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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晶片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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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梭的日記,潦草的緬文,寫在煙盒背麵)

曼穀的夜是濕的,像女人的眼淚抹在玻璃上。老周在檢查那把從麵具人身上拿的槍,槍管是冰的,但他擦得很熱,像在擦情人的麵板。他說槍不認人,隻認血。誰的血都一樣,紅的,熱的,臭的。

我問他,那我們是什麼?他說是鬼,是雨林裡爬出來、但還冇學會在城市裡做人的鬼。鬼不用認人,隻要認路——認殺人的路。

5月7日,淩晨兩點十分,泰國曼穀,帕蓬夜市後巷

霓虹燈是粉紅色的,從頭頂密密麻麻的招牌縫隙裡漏下來,把狹窄的巷子染成一種曖昧的、病態的紅。空氣裡混著汗味、廉價香水味、炸昆蟲的油膩味,還有從兩側酒吧裡湧出來的、震耳欲聾的電音鼓點。人擠人,全是人——醉醺醺的白人遊客,眼神閃爍的妓女,兜售假表的印度人,賣泰國炒粉的小販,還有……無數雙藏在暗處的、盯著錢包的眼睛。

老周擠在人群中,像一塊逆流而上的石頭。他穿著從清邁路邊攤買的廉價花襯衫,戴著頂破草帽,臉上架著副墨鏡——即使在深夜。這身打扮在帕蓬夜市裡毫不起眼,完美地融入了這片由**和金錢構成的、黏稠的海洋。但他走路的姿勢還是出賣了他——腰背挺得太直,腳步太穩,眼神掃過人群時太快、太利,像刀鋒刮過奶油。

他在找一個人。一個代號“蟑螂”的黑客。這是漢斯·伯格手機晶片裡唯一有價值的線索——一條加密簡訊,隻有三個詞:“曼穀帕蓬,蟑螂,十萬泰銖。”傳送時間是漢斯·伯格死前四小時,接收方是一個亂碼郵箱。十萬泰銖,約合兩萬人民幣,在曼穀黑市,足夠買一條命,或者……破解一個加密晶片。

“蟑螂”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人是鬼,不知道。隻知道他(或她)是這一帶最好的“資料清潔工”,專接臟活,從不過問客戶來曆,隻要錢到位,什麼都能挖出來,什麼都能抹掉。這種人通常活不長,但“蟑螂”活了至少五年,說明他夠聰明,夠謹慎,也夠……貴。

老周在巷子裡轉了三圈,最後停在一家招牌已經半脫落、寫著“幸運數字占卜”的小店門口。店門緊閉,窗簾拉著,但從門縫底下漏出微弱的、閃爍的藍光——是電腦螢幕的光。門口掛著一塊牌子,用泰文和英文寫著:“今日休息,明日請早。”

他敲了敲門。三短,一長,兩短——是簡訊裡暗示的暗號。

裡麵冇反應。他又敲了一遍。

突然,門上方一個隱藏的攝像頭轉動了一下,紅色的指示燈亮了。接著,門邊的對講機裡傳來一個沙啞的、明顯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說的是英語,帶濃重的泰國口音:

“走開。今天不營業。”

“我找蟑螂。”老周說,聲音壓得很低。

“這裡冇有蟑螂,隻有老鼠。很多老鼠。”對講機裡的聲音說。

“老鼠吃蟑螂,但蟑螂活得更久。”老周說出簡訊裡的第二句暗語。

對講機沉默了。幾秒後,門鎖“哢噠”一聲開了。老周推門進去,立刻反手關上門。

店裡很小,很暗,隻有電腦螢幕的藍光在閃爍。空氣裡有股濃重的黴味,混著電子元件燒焦的味道。四麵牆都堆滿了東西——成箱的泡麪,堆積如山的可樂罐,拆開的電腦主機,散落的資料線,還有……至少二十台顯示器,層層疊疊地架在桌子上,螢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程式碼、監控畫麵、股票曲線,和……一些老周看不懂、但直覺很危險的畫麵。

顯示器前,坐著一個人。很瘦,很小,蜷縮在一張破舊的辦公椅裡,身上裹著一件肥大的、印著動漫角色的連帽衫,帽子戴在頭上,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但從身形看,像是個未成年人,或者……侏儒。

“蟑螂?”老周問。

“錢。”那人開口,聲音從變聲器裡傳出來,嘶啞難聽。

老周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裡麵是十萬泰銖現金,是他在清邁用漢斯·伯格錢包裡的美金換的。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那人冇動,隻是說:“東西。”

老周又掏出那個燒焦的手機晶片,放在信封旁邊。

一隻蒼白、瘦削、手指很長的手從連帽衫袖子裡伸出來,拿起晶片,對著螢幕的光看了看,然後,插進旁邊一個特製的讀卡器裡。電腦螢幕上立刻彈出一個進度條,在快速讀取。

“加密等級A ,軍用級,自毀程式已觸發但未完成。”那人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破解需要時間。也可能破解不了,晶片就廢了。錢不退。”

“多久?”老周問。

“看運氣。快則一小時,慢則……永遠。”那人說,“你可以等,也可以走。一小時後回來。但如果一小時後我冇開門,就永遠彆來了。”

意思是,如果破解失敗,或者觸發陷阱,他(她)會立刻撤離,銷燬一切。

老周想了想,說:“我等。”

“隨便。”那人不再說話,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螢幕上的程式碼瀑布般滾動。

老周靠在牆上,眼睛掃視著這個擁擠、混亂、但莫名有種詭異秩序的小空間。他突然注意到,在角落一堆泡麪箱後麵,露出來半截槍管——是霰彈槍,鋸短了槍管,很適合在狹窄空間使用。不止一把,至少三把,藏在不同的位置。還有幾個紅色的LED小燈,在暗處閃爍——是動作感測器,連著警報器。

這個“蟑螂”,比他想象的更危險,也更……怕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巷子外的音樂和喧囂被厚厚的牆壁隔絕,隻剩下鍵盤敲擊聲,和電腦風扇的嗡鳴。老周看著螢幕上的進度條,從1%慢慢爬到10%,20%,30%……很慢,但穩定。他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穩。他在等,也在警惕。警惕外麵,警惕裡麵,警惕……一切。

突然,進度條卡在67%不動了。鍵盤敲擊聲停了下來。

“怎麼了?”老周問。

“遇到防火牆了。自毀程式的最後一道鎖。”蟑螂說,聲音依然平靜,“需要密碼,或者金鑰。你有嗎?”

“冇有。”

“那就隻能暴力破解。但暴力破解有風險,50%概率觸發晶片自毀,資料永久丟失。還要繼續嗎?”

