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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雨林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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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入頸後的晶片在第三天開始發作。

起初隻是輕微的刺癢,像蚊子叮咬後的餘韻。林霄用手去抓,摸到一個米粒大小的硬結,埋在皮下,不深,但嵌在頸椎第二節的骨縫間,除非切開皮肉剜骨,否則拿不出來。

他停下手,靠著樹乾喘氣。

雨林的黃昏悶熱而黏稠,空氣裡瀰漫著腐爛植物和瘴氣的味道。遠處的鳥叫聲尖銳怪異,像在預警什麼。林霄知道那不是鳥,是無人機——低空掠過的螺旋槳聲被雨林層層過濾,隻剩下這種扭曲的迴響。

懷特在看著他。

一直看著。

晶片不光是追蹤器,也許還有彆的功能——生理監控、腦波記錄,或者更糟的東西。林霄不確定,但他知道一件事:隻要晶片還在,他就永遠在籠子裡。

哪怕籠子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雨林。

他起身繼續走。

左肩的槍傷已經潰爛,邊緣泛著不祥的綠色。冇有抗生素,冇有乾淨的水,隻能用收集的雨水沖洗,然後用燒紅的刀尖燙灼傷口——那疼痛讓他幾乎昏厥,但至少能延緩敗血癥。

小腿的擦傷倒是結痂了,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三天了。

自從被扔回雨林,他已經走了三天。

冇有方向,冇有目的地,隻是走。向著雨林深處,向著更潮濕、更黑暗、更冇有人跡的地方走。他避開河流——那裡容易被追蹤。避開開闊地——無人機的最佳觀察點。隻在樹冠最茂密的地方穿行,像真正的野獸。

餓了,吃昆蟲。

渴了,喝葉片上的積水。

困了,爬到樹上,用藤蔓把自己綁在枝杈間,淺睡。

第三天傍晚,他找到一處岩縫。

不是山洞,隻是兩塊巨石之間的縫隙,勉強能容身。但好處是隱蔽——藤蔓垂下來遮住入口,從外麵根本看不見裡麵。而且乾燥,至少比爛泥地乾燥。

他擠進去,背靠著冰冷的岩石,終於能喘口氣。

從懷裡掏出那包壓縮餅乾——懷特“施捨”給他的最後一點食物。塑料包裝已經被體溫焐得發軟,他小心撕開,掰下一小塊,含在嘴裡,等唾液把它泡軟,再慢慢嚥下。

像在吞嚥自己的生命。

還剩六塊。

吃完之後呢?

他不知道。

也許吃蟲子,吃樹根,吃一切能塞進肚子的東西。或者餓死,腐爛,成為雨林養分的一部分。

外麵傳來無人機的嗡嗡聲,由遠及近,在岩縫上方盤旋。

林霄屏住呼吸。

無人機懸停了約一分鐘,然後飛走了。

但林霄冇動。

他等。

等了整整一小時。

果然,無人機又回來了,這次飛得更低,幾乎貼著樹冠。

在測試。

測試他是否還活著,是否還在移動,是否還有反應。

林霄閉上眼睛,放緩呼吸,讓心跳降到最低。

像一具屍體。

無人機盤旋了三圈,終於離開。

這一次,是真的離開了。

林霄睜開眼睛,在黑暗中摸到腰間的刀。

刀身烏黑,刀鋒在岩縫透進的微光裡泛著冷色。這是從清場隊員屍體上撿來的,美國海豹部隊製式的戰術刀,全龍骨一體成型,柄上纏著防滑繩。

他用拇指試了試刀鋒。

鋒利得能剃毛。

但不夠。

對付無人機,對付追蹤者,對付藏在三百公裡外的懷特,這把刀遠遠不夠。

他需要更多。

需要武器,需要情報,需要……同伴。

這個念頭讓他愣了一下。

同伴。

那些死去的人,金雪,老趙,老周,張勇,陳濤,李建國……還有不知生死的馬翔和林潛。

他們還活著嗎?

馬翔中彈了,肚子被打穿,在雨林裡活下來的概率幾乎為零。林潛年紀大了,又帶著傷員,能走多遠?

但他必須假設他們還活著。

因為如果他們死了,那他活著的意義,就隻剩複仇。

而複仇需要計劃,需要耐心,需要……希望。

林霄把最後一口餅乾嚥下,收起包裝紙,塞回口袋——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然後,他開始思考。

晶片必須取出來。

但怎麼取?

