滲出,為其鍍上了一層異於豔陽的輝光。
“我操你……”
未待莫老爺嘶喊完,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便淹沒了這湖間的一切。咆哮所產生的強大風壓瞬間粉碎了奎傑所賦的屏障,將老人遠遠擊飛,跌落湖中。
剩餘三人也未能倖免,在強烈的聲響與衝擊中幾近昏厥。倏然,葉凱覺著腹部傳來一瞬的冰涼,低頭一看,原是那凶鬼口中的血手手指已將自己貫穿。
啞巴的安危在他心頭閃過,卻無力發出任何聲響。葉凱雙眼一黑,跪倒在了被湖水浸沒的建築上。
“大炎炮!”
這是他意識斷去前,隱約聽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