老周沉默了兩秒。漢斯·伯格死了,晶片是他們唯一的線索。如果資料丟失,他們就真成了瞎子,聾子,隻能被動捱打,等死。

“繼續。”他說。

“好。”蟑螂又開始敲鍵盤,但這次更快,更用力。螢幕上的程式碼瘋狂滾動,進度條開始跳動——68%,69%,70%……突然,螢幕紅了,彈出一個巨大的警告框,泰文和英文雙重警告:

“自毀程式啟用!倒計時10秒!”

操。

“取消!”老周低吼。

“取消不了。”蟑螂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是緊張,“這是硬體自毀,密碼輸錯三次自動觸發。剛纔破解時已經錯了兩次,這是第三次——”

“那就拔出來!”

“拔出來也會觸發!晶片裡有微型電池,一旦檢測到斷電,立刻熔燬——”

倒計時在繼續:7秒,6秒,5秒……

老周盯著螢幕,腦子飛速運轉。漢斯·伯格的晶片,法官的晶片,ICSCC的晶片……他們喜歡玩心理遊戲,喜歡留“後門”,喜歡看人在絕境中“靈光一現”。密碼是什麼?漢斯·伯格死前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他提到了家人,提到了林霄的母親,提到了……

突然,他想起來了。漢斯·伯格臨死前,用手機打電話,說的第一句話是:“伯格先生?”然後漢斯·伯格說:“是我!放人!放掉所有幽靈戰隊的家屬!現在!”

那句話的語調,那種絕望中帶著命令的語氣……

“密碼是‘伯格先生’!”老周吼道,“用英語!大小寫!試試!”

蟑螂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輸入。倒計時:3秒,2秒……

回車。

螢幕閃爍了一下。警告框消失了。倒計時停在1秒。進度條重新開始前進——71%,72%,73%……

破解了。

老周和蟑螂同時鬆了一口氣。蟑螂的手在抖,雖然很快穩住了,但老周看見了。

“你很瞭解他們。”蟑螂說,聲音恢複了平靜。

“打過交道。”老周說。

“他們不好惹。”

“我知道。”

“破解完了,資料會導到這個U盤裡。”蟑螂從桌上拿起一個黑色的、冇有任何標識的U盤,插進電腦,“之後,晶片會物理熔燬,不留痕跡。U盤你可以拿走,但建議你……看完就銷燬。裡麵的東西,很燙手。”

“有多燙?”

“燙到能燒死你,燒死我,燒死所有碰過它的人。”蟑螂說,“我建議你現在就走。U盤我給你,錢我留下,我們兩清。從此冇見過,不認識,冇來過。”

老周看著他(她),雖然看不清臉,但能感覺到那種強烈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這個在曼穀黑市活了五年、什麼臟活都敢接的“蟑螂”,在害怕。害怕晶片裡的東西。

“你看過裡麵的資料了?”老周問。

“隻看了一眼目錄。”蟑螂說,“夠了。有些東西,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我還冇活夠。”

老周沉默。這時,進度條跳到了100%。電腦發出一聲輕微的“嘀”聲。蟑螂拔出U盤,遞給老周。U盤是溫的,像剛流過血。

“走。”蟑螂說,手指在鍵盤上按了幾個鍵。螢幕上所有的視窗開始自動關閉,資料開始刪除,硬碟指示燈瘋狂閃爍——是在擦除所有痕跡。

老周接過U盤,轉身走向門口。在手碰到門把手的瞬間,他突然停住,回頭:

“最後一個問題。你認識一個叫‘烏鴉’的人嗎?”

蟑螂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雖然很快恢複,但冇逃過老周的眼睛。

“不認識。”蟑螂說,聲音很冷,“現在,滾。”

老周不再多說,拉開門,閃身出去,迅速消失在巷子的人流中。

門在他身後關上,鎖死。門上的攝像頭轉了一下,紅燈熄滅。

店裡,蟑螂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她)慢慢摘掉帽子,露出一張蒼白、瘦削、但異常年輕的臉——是個少年,頂多十六七歲,亞洲麵孔,眼神裡有遠超年齡的疲憊和……恐懼。

他伸手,從桌下摸出一個衛星電話,開機,撥號。電話通了,那邊傳來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

“說。”

“他來了。拿了U盤。問了烏鴉。”少年說,聲音在抖。

“他認出你了嗎?”

“冇有。我偽裝得很好。但他很敏銳,很……危險。比資料裡寫的更危險。”

“當然危險。他是‘幽靈’,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那邊頓了頓,“U盤裡的資料,你備份了嗎?”

“備份了。但加密了,隻有我能解開。”

“很好。繼續監視。隨時報告他的動向。記住,你的命,你妹妹的命,都在我手裡。彆耍花樣。”

“我知道。”少年咬牙,“但我妹妹……你答應過我,做完這次,就放她走。”

“做完這次,還有下次。下下次。直到……我說結束為止。”那邊笑了,笑得很冷,“現在,擦乾淨屁股,離開曼穀。去二號安全屋。等我指令。”

電話掛了。少年握著衛星電話,手指關節發白。他看著螢幕上已經變成一片雪花的監控畫麵——是老周消失在人群中的最後影像,然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開始快速收拾東西。

他必須走。馬上。因為老周很危險,因為“烏鴉”更危險,因為……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黑得多,也……致命得多。

淩晨三點四十分,曼穀,考山路廉價旅館

房間很小,很臟,牆壁上糊著發黃的報紙,空氣裡有股劣質清潔劑和黴菌混合的味道。唯一的窗戶對著一條堆滿垃圾桶的小巷,路燈壞了,隻有月光,慘白,冰冷。

老周坐在床上,把那台從夜市黑店買的二手膝上型電腦放在膝蓋上,插上U盤。電腦很舊,執行緩慢,但足夠用。U盤裡隻有一個檔案夾,開啟,裡麵是幾十個加密檔案。蟑螂很專業,把檔案分類整理好了——通訊錄,通話記錄,簡訊,郵件,照片,視訊,甚至還有……銀行轉賬記錄,加密日記。

老周先開啟通訊錄。裡麵至少有五百個聯絡人,遍佈全球,名字都是代號或縮寫,但每個聯絡人後麵都標註了詳細資訊——真實姓名,職業,住址,聯絡方式,甚至……弱點。他快速瀏覽,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法官(已死亡),漢斯·伯格(已死亡),烏鴉(狀態:活躍),還有……趙衛國(狀態:監控中),陳同誌(狀態:合作中)。

合作中。陳同誌,那個在醫院審問他們的國安部的人,是ICSCC的“合作者”?

老周感覺胃在翻騰。他繼續往下翻,看到了更多觸目驚心的名字——有歐洲的政客,有美國的軍火商,有東南亞的軍閥,有中國的……官員。每個人後麵都標註了“合作專案”和“貢獻等級”。合作專案包括“資料提供”、“資金支援”、“政治庇護”、“實驗體輸送”。貢獻等級從A到F,A級最高,F級最低。

趙衛國是C級,貢獻是“邊境管控放鬆,實驗體輸送通道維護”。陳同誌是B級,貢獻是“情報共享,內部清理協調”。

內部清理協調。意思是,清理像他們這樣的“不穩定因素”?

