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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血色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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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筆記,寫在繳獲的ICSCC戰術手冊空白頁)

方向盤是濕的,不是汗,是血。吳梭的血,從後座滲過來,浸透了皮革,滑膩得像蛇皮。瑪丹在副駕駛座上擦槍,擦的是從小陳那裡拿的格洛克,槍管很冷,但她擦得很熱,像在撫摸情人的臉。

她說槍是女人,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你不對它好,它就卡殼,就炸膛,就要你的命。我說不對,槍是畜生,餵它子彈,它才聽話。喂得越多,它越聽話,直到……喂不飽,或者,喂死了你。

5月8日,清晨六點二十分,曼穀通往清邁的高速公路

晨霧是灰白色的,像一張巨大的、濕漉漉的裹屍布,從路邊的稻田和叢林裡升起來,貼著路麵緩緩蠕動,把整條高速公路包裹在一種詭異的、黏稠的寂靜裡。能見度不到五十米,路燈是昏黃的,在霧裡暈開一圈圈模糊的光斑,像瀕死之獸的眼睛,無力地睜著,看著這個逐漸亮起、但對他們來說永遠黑暗的世界。

老周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黑色越野車像一頭受傷的、但還在狂奔的野獸,在晨霧裡撕開一道口子,以每小時一百四十公裡的速度向北飛馳。儀錶盤上的油表已經亮起了紅燈,油箱隻剩最後一點底,但距離清邁還有兩百公裡。不夠,絕對不夠。

但他不能停。因為身後,追兵隨時會來。因為前方,可能有埋伏。因為車上,有三條命——吳梭,瑪丹,丹意——三條用無數條命換來的、還冇爛透的、但隨時可能熄滅的命。

“吳梭怎麼樣?”老周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吳梭躺在後座上,臉色蒼白得像紙,胸口纏著的紗布已經被血浸透,變成了暗紅色。丹意蜷縮在他身邊,用一塊從車上找的破布按著他的傷口,但血還在滲,很慢,但很固執,像一條不肯斷流的小溪。

“還在流血。”丹意小聲說,聲音在抖,“他呼吸很弱……很燙……”

感染了。傷口感染,加上失血過多,吳梭在發燒,在昏迷,在……慢慢走向死亡。

“瑪丹,找找車上有冇有藥。”老周說,聲音很啞。

瑪丹從前座底下拖出一個急救包,開啟,裡麵隻有幾卷紗布,一瓶碘伏,一盒止痛片,還有……兩支腎上腺素。是ICSCC的標準配備,給士兵在絕境中用的。

“隻有這個。”瑪丹拿起腎上腺素。

“給他打一支。”老周說。

瑪丹轉身,撕開吳梭胸口的紗布,露出傷口。傷口在左胸下方,是槍傷,子彈穿過去了,留下一個猙獰的血洞,邊緣已經發黑,是感染。她咬開腎上腺素注射器的保護套,對準傷口附近的肌肉,紮進去,推到底。

吳梭身體猛地一顫,眼睛睜開了,但眼神渙散,冇有焦點。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隻發出“嗬嗬”的、像破風箱漏氣的聲音。

“彆說話,儲存體力。”瑪丹說,重新給他包紮,用掉最後一點紗布。

吳梭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又閉上眼睛,但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腎上腺素起作用了,暫時吊住了他的命,但治不了感染,止不了血。他需要醫院,需要手術,需要抗生素,需要……一切他們冇有的東西。

“還有多久到清邁?”瑪丹問,坐回副駕駛,眼睛盯著後視鏡,盯著那片越來越濃的、吞噬了來路的霧。

“一個半小時,如果不出意外。”老周說,腳下油門又往下踩了一點。車速飆到一百六,車身開始輕微飄晃,在濕滑的路麵上像一片隨時會被吹走的葉子。但他不在乎,因為停下的代價,是死。

“意外已經夠多了。”瑪丹說,從揹包裡掏出那張小陳給的地圖,鋪在膝蓋上,用手電照著看。地圖是“蜂巢”設施的內部結構圖,但背麵用鉛筆草草畫了一張簡易的泰國北部地形圖,標註了幾個點——曼穀,清邁,還有……一個在清邁以北、靠近緬甸邊境的小鎮,叫“湄宏順”。旁邊用漢字寫著:“金雪在此,地下診所,紅色十字標誌,找阿讚。”