冇有工具,冇有麻藥,甚至冇有乾淨的水。唯一的辦法是用刀割開皮肉,硬生生挖出來。風險極大——可能傷到脊椎,可能感染,可能失血過多死在這岩縫裡。

但不取,他就永遠是獵物。

永遠被觀察,被記錄,被分析。

林霄握緊刀柄,刀尖抵在頸後麵板上。

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回憶人體解剖圖——中學時生物課學過,後來在民兵訓練時又強化過。頸椎第二節,寰椎和樞椎之間,那裡有椎動脈,有脊髓,有神經束。一刀下去,偏半分就是癱瘓,偏一厘就是死亡。

但他冇得選。

刀尖刺入麵板。

痛。

尖銳的、清晰的痛,像一根燒紅的針紮進肉裡。血立刻湧出來,順著脖子流下,浸濕衣領。

林霄咬著牙,手上用力。

刀鋒切開皮下組織,碰到骨頭。

他調整角度,用刀尖在骨縫間摸索。血越流越多,視線開始模糊,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觸感,憑觸感。

找到了。

米粒大小的硬物,嵌在骨縫裡,周圍有細小的金屬觸鬚,像蜘蛛腿一樣紮進骨膜。

他深吸一口氣,刀尖抵住晶片邊緣,用力一撬。

“哢。”

輕微的碎裂聲。

晶片鬆動了。

但劇痛也隨之而來——不是皮肉的痛,是神經的痛。像一道閃電從頸椎竄遍全身,肌肉瞬間痙攣,手指不受控製地鬆開,刀掉在地上。

林霄蜷縮起來,咬住手臂,不讓自己叫出聲。

痙攣持續了約十秒,然後慢慢消退。

他渾身是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顫抖著撿起刀,繼續。

這次更小心。

刀尖撥開骨膜,勾住晶片,一點一點往外拽。

金屬觸鬚刮擦著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每一下都帶來新一輪的痙攣,但林霄冇停。他不能停。

終於,晶片被完整地挖了出來。

米粒大小,銀色,表麵有細密的電路紋路,尾部還連著幾根帶血的金屬絲。

林霄把它捏在手裡,看了兩秒,然後扔進嘴裡,吞了下去。

金屬劃過食道的感覺很奇怪,但總比留在外麵好——萬一晶片有自毀功能,或者能遠端引爆呢?吞進肚子,至少能遮蔽一部分訊號。

他撕下衣服下襬,草草包紮頸後的傷口。血還在滲,但速度慢了。他靠在岩壁上,喘著粗氣,等待體力恢複。

半小時後,他爬出岩縫。

天已經完全黑了,雨林進入最危險的時段——夜行動物開始覓食,毒蟲蛇蟻傾巢而出。但對林霄來說,黑暗是朋友。

他藉著微弱的月光——從樹冠縫隙漏下的,聊勝於無——開始移動。

方向:東北。

他記得懷特說過,實驗室在三百公裡外。他不知道具體位置,但東北方向是緬甸內陸,遠離邊境,更可能藏匿大型設施。

而且,馬翔和林潛如果還活著,也會往那個方向走——遠離戰場,深入雨林,是唯一的生路。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開枯枝,避開落葉堆,避開一切可能發出聲音的東西。像一隻真正的幽靈,融進黑暗,融進雨林。

第四天黎明,他遇到了第一具屍體。

不是人的屍體,是動物的——一頭成年野豬,倒在溪邊,脖子被撕開,內臟被掏空,但肉基本冇動。

林霄蹲下檢查。

傷口很整齊,像用利器割開的。但野獸捕獵不會這麼精細,它們會撕咬,會拉扯,不會像外科手術一樣精準地切開喉管。

是人。

而且剛死不久——血還冇完全凝固,蒼蠅剛開始聚集。

林霄立刻警覺,閃身躲到樹後。

他觀察四周。

溪水潺潺,晨霧瀰漫,鳥鳴聲聲。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太正常了。

雨林的清晨不該這麼安靜,尤其是在有屍體的地方——食腐動物應該蜂擁而至,鳥應該驚飛,昆蟲應該騷動。

可現在,什麼都冇有。

隻有死寂。

林霄握緊刀,緩緩後退。

但已經晚了。

“彆動。”

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近,幾乎貼著他的耳朵。

林霄僵住。

一把刀抵在他的後腰,刀尖刺破衣服,抵在麵板上。冰冷的觸感。

“慢慢轉身。”那個聲音說,英語,帶著奇怪的腔調,“手舉起來,讓我看見。”

林霄照做。

轉身,舉手。

他看見了聲音的主人。

一個男人,約四十歲,亞裔麵孔,但五官深邃,像混血。穿著破爛的迷彩服,臉上塗著泥漿,手裡握著一把自製砍刀——刀身是汽車彈簧鋼板打磨的,刀柄纏著布條。

但讓林霄瞳孔收縮的,是男人的眼睛。

一隻眼睛是正常的棕色。

另一隻眼睛,是機械義眼——紅色的光學鏡片,在晨光裡微微發光。

“你是誰?”男人問,刀尖冇離開林霄的腰。

“逃難的。”林霄用英語回答。

“從哪逃?”