老周關掉通訊錄,開啟加密日記。日記是漢斯·伯格寫的,用的是德語,但有英語翻譯。他快速瀏覽,越看心越沉。

日記裡詳細記錄了ICSCC的起源和發展。最初是一個由幾個退伍特種兵建立的私人軍事公司,專門接一些政府不方便出麵的“臟活”。後來,有人提出了“極限環境戰鬥實驗”的概念,想測試最新裝備和戰術。再後來,實驗變成了“人性壓力測試”,想看看人在極端環境下,道德底線能降到多低,戰鬥力能提到多高。最後,變成了現在的ICSCC——一個由多國情報機構暗中資助、以“生存競技”為幌子、實則進行非法人體實驗和心理戰研究的黑色專案。

專案代號“潘多拉”。目的是培養“絕對忠誠、絕對高效、絕對無道德負擔”的超級士兵。參賽者是“實驗體”,觀眾是“投資人”,而那些死在雨林裡的人,是“耗材”。

日記最後幾頁,提到了“幽靈戰隊”。漢斯·伯格用興奮的語氣寫道:“樣本G-7(幽靈戰隊)表現出驚人的適應性。在完全劣勢下,他們不僅存活,還完成了對多個實驗小組的反殺。特彆是樣本G-7-1(老周)和G-7-2(吳梭),展現了完美的領導力和戰術創造力。建議升級為A級重點觀察物件,並考慮收編。”

收編。意思是,讓他們變成ICSCC的“員工”,變成……烏鴉那樣的“清道夫”?

老周關掉日記,開啟視訊檔案夾。裡麵有很多視訊,標題都是代號和日期。他點開一個標題為“G-7,峽穀伏擊,2026.4.25”的視訊。

視訊是無人機拍攝的,很清晰,是他們在峽穀伏擊蝰蛇、禿鷲、鬣狗三支戰隊的全過程。從他們埋伏,到三隊混戰,到他們收割,全程被錄下,還配了資料分析——心率,體溫,射擊精度,移動軌跡,甚至……情緒波動評估(通過微表情和肢體語言分析)。

看著螢幕上的自己,看著那些死去的敵人,看著那片血淋淋的戰場,老周感覺像在看彆人的電影。冷漠,高效,殘忍。那是他,但又不是他。是雨林逼出來的他,是仇恨喂出來的他,是……ICSCC想要的“完美樣本”。

他關掉視訊,深吸一口氣,開啟最後一個檔案夾——銀行轉賬記錄。記錄顯示,漢斯·伯格在過去三年裡,收到了超過五千萬美元的彙款,來自十幾個不同的離岸公司賬戶。而他在同一時期,向另外幾十個賬戶轉出了近四千萬美元。收款方包括武器供應商,雇傭兵團,醫療研究機構,還有……一些個人賬戶,名字他很熟悉——趙衛國,陳同誌,還有……阿明?

阿明?法官的侄子,那個在醫院裡崩潰、說出一切、現在應該在被“保護”的阿明,也收過錢?

老周點開阿明的轉賬記錄。在過去一年裡,阿明收到了三筆彙款,總計二十萬美元。彙款備註是“資訊費”。資訊費?什麼資訊?ICSCC的情報?還是……關於他們,關於幽靈戰隊的情報?

如果阿明是內鬼,那他在醫院裡說的一切,是真是假?他的崩潰,他的懺悔,他的“贖罪”,是表演嗎?如果是,那他的演技太好了,好到連老周都騙過了。

不,不一定。也許阿明是被迫的,是被法官用父母要挾,不得不提供情報。但錢是實實在在的,二十萬美元,對一個普通少年來說,是天文數字。他收了錢,就是同謀。

老周感覺頭痛欲裂。信任,背叛,謊言,真相,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越扯越緊,越扯越……窒息。

突然,電腦螢幕閃爍了一下,彈出一個對話方塊:

“檢測到遠端訪問請求。是否允許?”

老周心裡一緊。遠端訪問?誰?蟑螂?還是……ICSCC的人?

他立刻拔掉U盤,合上電腦。但晚了。電腦風扇開始瘋狂轉動,螢幕變成一片雪花,然後,跳出幾行血紅色的英文:

“找到你了,幽靈。”

接著,是GPS座標,實時更新,正是他現在的位置——曼穀考山路,廉價旅館,三樓,307房間。

操。U盤有追蹤程式。蟑螂出賣了他,或者,U盤本身就有後門,被破解時自動觸發了追蹤。

老周猛地站起來,把電腦砸在地上,用腳踩碎硬碟。然後,抓起U盤,塞進口袋,衝到窗邊,往下看。巷子裡很安靜,冇人。但遠處傳來引擎聲,是摩托車,很多輛,正在快速接近。

他轉身衝出房間,跑向樓梯。樓梯很窄,很陡,他三步並作兩步往下衝。剛到二樓,就聽見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軍靴的聲音,很多人,正在往上衝。

前後夾擊。

老周咬牙,轉身衝向二樓走廊。走廊很長,兩側是房間,儘頭是窗戶。他衝向窗戶,開啟,往下看。樓下是旅館的後院,堆滿垃圾,但冇人。高度約六米,跳下去,死不了,但可能摔傷。

他回頭看了一眼,樓梯間的腳步聲已經到二樓了。冇時間猶豫。他爬上窗台,縱身跳下。

落地,翻滾,卸力。左腿的傷口一陣劇痛,但他冇停,爬起來,衝向院牆。院牆不高,兩米多,他助跑,蹬牆,翻過去,落在另一條小巷裡。

巷子裡很黑,很臟,但冇人。他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身後,旅館裡傳來吼叫聲,是泰語,在喊“彆跑!”“抓住他!”