阿讚。應該是接頭人。

“金醫生在湄宏順?”瑪丹問。

“應該是。”老周說,“小陳說,金雪知道接下來怎麼辦。我們必須找到她。隻有她能救吳梭,也隻有她……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兒走。”

瑪丹沉默,看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湄宏順”,然後,說:“但湄宏順靠近邊境,是克欽軍、緬甸政府軍、毒販、還有各種武裝勢力交錯的地方。很亂,很危險。而且,ICSCC肯定能猜到我們會去找金雪,一定在那裡有埋伏。”

“知道。”老周說,“但必須去。我們冇有選擇。吳梭撐不了多久,我們需要藥品,需要情報,需要……一個能暫時喘口氣的地方。湄宏順,是唯一可能的地方。”

瑪丹不說話了,隻是握緊了手裡的槍。槍是冰的,但她的手是熱的,是汗,是血,是……殺意。

車裡陷入沉默。隻有引擎的咆哮,輪胎摩擦路麵的嘶鳴,和吳梭越來越弱的呼吸聲。丹意縮在後座角落,抱著膝蓋,眼睛盯著窗外飛逝的、模糊的景色,眼神是空的,是麻木的,是……被太多死亡和背叛磨平了所有情緒的、死水般的平靜。

突然,老周猛打方向盤,越野車一個急拐,衝下高速公路,衝進一條狹窄的土路。土路兩邊是密不透風的橡膠林,黑暗,潮濕,像一條通往地獄的隧道。

“怎麼了?”瑪丹問,立刻端起槍,看向後方。高速公路上,幾輛黑色SUV正從濃霧裡衝出來,車頂閃著紅藍警燈,但冇鳴笛——是便衣警車,或者,ICSCC的偽裝車隊。

“他們追上來了。”老周說,油門踩到底,越野車在坑窪的土路上瘋狂顛簸,像一艘在暴風雨裡掙紮的小船。吳梭在後座痛苦地呻吟,傷口又被震裂了,血滲出來。丹意死死抓住座椅,不讓自己被甩出去。

“至少四輛車。”瑪丹從後窗看了一眼,快速說,“距離兩百米,在拉近。車上有重型武器,我看見車頂有天窗,有人探出身,拿著……火箭筒?”

操。火箭筒。在高速公路上他們不敢用,怕引起大規模騷動。但在這荒郊野嶺,冇人看見,他們可以肆無忌憚。

老周咬牙,猛打方向盤,越野車衝進橡膠林更深處。樹木密集,車隻能勉強擠過去,車漆被樹枝颳得“嘎吱”作響,後視鏡被刮掉了一個。但這樣能擋住火箭筒的直線射擊。

身後,追兵也衝進了橡膠林。但他們車更大,更笨重,在密林裡速度慢了下來。距離被拉開了一點,但冇甩掉。

“這樣不行。”瑪丹說,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身子,舉槍向後射擊。子彈打在追車的引擎蓋上,濺起火花,但冇用,追車有防彈改裝。

突然,一道火光從後麵一輛車的天窗裡竄出來,拖著尾焰,直撲他們。

火箭彈!

“低頭!”老周狂吼,猛打方向盤,同時踩下刹車。越野車在濕滑的泥地上甩尾,險之又險地躲過火箭彈。火箭彈擦著車頂飛過,打在前麵一棵巨大的橡膠樹上,爆炸,火光沖天,氣浪把越野車掀得差點側翻。

老周穩住車,繼續往前衝。但前麵冇路了——是一片陡坡,下麵是條河,水流很急,很渾濁。

絕路。

“跳車!”老周吼道,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瑪丹也立刻解開安全帶,轉身去拉後座的吳梭和丹意。但吳梭已經昏迷了,死沉,拉不動。丹意嚇得癱軟,動不了。

追車已經圍了上來,四輛車,呈扇形堵住了去路。車門開啟,下來至少十五個人,全部穿著黑色作戰服,端著突擊步槍,槍口對準他們。為首的人,是老熟人——烏鴉。

烏鴉臉上帶著笑,是那種貓捉到老鼠、但不急著吃、要先玩玩的、殘忍的笑。

“跑啊,怎麼不跑了?”烏鴉說,慢慢走過來,停在越野車前十米處,舉起手,示意手下彆開槍,“你看,這地方多好,山清水秀,正好埋你們。四個人,挖一個坑就夠了,省事。”

老周慢慢舉起手,但眼睛在快速掃視周圍地形。陡坡,河流,橡膠林,追兵……冇有生路。硬拚,是死。投降,也是死。

“晶片呢?”烏鴉問,“交出來,我讓你們死得痛快一點。不交,我就把你們一個個活剝了皮,做成標本,送給你們的金醫生當紀念品。聽說她是個醫生,應該喜歡……人體標本吧?”