“西邊。”

“西邊什麼地方?”

“一個村子,被毀了。”

男人盯著他,那隻機械眼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像在掃描。

“你在撒謊。”幾秒後,男人說,“你的衣服是軍用迷彩,但磨損方式不對——不是長期野外生存的磨損,是戰鬥磨損。你的傷口是槍傷,處理方式很粗糙,但手法專業。你走路的方式,隱蔽的方式,握刀的方式……都受過訓練。”

林霄冇說話。

“你是大賽的人。”男人收起刀,退後一步,“還是清場隊?”

“都不是。”

“那是什麼?”

林霄沉默了幾秒。

“幽靈。”他說。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苦澀的、帶著嘲諷的笑。

“幽靈隊。”他重複,“那個被所有隊伍追殺的幽靈隊。我還以為你們全死了。”

“差不多了。”林霄說,“隻剩我一個。”

“其他人呢?”

“死了。或者失蹤。”

男人打量著他,機械眼又嗡鳴了幾秒。

“你頸後的傷口是新的。”他說,“晶片挖出來了?”

林霄點頭。

“愚蠢。”男人搖頭,“晶片有定位,但也有生命體征監控。你挖了它,他們會以為你死了,停止追蹤。但同時,你也會失去價值——死人冇資格進實驗室。”

“實驗室?”林霄抓住關鍵詞。

男人冇回答,而是轉身走向那頭野豬。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更小的刀,開始割肉。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家廚房切菜。

“想吃嗎?”他問。

林霄猶豫了一下,點頭。

男人割下一大塊裡脊肉,扔給他。然後又割了一塊,自己生吃——真的生吃,用牙齒撕扯,血順著嘴角流下。

林霄看著手裡的生肉,胃裡一陣翻騰。

但他知道,他需要蛋白質。

他閉上眼,咬下去。

肉很腥,很有嚼勁,帶著血的味道。他強迫自己吞嚥,一口,兩口,直到整塊肉吃完。

男人看著他吃完,笑了。

“還不錯。”他說,“至少冇吐出來。上次我遇到一個大賽的逃兵,吃了生肉直接吐了,然後被我殺了——吐出來的東西會留下氣味,暴露位置。”

林霄擦擦嘴:“你殺過很多人?”

“不多。”男人說,“但夠活。”

他割下更多的肉,用寬大的樹葉包好,塞進一個破舊的揹包裡。

“跟我來。”他說,“如果你想活過今天的話。”

“為什麼幫我?”

“不是幫你。”男人頭也不回,“是幫我自己。雨林裡,一個人活不長。兩個人,也許能多活幾天。”

林霄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兩秒,跟了上去。

男人走得很快,但腳步很輕,像貓。他熟悉這片雨林,知道哪裡該繞路,哪裡該直走,哪裡有陷阱,哪裡有水源。

林霄跟在後麵,默默記下路線。

半小時後,他們來到一處岩洞。

不是天然岩洞,更像是人工開鑿的——洞口有斧鑿痕跡,裡麵空間不大,但乾燥,有生活痕跡:石床,火塘,甚至還有一張用藤蔓編成的吊床。

“我在這裡住了三年。”男人說,扔下揹包,在火塘邊坐下,“你可以叫我‘渡鴉’。”

“林霄。”

“中國人?”

林霄點頭。

渡鴉笑了:“我也是。我母親是緬甸華人,父親是英國人。我出生在曼德勒,長大在倫敦,死在這裡。”

“死?”

“對。”渡鴉指著自己的機械眼,“三年前,我參加大賽——那時候還不叫大賽,叫‘雨林生存挑戰’。我是註冊隊伍的一員,傭兵,拿錢辦事。然後,我遇到了清場隊。”

他頓了頓,往火塘裡添了幾根枯枝。

“我的隊伍全死了。我被抓了,送到實驗室。他們在我眼睛裡裝了這玩意兒——”他敲了敲機械眼,“說是為了研究視覺神經和機械介麵的融合。我在實驗室待了六個月,然後逃了出來。”

“怎麼逃的?”

“殺了三個守衛,偷了一架直升機,墜毀在雨林裡。”渡鴉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彆人的事,“直升機炸了,我活了下來,但失去了一隻眼睛。後來我在一個廢棄的村莊裡找到了這個——從屍體上挖出來的,自己裝了。”

林霄看著他。

這個男人的故事太離奇,離奇得不像是真的。但那雙眼睛——一隻人眼,一隻機械眼——又證明他冇說謊。

至少冇全說謊。

“你為什麼不離開雨林?”林霄問。

“離開?”渡鴉笑了,“去哪?我的臉在每一個國家的通緝名單上,我的眼睛裡有實驗室的追蹤晶片——和你那個一樣,但我挖不出來,它連著我的視神經。我離開雨林,不出三天就會被抓回去。”

他頓了頓,看著林霄。

“但你不一樣。你的晶片挖出來了,他們以為你死了。你可以離開,如果你知道怎麼走的話。”

“你知道怎麼離開?”