摩托車的聲音也從巷口傳來,車燈刺破黑暗,照在他身上。

老周衝進巷子深處,拐進一個岔路,又拐,再拐,像一隻被追捕的老鼠,在曼穀迷宮般的貧民區小巷裡拚命逃竄。身後,腳步聲,摩托車聲,犬吠聲,越來越近。

他衝進一條死衚衕。前麵是高牆,三米多,爬不上去。兩邊是破舊的木屋,門窗緊閉。後麵,追兵已經堵住了巷口,至少十個人,穿著黑色作戰服,端著槍,是專業的,不是警察。

絕境。

老周背靠牆壁,拔出槍,上膛。隻有七發子彈,對方至少十個人,全副武裝。硬拚,是死。投降,也是死。

他看向兩側的木屋。其中一間的窗戶開著一條縫,裡麵很黑,很安靜。他衝過去,撞開窗戶,翻進去,落地,舉槍警戒。

屋裡很黑,很空,像是廢棄的。但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香味,是線香的味道。還有,輕微的呼吸聲。

有人。

“彆動。”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是英語,很冷,很穩。

老週轉身,槍口指向聲音來源。黑暗中,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坐在牆角,手裡也端著槍,槍口對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了那人的臉。

老周愣住了。

是瑪丹。

同一時間,緬甸-泰國邊境,某克欽獨立軍秘密營地

吳梭坐在一堆彈藥箱上,手裡拿著一個軍用對講機,在除錯頻率。丹意蜷縮在他腳邊,裹著一條臟兮兮的毯子,已經睡著了,但眉頭緊皺,在做噩夢。

他們分開行動了。在清邁旅館,老周決定獨自去曼穀找“蟑螂”,讓吳梭帶著丹意先回克欽軍控製區,找個安全的地方等訊息。吳梭不同意,但老周很堅持,說人多目標大,而且丹意需要保護。最後吳梭妥協了,用假護照帶丹意偷渡回緬甸,來到這個克欽軍的秘密營地。

營地很隱蔽,在深山老林裡,隻有不到二十個士兵,都是吳梭的老部下,信得過。但吳梭還是不安。老週一個人去曼穀,太危險。ICSCC的觸手無處不在,漢斯·伯格的死肯定已經驚動了他們,曼穀現在肯定是天羅地網。

對講機裡傳來“滋滋”的電流聲,然後,一個聲音響起,是克欽語:

“吳梭,聽到嗎?”

“聽到。說。”吳梭說。

“邊境有動靜。中國那邊,有車隊過來,至少五輛車,武裝的,不是軍方標誌,但很專業。他們在打聽兩個人的下落,一箇中國男人,一個克欽女孩。描述……很像你和那個小姑娘。”

吳梭心裡一沉。中國那邊的車隊?不是軍方,但專業?是ICSCC的人,還是……陳同誌的人?

“他們到哪兒了?”

“還在邊境線那邊,但有人在帶路,是……我們的人。”對方的聲音壓低,“阿卡的表弟,梭溫。他最近突然有錢了,在鎮上買了新房。我懷疑他……”

叛徒。又是叛徒。

“知道了。”吳梭說,“準備轉移。一小時後,二號營地彙合。清理痕跡,彆留尾巴。”

“是。”

通話結束。吳梭站起來,叫醒丹意。丹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吳梭凝重的表情,立刻清醒了:

“怎麼了?”

“有麻煩。得走。”吳梭說,開始收拾東西——武器,食物,水,藥品,塞進一個揹包裡。

“周叔呢?”丹意問。

“不知道。但我們現在顧不上他了。”吳梭說,把揹包背在肩上,又拿起一把AK,“我們得活下去,才能等他。死了,就什麼都冇了。”

丹意咬著嘴唇,點頭,站起來,跟著他走出木屋。

外麵,營地裡的士兵已經在準備了。他們都是老兵,動作很快,很安靜,十分鐘內就收拾完畢,銷燬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然後,分成三組,從不同方向撤離營地,消失在密林裡。

吳梭帶著丹意,跟著最後一組,走進密林深處。天很黑,冇有月亮,隻有手電筒微弱的光,照亮前方幾米的路。腳下是厚厚的腐葉,踩上去沙沙響。周圍是蟲鳴,是夜梟的啼叫,是……死亡般寂靜的雨林。

他們走了約半小時,突然,前方傳來一聲短促的鳥叫——是警戒訊號。

吳梭立刻停下,示意所有人隱蔽。丹意躲到一棵樹後,吳梭端槍,慢慢往前摸。

透過樹叢,他看見前方約五十米處,有火光。是篝火,火堆旁坐著幾個人,穿著迷彩服,但不是克欽軍的製服。是……緬甸政府軍的製服?不,不太像。更像是……雇傭兵。

其中一個人,吳梭認識。是梭溫,阿卡的表弟,那個叛徒。他正在和一個白人說話,點頭哈腰,一臉諂媚。白人很壯,光頭,臉上有刀疤,手裡拿著衛星電話,在說什麼。

吳梭慢慢抬起槍,瞄準梭溫的頭。但他冇開槍,因為那個白人突然轉身,看向他這邊。雖然隔著五十米,在黑暗中,但吳梭感覺那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臉。

“出來吧,吳梭。”白人開口,是英語,聲音很大,在寂靜的雨林裡迴盪,“我們知道你在那兒。彆躲了,冇意思。”

吳梭咬牙,冇動。

白人笑了,揮揮手。他身後,兩個人站起來,手裡拿著……熱成像儀。綠色的螢幕在黑暗中閃爍,清晰顯示出吳梭他們的位置——五個熱源,藏在樹後。

操。有備而來。

“我數到三。”白人說,“不出來,我們就用火箭筒。你知道,這玩意兒打樹林,效果很好。一,二——”

吳梭站起來,舉起手。其他克欽兵也站起來,舉起槍,但冇開火,因為對方人數至少是他們三倍,而且有重武器。

“聰明。”白人點頭,走過來,走到吳梭麵前,上下打量他,“吳梭,前克欽獨立軍第三營尖刀連連長,幽靈戰隊成員。久仰。我是‘烏鴉’。你應該聽過我的名字。”

烏鴉。ICSCC善後小組負責人,漢斯·伯格的上線,那個給他們“任務”的人。

“你想怎麼樣?”吳梭問,聲音很冷。

“很簡單。”烏鴉說,“告訴我老周在哪兒,晶片在哪兒,然後,加入我們。或者,死在這裡,和這些……螞蟻一起。”

他說著,看了一眼那些克欽兵,眼神輕蔑,像在看一群蟲子。

吳梭盯著他,盯著那雙冰冷的、冇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然後,笑了,笑得很猙獰:

“老周在哪兒,我不知道。晶片在哪兒,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很快就要死了。因為老週會來找你,會殺了你,像殺漢斯·伯格一樣,一槍爆頭。”

烏鴉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危險:

“你很硬氣。我喜歡。但硬氣,救不了你的命,也救不了……”他頓了頓,看向吳梭身後,“那個小姑孃的命。”

吳梭心裡一緊,回頭。隻見兩個雇傭兵從樹叢裡拖出丹意,用槍頂著她的頭。丹意在掙紮,在哭,但被死死按住。

“放了她!”吳梭低吼。

“可以。”烏鴉說,“用情報換。老周在哪兒?晶片在哪兒?”

吳梭咬牙,眼睛血紅。一邊是丹意,一邊是老周。一邊是眼前這個無辜的女孩,一邊是生死與共的兄弟。怎麼選?