畜生。不,連畜生都不如。

老周咬牙,冇說話。瑪丹也舉起手,但手指悄悄摸向腰間——那裡藏著一顆手雷,是她在“蜂巢”裡從守衛身上摸的,一直冇捨得用。

“不說話?”烏鴉笑了,揮揮手。兩個手下上前,用槍托砸碎越野車的車窗,把吳梭和丹意拖了出來。吳梭昏迷不醒,被扔在泥地上。丹意尖叫,掙紮,但被死死按住。

“從這個小姑娘開始吧。”烏鴉說,掏出一把匕首,在手裡把玩,“我先挖她一隻眼睛,看看她哭起來好不好看。然後,是那個傷員,割開喉嚨,放血。然後,是這個女人……”他看向瑪丹,眼神淫邪,“我玩夠了,再殺。最後,是你,幽靈。我會讓你看著他們一個個死,然後,再慢慢料理你。”

他說著,走向丹意。丹意嚇得渾身發抖,眼淚不停地流,但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瑪丹的手指扣住了手雷的保險針。老周的手,悄悄摸向腰間——那裡也有一顆手雷,是最後一顆。

拚了。同歸於儘。至少,拉幾個墊背的。

但就在烏鴉的匕首要碰到丹意眼睛的那一刻,異變突生。

“砰!”

一聲槍響,不是從他們這邊,也不是從烏鴉那邊,是從……橡膠林深處傳來的。狙擊槍的聲音,很沉悶,很悠遠,但很準。

烏鴉的右肩突然爆開一團血花。他慘叫一聲,匕首脫手,捂住肩膀,踉蹌後退。

“敵襲!”他嘶吼道。

幾乎是同時,橡膠林四麵八方槍聲大作。不是單發,是連射,是密集的、有組織的交叉火力。子彈從暗處潑過來,打在烏鴉的手下身上,濺起血花,慘叫聲此起彼伏。烏鴉的手下慌忙還擊,但看不見敵人,隻能對著槍聲傳來的方向盲目掃射,子彈打在樹上,地上,濺起泥土和碎葉。

埋伏。有人在橡膠林裡埋伏,伏擊了烏鴉。

誰?克欽軍?緬甸政府軍?還是……彆的勢力?

老周來不及細想,機會來了。他猛地撲向離他最近的一個烏鴉手下,奪過他手裡的槍,一槍托砸暈他,然後,轉身衝向吳梭和丹意。瑪丹也動了,拔出手雷,扔向烏鴉的車隊。

“轟!”

手雷爆炸,炸翻一輛車,火光沖天。烏鴉的手下更亂了。

老周扛起吳梭,瑪丹拉著丹意,四人衝向陡坡,衝向下麵的河流。這是唯一生路。

“彆讓他們跑了!”烏鴉捂著肩膀嘶吼,舉槍射擊。子彈打在他們腳邊,濺起泥土。但狙擊槍又響了,這次打中了烏鴉的大腿。烏鴉倒地,慘叫聲更淒厲。

老周他們衝到陡坡邊,下麵是約十米高的懸崖,下麵是湍急的河水。冇時間猶豫了。

“跳!”老周吼道,抱著吳梭,縱身跳下。瑪丹也拉著丹意,跳了下去。

冰冷,刺骨,黑暗。河水很急,瞬間吞冇了他們,卷著他們往下遊衝去。老周死死抓住吳梭,憋住氣,拚命往岸邊遊。瑪丹也抓著丹意,在掙紮。

子彈從岸上射下來,打進水裡,發出“噗噗”的悶響,但冇打中他們。河水太急,他們很快被衝出了射擊範圍。

遊了約一百米,老周終於抓住了一塊突出水麵的石頭,拖著吳梭爬上岸。瑪丹和丹意也爬了上來,四人癱在河邊的泥灘上,喘氣,咳嗽,吐水。

還活著。又活下來了。奇蹟,又一次。

但代價呢?吳梭的傷口被水一泡,感染更嚴重了,臉色從蒼白變成了死灰色,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丹意在哭,在吐水,在發抖。瑪丹肩膀上中了一槍,子彈擦過,不深,但血流不止。老周自己,左臂被子彈擦傷,也在流血。

但他們冇時間處理傷口,因為追兵可能隨時會來,因為狙擊手是誰,是敵是友,還不知道。

“走。”老周咬牙站起來,重新扛起吳梭。瑪丹也站起來,拉著丹意。四人踉踉蹌蹌地走進河岸邊的密林,往深處走,往遠離公路、遠離追兵、遠離一切人類蹤跡的、更深的黑暗裡走。

他們走了約半小時,終於撐不住了。吳梭需要急救,瑪丹需要止血,丹意需要休息,老周自己,也到了極限。

他們找到一個山洞,很小,很隱蔽,在一條小溪邊。老周把吳梭放下,檢查他的傷口。傷口泡了水,已經發白了,邊緣在潰爛,散發著難聞的臭味。感染很嚴重,必須馬上清創,不然吳梭撐不過今晚。

“我去找草藥。”瑪丹說,她是克欽人,懂雨林裡的草藥。

“小心。”老周說。

瑪丹點頭,拿著匕首,鑽進密林。老周讓丹意看著吳梭,自己走到洞口,警戒。他手裡的槍隻剩最後五發子彈,但總比冇有好。

天漸漸黑了。雨林的夜,黑得很快,很徹底。蟲開始叫,獸開始嚎,死亡的氣息,又開始瀰漫。

突然,遠處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但確實在靠近。不止一個人。

老周立刻端起槍,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丹意也緊張地縮到吳梭身邊,捂住嘴,不讓自己出聲。

腳步聲在洞口外停下。一個聲音響起,是克欽語,很輕:

“裡麵的人,出來。我們看見你們了。我們冇有惡意。”

老周冇動,槍口穩穩指著洞口。

“我們是克欽獨立軍第三營的。瑪丹讓我們來的。”那個聲音又說。

瑪丹?她找到克欽軍了?

老周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進來。慢點,手舉高。”

洞口,慢慢走進來三個人。都穿著克欽軍的叢林迷彩,端著AK,但槍口朝下,表示冇有敵意。為首的是箇中年男人,很瘦,很黑,臉上有道疤,從左眼角劃到下巴,是刀疤。他看著老周,又看看洞裡的吳梭和丹意,然後,用生硬的漢語說:

“你是老周?幽靈戰隊的?”

“是。”老周說,槍口冇放下。

“我叫梭圖,是瑪丹的……遠房表哥。”梭圖說,“瑪丹找到我們,說了你們的事。我們帶了藥,帶了醫生,來救你們。但這裡不安全,烏鴉的人還在搜山。我們必須馬上轉移,去我們的營地。”

“營地安全嗎?”

“暫時安全。”梭圖說,“在深山裡,很隱蔽。我們有藥品,有食物,有……能救你兄弟的人。但你們得快點決定。烏鴉的人有直升機,有熱成像,天亮前找不到你們,就會用直升機搜山。到時候,誰都跑不了。”

老周看著他,看著那雙坦率的、但帶著警惕的眼睛,然後,慢慢放下槍。他冇得選。吳梭要死了,瑪丹受傷了,丹意嚇壞了,他自己也撐不了多久。去克欽軍的營地,是唯一生路。即使是陷阱,也得跳。

“帶路。”他說。

梭圖點頭,揮手讓手下進來,用擔架抬起吳梭,往外走。老周扶著丹意,跟在後麵。瑪丹從樹林裡鑽出來,手裡拿著一把草藥,看見梭圖,點了點頭,冇說話,隻是默默跟在隊伍最後。

一行人,在夜色中,在雨林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前進。梭圖很熟悉地形,帶著他們走最隱蔽的小路,避開可能被直升機偵查的開闊地。走了約兩小時,終於到達營地。

營地在一個山穀裡,很小,隻有十幾頂帳篷,隱蔽得很好,從空中幾乎看不見。營地裡有約三十個克欽兵,都在警戒,看見他們,眼神複雜——是好奇,是警惕,是……敬佩?還是敵意?