“我數到三。”烏鴉說,從腰間拔出手槍,上膛,對準丹意的頭,“一——”

“曼穀!”吳梭吼道,“老周在曼穀!去找一個叫‘蟑螂’的黑客!晶片在他那兒!”

烏鴉笑了,收起槍:“看,這不難嘛。早說不就完了?”

他揮揮手,雇傭兵放開丹意。丹意撲到吳梭身邊,抱住他的腿,在抖。

“現在,第二個選擇。”烏鴉說,“加入我們。或者,死。”

吳梭看著烏鴉,看著那些雇傭兵,看著那些對準他們的槍口,然後,深吸一口氣,說:

“我加入。”

烏鴉挑眉:“哦?這麼快就叛變了?我以為你會更硬氣一點。”

“不是叛變。”吳梭說,聲音很平,“是選擇。選活。但我有條件。”

“說。”

“放了她。”吳梭指著丹意,“放她走。讓她回中國,回難民營,找她媽媽。然後,我跟你走,做什麼都行。”

烏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重情重義。我喜歡。但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答應?”

“因為你需要我。”吳梭說,“你需要我帶你們去找老周,去拿晶片。老周很警惕,隻有我能接近他。殺了我,你們永遠找不到他。而晶片裡的東西,對你很重要,對吧?重要到你不惜親自來這鬼地方抓我。”

烏鴉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聰明。成交。但如果你耍花樣,我會找到這個小姑娘,還有她媽媽,把她們做成……你見過的那種‘藝術品’。明白嗎?”

吳梭咬牙,點頭。

“好。”烏鴉轉身,走向車隊,“帶上他。小姑娘放了。我們走。”

一個雇傭兵走過來,給吳梭戴上手銬,押著他走向一輛車。吳梭回頭,看了一眼丹意。丹意坐在地上,看著他,眼淚不停地流,但冇說話,隻是用口型說:

“不要……”

吳梭笑了,笑得很慘,然後,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車隊啟動,駛入黑暗,駛向曼穀,駛向……另一場背叛,另一場絕望,另一場……冇有儘頭的噩夢。

而丹意坐在雨林裡,看著車隊消失的方向,抱著膝蓋,哭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擦掉眼淚,轉身,走向密林深處,走向中國邊境,走向……那個她以為再也回不去的、但必須回去的“家”。

因為隻有回去,才能找到人,才能救吳梭,才能……報仇。

雖然她隻有十四歲,雖然她什麼都冇有,隻有一條命,和……滿心的仇恨。

但夠了。

仇恨,有時候,是比槍更厲害的武器。

淩晨四點三十分,曼穀貧民區廢棄木屋

“瑪丹?”老周放下槍,但冇放鬆警惕,“你怎麼在這兒?”

瑪丹也放下槍,但眼神依然冰冷:“這話該我問你。你為什麼在這兒?還被人追得像個喪家之犬?”

“說來話長。”老周說,走到窗邊,往外看。追兵的聲音遠了,但冇消失,還在附近搜尋。他們暫時安全,但撐不了多久。

“長話短說。”瑪丹說,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月光下。她臉上有傷,是新的,淤青還冇消,但眼神很亮,是狼的眼睛,是警惕的、隨時準備戰鬥的眼睛。

“我在找一個人,一個黑客,叫‘蟑螂’。”老周說,“拿到了漢斯·伯格的晶片,裡麵有ICSCC的情報。但晶片有追蹤程式,我被髮現了。追兵是ICSCC的人,專業的。”

“漢斯·伯格?”瑪丹皺眉,“那個軍火商?你殺了他?”

“對。在清邁。吳梭和丹意和我一起,但現在分開了。吳梭帶丹意回了克欽區,我來了曼穀。”老周頓了頓,看著她,“你呢?你怎麼在這兒?金雪呢?小王呢?小陳呢?阿明呢?”

瑪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金雪在醫院,被監控,但暫時安全。小王在康複,但情緒很不穩定。小陳……”她頓了頓,眼神變冷,“小陳失蹤了。三天前,他說要去鎮上買點東西,再冇回來。我們找了,冇找到。阿明……被國安的人帶走了,說是‘保護性拘留’。”

“小陳失蹤?”老周心裡一沉。小陳是通訊兵,懂技術,是他們在文明世界裡唯一的“耳朵”和“眼睛”。如果他失蹤,隻有兩種可能——被抓了,或者……叛變了。

“阿明呢?他說了什麼?”

“什麼也冇說。被帶走時,很平靜,像早就知道。”瑪丹說,“我懷疑他知道什麼,但他不說。金雪在嘗試聯絡他,但聯絡不上。我們被隔離了,每個人都被監控,被審問。趙衛國和陳同誌來過很多次,問你的下落,問吳梭的下落,問晶片的下落。我們說不知道,他們不信。但暫時不敢動我們,因為……我們還有用。”

“有什麼用?”

“當誘餌。”瑪丹說,聲音很冷,“引你出來,引吳梭出來,引……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出來。然後,一網打儘。這是陳同誌的原話,我偷聽到的。”

老周感覺心在往下沉。果然,陳同誌是內鬼。趙衛國可能也是。他們從醫院裡出來,就一直在彆人的棋盤上,每一步都被算計,被監控,被……玩弄。

“你怎麼逃出來的?”老周問。

“冇逃。”瑪丹搖頭,“是他們放我出來的。陳同誌親自來找我,說給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找到你,拿到晶片,然後,回去。他說,如果我做到了,就給我和我的族人合法身份,讓我們離開緬甸,去第三國安頓。如果做不到,就殺了我們所有人,一個不留。”

“所以你答應了?”

“我冇得選。”瑪丹說,眼神裡有一絲痛苦,“我的族人還在難民營,被監控,被威脅。我姐姐已經死了,我不能讓其他人也死。所以,我答應了。但我冇想真的背叛你。我想找到你,告訴你一切,然後……一起想辦法。”

“一起想辦法?”老周苦笑,“想什麼辦法?對抗一個國家?對抗整個ICSCC?對抗那些坐在辦公室裡、喝著咖啡、看著我們互相殘殺的……畜生?”

“不然呢?”瑪丹盯著他,“等死?像那些在雨林裡死去的人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變成一堆資料,變成那些畜生桌上的‘實驗報告’?我不甘心。我姐姐不甘心。林霄不甘心。所有死去的人,都不甘心。所以,我們必須反抗。用我們的方式。用血,用命,用……我們唯一還剩下的東西。”

“我們還有什麼?”老周問,聲音很啞。

“有彼此。”瑪丹說,走到他麵前,看著他,“有仇恨。有不服輸。有……從雨林裡爬出來、就冇打算活著回去的……瘋勁。這些,夠不夠?”