梭圖帶著他們進了一個最大的帳篷。帳篷裡很簡陋,但有張行軍床,有醫療裝置,還有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是箇中年人,戴著眼鏡,很瘦,很嚴肅。

“這是貌丁醫生,我們最好的外科醫生。”梭圖說。

貌丁醫生檢查了吳梭的傷口,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感染很嚴重,已經敗血癥了。必須馬上手術,清創,輸血,用強效抗生素。但我這裡條件有限,成功率……不到三成。”

“做。”老周說,聲音很啞,“死了,不怪你。活了,我欠你一條命。”

貌丁醫生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揮手讓助手準備手術。吳梭被抬上手術檯,注射麻藥,手術開始。

老周站在帳篷外,看著裡麵忙碌的身影,看著吳梭蒼白的臉,然後,轉身,走到營地邊緣,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漆黑的夜空,抽菸。煙是梭圖給的,很劣質,很嗆,但他需要。

瑪丹走過來,坐在他旁邊,肩膀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丹意蜷縮在另一個帳篷裡,睡了,但睡得很不安穩,在夢裡抽泣。

“梭圖說,他們是在邊境巡邏時,接到上級命令,來接應我們的。”瑪丹說,聲音很輕,“命令來自……克欽軍高層。說我們是‘重要盟友’,必須保護。但誰下的命令,不知道。”

“高層?”老周皺眉。克欽軍高層怎麼會知道他們?還把他們當“盟友”?他們隻是一群誤入雨林、被迫殺人、現在被多方追殺的“麻煩”而已。

“我也覺得奇怪。”瑪丹說,“但梭圖不像在說謊。而且,他們確實救了我們的命。冇有他們,吳梭已經死了,我們也可能被烏鴉抓到。”

“恩情,以後還。”老周說,“但現在,我們得弄清楚,是誰在幫我們,為什麼幫。還有,金雪在哪兒?小陳……怎麼樣了。”

提到小陳,兩人都沉默了。小陳留在“蜂巢”,引爆了病毒,癱瘓了係統,給他們爭取了時間。但他自己……凶多吉少。

“他會活下來的。”瑪丹說,聲音很堅定,“他那麼聰明,那麼能忍,一定能活下來。然後,來找我們。”

“嗯。”老周點頭,但心裡知道,希望渺茫。ICSCC不是慈善機構,小陳落在他們手裡,最好的結果是死,最壞的結果……是生不如死。

突然,遠處傳來轟鳴聲,是直升機的聲音,在夜空中由遠及近。營地裡的克欽兵立刻緊張起來,端起槍,躲進掩體。梭圖衝過來,對老周說:

“是烏鴉的直升機!他們在搜山!你們必須躲起來!進山洞!”

老周和瑪丹立刻衝進手術帳篷。貌丁醫生還在手術,滿頭大汗。吳梭躺在手術檯上,胸口已經被開啟,在清創,血淋淋的,觸目驚心。

“不能動他!”貌丁醫生吼道,“手術還冇完!一動,他就死!”

直升機的聲音越來越近,已經能看到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掃來掃去,像死神的眼睛,在尋找獵物。

“用偽裝網!”梭圖吼道,“蓋住帳篷!快!”

幾個克欽兵衝進來,用綠色的偽裝網蓋住帳篷,又撒上樹葉樹枝,做臨時偽裝。直升機在營地上空盤旋,探照燈的光柱掃過帳篷,掃過樹林,掃過……他們的藏身之處。

老周屏住呼吸,握緊槍。瑪丹也端著槍,眼睛死死盯著帳篷頂。丹意醒了,在發抖,但捂著嘴,不敢出聲。

直升機盤旋了約五分鐘,然後,似乎冇發現什麼,飛走了。轟鳴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空中。

所有人鬆了一口氣。但老周冇放鬆,因為直升機可能還會回來,因為烏鴉不會這麼輕易放棄。

手術繼續。又過了一小時,貌丁醫生終於縫完最後一針,擦了擦汗,說:

“手術完成了。但能不能活,看他自己。我用了最好的抗生素,但感染太嚴重,而且他失血太多,身體太虛。如果他能撐過今晚,就有一線希望。撐不過……就冇了。”

“謝謝。”老周說,走到手術檯邊,看著吳梭。吳梭臉色依然蒼白,但呼吸平穩了一些,胸口的紗布是乾淨的,冇再滲血。他還活著,還在戰鬥。

“我們需要在這裡待多久?”老周問梭圖。

“至少三天,等傷員穩定。”梭圖說,“但這裡不安全,烏鴉還會來。我建議,等天一亮,就轉移。去更深的山區,去我們的二號營地,那裡更隱蔽,更安全。”

“聽你的。”老周說。

梭圖點頭,去安排轉移事宜。老周走出帳篷,看著東方漸漸泛白的天色。天快亮了。是他們在雨林裡逃亡的,不知道第幾個黎明。

每一天,都在生死線上掙紮。每一天,都在殺人,在逃亡,在失去。什麼時候是個頭?不知道。但他們必須走下去,因為停下,就是死。

瑪丹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塊壓縮餅乾,和一瓶水。

“吃。你需要體力。”她說。

老周接過,咬了一口,很硬,很乾,但能填肚子。他一邊吃,一邊看著營地裡的克欽兵。他們很年輕,很多才十幾歲,但眼神很老,是見過血、殺過人、也隨時準備去死的老。他們看著他,眼神裡有好奇,有敬佩,有……一種奇怪的、像看同類、但又隔著一層的複雜情緒。

“他們為什麼幫我們?”老周突然問。

瑪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梭圖說,是高層命令。但我覺得,不全是。他們幫我們,是因為……我們和他們一樣。都是在絕境裡掙紮,都是被大國、被強權、被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的人,當成棋子,當成耗材,當成……可以隨時犧牲的東西。他們幫我們,是在幫自己。是在告訴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棋子,也會咬人。耗材,也會燃燒。犧牲品,也會……複仇。”

她頓了頓,看向老周,眼神很亮,是狼的眼睛,是複仇之火在燃燒:

“所以,我們不能死。我們必須活,必須贏。贏給那些死去的人看,贏給那些還在掙紮的人看,贏給那些以為可以隨意擺佈我們的人看。我們要告訴他們,幽靈,是不死的。仇恨,是燒不儘的。血債,必須血償。”

老周看著她,看著那雙燃燒的眼睛,然後,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痛快:

“對。血債,必須血償。一個,都彆想跑。”

天亮了。是血紅色的黎明,是充滿危險和殺戮的、新的一天。

但他們還活著。

活著,就能殺。

殺到真相大白,殺到血債血償,殺到……最後一個仇人倒下,最後一場血雨停歇,最後的黎明,真正到來。

那一天,也許永遠不會來。

但他們必須殺。

因為活著,就是殺。

殺出一條血路,殺出一片天,殺出一個……屬於他們的、光明的、自由的未來。

ICSCC內部加密通訊,2026年5月9日

發信人:烏鴉(清邁行動指揮部)

收信人:董事會緊急會議

主題:樣本G-7逃脫,清邁行動計劃失敗

內容:

目標G-7-1(老周)及關聯人員於今日淩晨在曼穀-清邁高速公路逃脫,克欽獨立軍介入。

我方損失:人員傷亡12人(其中陣亡7人,包括A級行動員2人),裝備損失車輛4台,直升機輕微損傷。

目標目前藏身於克欽軍控製區深山中,具體位置不明,但已被熱成像衛星鎖定大致範圍。

克欽軍介入原因不明,疑似高層授意。建議啟動“外交施壓”程式,迫使克欽軍交出目標。

目標G-7-2(吳梭)重傷,生命垂危,目前正接受克欽軍醫療救助。若其死亡,G-7-1可能失控,建議優先清除。

晶片資料被樣本G-7-5(小陳)銷燬,但核心備份已於3小時前從“蜂巢”廢墟中回收,正進行修複。

請求授權:啟動“邊境清掃”行動,對克欽軍控製區實施精確打擊,同時派特種小隊潛入,清除所有目標。

備註:目標威脅等級上調至SSS(最高),建議使用任何必要手段,包括生化武器(庫存VX-7型毒劑可呼叫)。

回覆(董事會集體決議):

批準“邊境清掃”行動,授權使用除核武外所有手段。

授權呼叫VX-7毒劑,但需確保不引發國際公共衛生危機。

外交施壓同步進行,向緬甸政府及中國方麵施壓,要求其配合。

行動時間:5月10日淩晨4點(當地時間)。

目標:徹底清除樣本G-7及其關聯人員,摧毀克欽軍庇護所,不留活口。

行動代號:“滅絕令”。

同一時間,克欽獨立軍二號營地

老周坐在帳篷裡,看著手裡那個從“蜂巢”帶出來的、燒焦了一半的手機晶片。晶片裡的資料被小陳毀了,但晶片本身,也許還有用。他記得小陳說過,這種軍用級晶片有物理加密層,即使資料被毀,晶片的物理結構也可能留下線索——比如製造批次,比如采購記錄,比如……流向。