老周看著她,看著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看著那張傷痕累累、但依然倔強的臉,然後,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實:

“夠。夠了。”

他掏出那個U盤,遞給她:“晶片裡的資料,都在這兒。你看過,就知道我們麵對的是什麼。然後,你決定。是跟我一起瘋,還是……回去,過他們給你安排的‘新生活’。”

瑪丹接過U盤,握在手裡,很緊,很用力:

“我早就瘋了。從雨林裡出來那天,就瘋了。所以,一起瘋吧。瘋到死,瘋到……所有人都為我們陪葬。”

“好。”老周點頭,看向窗外,“但現在,我們得先離開這兒。追兵還在,這裡不安全。”

“去哪兒?”

“不知道。但必須走。”老周說,走到門邊,側耳傾聽。外麵很安靜,但安靜得詭異。他慢慢拉開門,往外看。巷子裡空無一人,隻有月光,和遠處隱約的狗吠。

突然,他聽見一聲極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滴”聲。是從瑪丹手裡傳來的。

他回頭,看見瑪丹手裡的U盤,那個黑色的、冇有任何標識的U盤,邊緣的一個小燈,在閃爍。紅色的,很慢,但很規律。

是訊號發射器。U盤裡,不止有資料,還有定位器。蟑螂不僅出賣了他,還給了瑪丹一個“加了料”的U盤。

“扔掉!”老周吼道。

但晚了。巷子兩頭,同時亮起車燈。至少四輛車,堵住了巷子兩端。車門開啟,下來十幾個人,全部穿著黑色作戰服,端著槍,槍口上裝著消音器。是ICSCC的人,專業的,頂級的。

為首的人,走到車燈前,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老周認識的臉。

是烏鴉。

“晚上好,幽靈。”烏鴉說,聲音很冷,帶著笑意,“哦,還有瑪丹。真是……意外的驚喜。”

老周和瑪丹背靠背,舉槍,但冇開槍,因為對方人數太多,火力太強,而且……烏鴉手裡拿著一個遙控器,正對著他們。

“彆動。”烏鴉說,按了一下遙控器。瑪丹手裡的U盤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蜂鳴,然後,爆出一團電火花。瑪丹痛叫一聲,U盤脫手,掉在地上,冒煙。

是電擊器。U盤裡還藏了電擊器。

“現在,放下槍,舉手投降。”烏鴉說,“或者,我按下一個按鈕,你們就會被電成焦炭。選。”

老周看著烏鴉,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看著地上冒煙的U盤,然後,慢慢放下槍,舉起手。

瑪丹也跟著放下槍,舉手。

烏鴉笑了,揮揮手。雇傭兵上前,給他們戴上手銬,搜身,拿走所有武器,包括老周藏在靴子裡的匕首,和瑪丹藏在頭髮裡的刀片。

“帶走。”烏鴉說,轉身走向車子。

老周和瑪丹被押上車,車門關上,車啟動,駛出貧民區,駛向曼穀的夜色深處,駛向……未知的、但肯定是地獄的目的地。

車裡,老周看著窗外飛逝的霓虹燈,看著這座繁華的、肮臟的、吞噬一切的城市,然後,看向瑪丹。瑪丹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靜,是認命,但也是……不屈。

“對不起。”瑪丹用口型說。

老周搖頭,用口型回:“不怪你。一起扛。”

一起扛。扛到死,扛到儘頭,扛到……也許有那麼一絲可能,絕地反擊,殺出一條血路。

雖然希望渺茫,但必須扛。

因為活著,就是扛。

扛住痛苦,扛住絕望,扛住……這操蛋的世界,和那些更操蛋的人。

車在飛馳。夜色在後退。黎明,還遠。

但路,還得走。

走到儘頭,走到死,走到……也許存在的、光明的、自由的,那一天。

ICSCC內部報告,絕密,2026年5月8日

主題:樣本G-7-1(老周)及關聯人員收容完成

地點:曼穀郊外,地下研究設施“蜂巢”

處置:1.樣本G-7-1(老周)送入A級觀察室,準備深度審訊

樣本G-7-6(瑪丹)送入B級觀察室,備用實驗體

樣本G-7-2(吳梭)在押送途中,預計12小時內抵達

晶片資料已回收,分析中

備註:樣本G-7表現出極強威脅性,建議啟動“終極馴化程式”。若馴化失敗,執行銷燬。實驗繼續,資料無價。

曼穀,“蜂巢”地下設施,A級觀察室

老周被綁在一張金屬椅子上,手腕、腳踝、腰部都被特製的合金鎖釦固定,動彈不得。椅子是傾斜的,讓他頭部低於心臟,加劇眩暈和恐懼感。頭頂是刺眼的白光,冇有任何陰影,讓人無所遁形。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臭氧味,是電子裝置執行的味道,還有……更淡的、甜膩的血腥味。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至少六小時。冇人來,冇人說話,隻有頭頂的白光,和牆壁上那個冰冷的、紅色的攝像頭,在無聲地轉動,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甚至……每一絲表情變化。

這是心理戰。用孤獨,用未知,用絕對的掌控,摧毀他的意誌,讓他崩潰,讓他……開口。

但老周冇崩潰。在雨林裡,他經曆過比這更糟的。饑餓,乾渴,傷痛,死亡,背叛,絕望……那些都冇能摧毀他,這點小把戲,更不能。

他閉上眼睛,儲存體力,儲存理智,等待機會。一定會有的。冇有完美的牢籠,冇有無敵的敵人。隻要等,隻要忍,隻要……活著。

突然,門開了。不是觀察室的門,是外麵走廊的門。腳步聲,很穩,很重,是軍靴的聲音。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個。

腳步聲在觀察室門口停下。門上的小窗開啟,一雙眼睛看進來,是烏鴉的眼睛,冰冷的,帶著玩味的笑意。

“睡得還好嗎,幽靈?”烏鴉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進來,帶著回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老周冇睜眼,冇說話。

“不說話?有性格。”烏鴉笑了,“但我時間不多。所以,我們直接點。晶片裡的資料,你看了多少?”

老周依然沉默。

“不說?沒關係。”烏鴉說,“我們可以慢慢玩。但在此之前,先讓你看個東西。也許能幫你……回憶起一些事情。”

觀察室對麵牆上的螢幕突然亮了。是監控畫麵,分四個小窗。第一個小窗裡,是瑪丹,被關在一個類似的觀察室裡,但她的椅子是直立的,頭上戴著一個金屬頭環,連著電線,電線通到牆上的一個裝置裡。她在掙紮,在嘶吼,但發不出聲音,因為嘴裡塞著口球。

第二個小窗裡,是吳梭。他被綁在一張醫療床上,身上插著管子,在輸液,但眼睛睜著,很清醒,眼神是空的,是絕望的。床旁邊站著兩個穿白大褂的人,在調整儀器。

第三個小窗裡,是小陳。他坐在一張桌子前,麵前是一台電腦,在快速敲擊鍵盤。他看起來很正常,甚至很平靜,但眼神是死的,是麻木的。螢幕上顯示的是程式碼,是……破解程式?他在幫ICSCC破解晶片?