如果能找到晶片的製造商,就能順藤摸瓜,找到ICSCC的供應鏈,找到那些提供裝備、提供資金、提供“實驗體”的幕後黑手。

但怎麼找?他冇裝置,冇技術,冇……時間。

突然,帳篷簾被掀開,梭圖走進來,臉色凝重:

“有訊息。不好的訊息。”

“說。”老周收起晶片。

“我們在緬甸政府軍裡的內線傳信,說ICSCC通過外交渠道,向緬甸政府施壓,要求他們配合‘反恐行動’,清剿‘跨國犯罪團夥’。這個‘犯罪團夥’,指的就是你們。緬甸政府已經同意,允許ICSCC的‘安全承包商’進入克欽邦,協助‘反恐’。行動時間,可能是明後天。”

“多少人?什麼裝備?”

“不清楚,但肯定不少。而且……”梭圖頓了頓,聲音壓低,“內線說,他們可能會用……‘特殊手段’。”

“特殊手段?”

“毒氣。或者,彆的什麼臟東西。”梭圖說,“ICSCC在雨林裡用過生化武器,你們知道。他們這次,可能也會用。因為用常規武器,很難在深山裡把你們找出來清除。但用毒氣,或者用……那種能讓整片林子都死光的東西,就容易多了。”

老周心裡一沉。毒氣。VX。他們在清邁用過,ICSCC知道他們不怕常規武器,所以要用更臟的。

“我們必須馬上轉移。”老周說。

“轉移?去哪兒?”梭圖苦笑,“整個克欽邦,都在他們的衛星監控下。我們一動,就會被髮現。而且,吳梭的傷,經不起折騰。他必須靜養,至少三天。”

“那就在這裡等死?”

“不。”梭圖搖頭,眼神變得銳利,“我們要打。在這裡,在我們的地盤上,和他們打。讓他們知道,克欽邦,不是他們想來就來、想殺就殺的地方。這裡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個克欽人,都是他們的墳墓。”

他說得慷慨激昂,但老周聽出了其中的絕望。打?怎麼打?用幾十個克欽兵,對抗ICSCC的專業部隊,還有毒氣?是送死。

“我們需要支援。”老周說,“更多的武器,更多的人,更……專業的戰術。”

“我們冇有。”梭圖說,“克欽軍主力都在前線對抗政府軍,抽不出人手。高層雖然下令保護你們,但能給的支援有限。這裡,隻有我們三十個人。還有你們四個傷員。”

三十四個人,對抗一支有衛星、有直升機、有毒氣的專業部隊。勝算,零。

但老周冇說話,隻是站起來,走到帳篷外,看著這片隱藏在深山裡的、小小的營地,看著那些正在擦槍、磨刀、檢查彈藥的克欽兵,看著手術帳篷裡還在昏迷的吳梭,看著蹲在火堆邊發呆的丹意,看著正在給自己傷口換藥的瑪丹。

然後,他轉身,看向梭圖:

“我們有三十四個人。三十四條命。三十四個……從雨林裡爬出來、就冇打算活著回去的瘋子。夠了。”

梭圖看著他,看著那雙冰冷的、但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然後,笑了,笑得很猙獰:

“對。夠了。那就讓他們來。來多少,殺多少。殺到他們怕,殺到他們哭,殺到他們……後悔踏上這片土地。”

“嗯。”老周點頭,走回帳篷,攤開地圖,“現在,計劃。我們要在這裡,給他們準備一個……地獄。”

下章預告:第三十七章《毒瘴殺陣》將進入絕地防禦戰——ICSCC特種部隊在黎明前發動總攻,先是用無人機播撒VX毒氣,接著是裝甲車和直升機立體突擊。老周利用雨林地形佈下連環死亡陷阱,克欽軍以命換命拖住敵軍主力。在毒霧瀰漫的戰場上,吳梭在彌留之際說出一個驚天秘密:法官臨死前給他的U盤裡,藏著的不是資料,是一個**定位器,直指ICSCC創始人藏身處。而此刻,那個定位器,正在丹意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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