第四個小窗裡,是……丹意。她在一個小房間裡,很簡陋,但有床,有桌子,有食物。她在睡覺,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小獸。看起來冇受傷,但臉色蒼白,眉頭緊皺。

“看到了嗎?”烏鴉的聲音響起,“你的朋友們,都在我手裡。瑪丹正在接受‘電擊療法’,幫助她回憶一些……不愉快的經曆。吳梭在注射‘吐真劑’,很快就會說出他知道的一切。小陳很合作,在幫我們破解晶片的最後一道加密。丹意很安全,暫時。但安全與否,取決於你。”

老周睜開眼睛,看著螢幕,看著那些畫麵,心臟在抽搐,在流血,在……燃燒。但他臉上冇表情,隻是看著。

“現在,第一個問題。”烏鴉說,“晶片的最後一道加密,密碼是什麼?漢斯·伯格的日記裡提到,他設定了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終極密碼。他說,這個密碼,是他和法官之間的……‘小玩笑’。你知道這個玩笑是什麼,對吧?”

老周沉默。他知道。漢斯·伯格的日記最後一段,是這麼寫的:“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有人想開啟這個潘多拉魔盒,他會需要密碼。密碼很簡單,是我和法官之間的一個小玩笑——我們第一次見麵時,他說的第一句話。那句話,隻有我們兩個人知道。但如果你夠聰明,也許能猜到。因為那句話,關於……蟑螂。”

關於蟑螂。漢斯·伯格和法官第一次見麵時,說的第一句話,關於蟑螂。

老周腦子裡閃過無數片段。漢斯·伯格在廠房裡說的話,法官在雨林裡說的話,烏鴉說的話,蟑螂說的話……突然,他抓住了什麼。

漢斯·伯格在日記裡寫,他和法官第一次見麵,是在ICSCC的董事會上。法官遲到了,進來時,手裡拿著一隻……死蟑螂。他說:“看,我在門口踩到的。這東西真頑強,踩扁了,腿還在動。就像我們,對吧?被打趴下,也要掙紮著站起來,繼續爬。”

那句話,是法官說的。漢斯·伯格當時笑了,說:“所以我們才需要更強的殺蟲劑。”

密碼,是法官說的那句話?還是漢斯·伯格回的那句?還是……兩句結合?

老周不知道。但他必須猜。賭對了,可能有機會。賭錯了,所有人,都得死。

“密碼是……”老周開口,聲音很啞,“‘踩扁了,腿還在動’。”

螢幕上的程式碼視窗突然停止了滾動。小陳抬起頭,看向攝像頭,眼神很複雜。然後,他低頭,輸入密碼。

進度條開始前進。100%。

破解了。

烏鴉沉默了。幾秒後,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很好。非常好。看來,你比我想象的更有價值。那麼,第二個問題——”

他突然停住,因為螢幕上的監控畫麵,開始閃爍。不是技術故障,是人為乾擾。畫麵扭曲,雪花,然後,變成了一片漆黑。隻有小陳的那個視窗還亮著,但小陳在笑,對著攝像頭,用口型說:

“跑。”

同時,觀察室的門鎖,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鎖,開了。

“蜂巢”地下設施,中央控製室

烏鴉盯著突然黑掉的監控螢幕,臉色陰沉。他身後的技術人員在瘋狂敲鍵盤,試圖恢複畫麵,但冇用。係統被入侵了,被一種他們冇見過、但極其高效的病毒入侵了,在快速刪除資料,癱瘓裝置。

“誰乾的?!”烏鴉低吼。

“不……不知道……”技術人員聲音在抖,“病毒是從內部網路爆發的,源頭是……是C區,實驗體資料庫伺服器!但那裡是物理隔離的,不可能——”

“小陳!”烏鴉咬牙,“那個通訊兵!他在伺服器上做了手腳!”

他轉身,衝向控製檯,按下警報按鈕。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設施。但他慢了一步。

觀察室裡,老周在門鎖開啟的那一刻,就動了。他用力掙紮,手腕上的合金鎖釦雖然結實,但並非冇有弱點——連線處是機械結構,不是電子鎖。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猛地一掙!

哢嚓。左手手腕的鎖釦,被他硬生生掙開了。麵板被撕裂,血流出來,但他感覺不到疼,隻有……自由。

他快速解開其他鎖釦,站起來,衝向門口。門開了,外麵是走廊,空無一人,但警報在響,紅燈在閃爍。他撿起地上瑪丹掉落的U盤——雖然壞了,但外殼是金屬的,很硬,可以當武器。然後,衝向記憶中小陳所在的方向。

走廊很長,兩側是無數個同樣的鐵門,都關著,不知道裡麵是什麼。老周跑得很快,很輕,像一道幽靈。轉過一個彎,前麵出現兩個守衛,端著槍,正在往這邊衝。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舉槍。

老周冇停,直接衝過去,在對方開槍前,把金屬U盤像飛刀一樣甩出去,砸中一個守衛的麵門。守衛慘叫倒地。另一個守衛開槍,但老周已經撲到麵前,抓住他的槍管,往上一抬,子彈打在屋頂。同時,膝蓋猛頂對方腹部,奪過槍,一槍托砸在頭上,守衛倒地。

他撿起槍,檢查彈匣,滿的。很好。

繼續往前衝。又轉過一個彎,前麵是另一條走廊,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門,門上寫著“C區,授權人員進入”。門開著一條縫,裡麵有光,是螢幕的光。

小陳在裡麵。

老周衝進去。裡麵是一個巨大的伺服器機房,成排的機櫃在嗡嗡作響,閃爍的指示燈像無數隻眼睛。機房中央,小陳坐在一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是快速滾動的程式碼。他身邊站著兩個人,是穿白大褂的技術人員,但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小陳!”老周叫。

小陳回頭,看見他,笑了,笑得很慘,但很痛快:

“隊長!你冇事!太好了!”

“你乾的?”老周指著黑掉的螢幕。

“對。”小陳點頭,快速說,“我被抓來後,他們逼我破解晶片。我假裝配合,實際上在係統裡埋了後門。剛纔你輸入密碼,觸發了我的病毒,癱瘓了整個係統。但現在他們肯定在重啟備用電源,我們時間不多。瑪丹在B-7室,吳梭在醫療區3號房,丹意在生活區C-2。這是地圖——”他快速在電腦上操作,調出一張設施地圖,列印出來,扔給老周。

“一起走!”老周說。

“不行!”小陳搖頭,“病毒需要人控製,否則他們重啟後就能恢複。我留在這兒,拖住他們。你們走。從東側緊急通道出去,直通地麵,有一輛車,鑰匙在車上。出去後,彆回頭,一直開,去清邁,找金雪,她知道接下來怎麼辦。”

“可是——”

“冇有可是!”小陳吼道,眼睛紅了,“隊長,在雨林裡,是你帶我們活下來的。現在,該我帶你們活下去了。走!快走!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老周看著他,看著那張年輕但寫滿決絕的臉,然後,咬牙,點頭:

“保重。”

“你們也是。”小陳笑了,轉身繼續敲鍵盤,“告訴金醫生……我喜歡她。雖然她可能不記得我是誰,但……我喜歡她。”

老周心裡一痛,但冇時間了。他拿起地圖,衝出機房,衝向B區。

警報在響,紅燈在閃,整個設施像一頭被驚醒的巨獸,在憤怒地咆哮。走廊裡開始出現更多的守衛,在集結,在搜尋。老周不躲不閃,直接開火。槍聲在密閉空間裡震耳欲聾,子彈打在牆壁上,濺起火花,打在人體上,濺起血花。他像一頭出籠的猛虎,在走廊裡橫衝直撞,見人就殺,不留活口。

因為留活口,就是找死。

殺到B-7室,門鎖著。他用手裡的槍,對著門鎖連開三槍,打爛鎖芯,踹開門。裡麵,瑪丹還在掙紮,但已經虛弱了。他衝過去,扯掉她頭上的金屬頭環,解開鎖釦,拔出她嘴裡的口球。

瑪丹劇烈咳嗽,喘氣,但眼神很亮,是狼的眼睛:

“你……你怎麼……”

“冇時間解釋!能走嗎?”老周問。

“能!”瑪丹站起來,雖然腿軟,但站穩了。

“走!”老周拉著她,衝出房間,按照地圖,衝向醫療區。

醫療區裡,守衛更多。但老周殺紅了眼,手裡的槍子彈打光了,就撿地上的槍,繼續打。瑪丹也撿了一把槍,雖然手在抖,但開槍很準,一槍一個。兩人配合,像在雨林裡一樣,默契,致命。

殺到3號醫療房,踹開門。裡麵,吳梭還綁在床上,但已經醒了,看見他們,眼睛亮了。老周衝過去,扯掉他身上的管子,解開束縛帶。吳梭坐起來,很虛弱,但咬牙站起來:

“丹意……”

“知道。一起救。”老周說,扶著吳梭,衝向生活區。

生活區比較靠外,守衛相對少。他們衝進C-2房,丹意已經醒了,縮在牆角,看見他們,哭了,撲上來。老周抱起她,轉身就往外衝。

“緊急通道在東側!跟我來!”瑪丹在前帶路,她記住了地圖。

一行人衝過走廊,衝過大廳,衝向東側一扇標著“緊急出口”的厚重鐵門。門鎖著,但老周用手雷——是從守衛身上摸來的——炸開門。門後是向上的樓梯,很長,很陡,但儘頭有光,是……天光。

他們衝上樓梯,衝出去,衝進……一個廢棄的工廠車間。是地麵!是外麵!是……自由!

車間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冇熄火,鑰匙在車上。老周把丹意塞進後座,扶吳梭上去,瑪丹坐上副駕駛。他自己跳上駕駛座,掛擋,油門到底,越野車咆哮著衝出車間,衝出廠區,衝上公路,衝進……曼穀郊區清晨薄薄的霧氣裡。

身後,工廠方向傳來爆炸聲,是手雷,是槍聲,是……小陳在給他們爭取時間。

老周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工廠在燃燒,在崩塌,在……沉入地獄。

而他,帶著三個人,衝出了地獄,衝向了……未知的、但至少還活著的、還有希望的……明天。

“小陳……”吳梭在後座嘶聲說。

“他做了選擇。”老周說,聲音很啞,但很穩,“我們尊重他的選擇。然後,活下去。替他活,替所有死去的兄弟活。活到……真相大白,活到血債血償,活到……我們能笑著說起他的名字的那天。”

車裡沉默了。隻有引擎的轟鳴,和窗外呼嘯的風。

丹意蜷縮在吳梭懷裡,在抖,在哭。吳梭抱著她,拍著她的背,眼神很空,但很溫柔。瑪丹看著窗外,看著漸漸亮起的天色,眼神很堅定,是……狼在舔舐傷口,準備下一次撲殺的眼神。

而老周,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蜿蜒的、通往清邁的公路,眼神很冷,是冰,是刀,是……不殺光所有仇人、誓不罷休的、瘋狂的、執拗的、屬於幽靈的眼神。

天亮了。

是血紅色的黎明,是充滿危險和殺戮的、新的一天。

但他們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活著,就能殺。

殺到真相大白,殺到血債血償,殺到……所有人都能得到安息。

那一天,也許永遠不會來。

但他們必須殺。

因為活著,就是殺。

殺出一條血路,殺出一片天,殺出一個……屬於他們的、光明的、自由的未來。

“蜂巢”地下設施廢墟,中央控製室

小陳坐在電腦前,周圍是火焰,是濃煙,是倒地的屍體。他麵前的螢幕上,最後一行程式碼在閃爍:

“病毒植入完成。係統永久癱瘓。資料銷燬率:100%。”

他笑了,笑得很輕鬆,很解脫。

然後,他按下回車鍵。

螢幕黑了。整個設施,徹底斷電。所有的燈,所有的機器,所有的……罪惡,都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隻有火焰,在燃燒,在咆哮,在……淨化這一切。

小陳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嘴裡喃喃道:

“金醫生……下輩子……我一定早點告訴你……”

火焰吞冇了他。

吞冇了罪惡,吞冇了資料,吞冇了……這個不該存在的地獄。

但吞不掉真相,吞不掉仇恨,吞不掉……那些還活著、還要繼續戰鬥的幽靈。

因為幽靈,是不死的。

隻要還有一個人記得,隻要還有一滴血未冷,隻要還有……一絲仇恨未消。

幽靈,就永遠在。

在黑暗裡,在陰影裡,在……所有罪惡滋生的地方,等待,獵殺,複仇。

直到,最後一個仇人倒下。

直到,最後一場血雨停歇。

直到,最後的黎明,真正到來。

下章預告:第三十六章《血色歸途》將進入終極逃亡——老周等人駕車逃往清邁與金雪彙合,卻發現金雪所在的地下診所已被ICSCC包圍。在一場慘烈的突圍戰後,他們拿到了法官生前留下的最終遺物:一個指向ICSCC真正創始人、隱藏在瑞士銀行深處的“終極賬本”的加密座標。而這時,陳同誌親自帶隊的跨國特遣隊已經封鎖了泰緬邊境,他們的最後一條生路,是穿過被稱為“死亡走廊”的克欽邦無人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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