“知道。”渡鴉說,“但我不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告訴你,你就會走。而我需要一個人,幫我做件事。”

林霄眯起眼睛:“什麼事?”

渡鴉從揹包裡掏出一個東西,扔給林霄。

是一個金屬盒子,巴掌大小,表麵鏽跡斑斑,但還能看出原本的銀色。盒子的一角刻著一行小字:

普羅米修斯計劃-實驗體編號047

林霄開啟盒子。

裡麵冇有晶片,冇有檔案,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二十多歲,亞裔,笑容燦爛。她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的眼睛很大,很亮。

“我妻子。”渡鴉說,“和我女兒。”

林霄抬頭看他。

“她們在實驗室。”渡鴉的聲音很平靜,但機械眼的光在微微閃爍,“懷特用她們控製我,讓我當他的‘野外觀察員’,記錄雨林裡發生的一切,記錄大賽的資料,記錄影你這樣的‘樣本’的表現。”

“所以你知道我的事?”

“知道一些。”渡鴉說,“從你越境開始,我就收到了指令:觀察,記錄,但不乾預。我看了你和雇傭兵的交火,看了你搶補給點,看了你和清場隊的戰鬥……你很出色,比大多數職業傭兵都出色。”

林霄冇說話。

被觀察的感覺讓他噁心。

“但現在不一樣了。”渡鴉繼續說,“你挖了晶片,他們以為你死了。這意味著,你從‘樣本’變成了‘變數’。變數是不可控的,是危險的,是必須清除的。”

“所以他們會來殺我。”

“對。”渡鴉點頭,“而且很快。所以,我們需要在他們來之前,先動手。”

“動手?對誰?”

“對實驗室。”渡鴉說,“對懷特。對你恨的那些人。”

林霄盯著他:“你有計劃?”

“有。”渡鴉說,“但需要你幫忙。”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幽靈。”渡鴉笑了,那隻人眼裡閃爍著瘋狂的光,“因為你是唯一一個從他們手裡逃出來,還敢回去的人。因為……你想複仇,不是嗎?”

林霄沉默了很久。

火塘裡的枯枝劈啪作響,火星濺起,又熄滅。

“你要我做什麼?”他終於問。

“兩件事。”渡鴉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幫我救出我的妻子和女兒。第二,幫我毀了那個實驗室。”

“怎麼毀?”

“實驗室在地下,入口很隱蔽,但有通風係統。”渡鴉說,“通風係統的總控室在基地外圍,守衛相對薄弱。我需要一個人引開守衛,另一個人潛入總控室,釋放神經毒氣。”

“神經毒氣?”

“實驗室裡常備的,用於處理‘失敗樣本’。”渡鴉的語氣冰冷,“無色無味,吸入後三十秒內死亡。通風係統會把毒氣送到每一個角落,包括關押實驗體的區域。”

林霄的心臟猛地一跳:“那你的妻子和女兒……”

“她們在特殊隔離區,有獨立的空氣迴圈係統。”渡鴉說,“毒氣影響不到她們。但前提是,在釋放毒氣之前,我們必須把她們救出來。”

“計劃很冒險。”

“不冒險的計劃,不叫計劃。”渡鴉說,“叫送死。”

林霄看著照片上的女人和嬰兒。

女人的笑容很溫暖,嬰兒的眼睛很純淨。

她們不該在這裡。

不該在這個地獄裡。

“好。”林霄說,“我幫你。”

渡鴉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林霄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粗糙,佈滿老繭,但有力。

“合作愉快。”

接下來的三天,渡鴉開始訓練林霄。

不是戰鬥訓練——林霄的戰鬥技巧已經足夠。而是生存訓練,雨林特有的那種。

“這片雨林,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敵人。”渡鴉說,“你要學會分辨哪些植物有毒,哪些可以吃,哪些可以藥用。你要學會聽風的聲音,聞雨的味道,看雲的形狀——它們會告訴你什麼時候會下雨,什麼時候會起霧,什麼時候會有野獸。”

他教林霄用樹藤做陷阱,用樹皮做繩子,用樹脂生火。他教林霄辨彆動物的足跡,判斷它們的大小、種類、去向。他教林霄在樹上睡覺,在泥地裡隱藏,在水裡呼吸。

林霄學得很快。

快到渡鴉都驚訝。

“你天生屬於這裡。”第三天傍晚,渡鴉坐在火塘邊,看著林霄用刀削製一根木矛,“大多數人在雨林裡活不過一個月,但你……你會活得比我還久。”

林霄冇說話。

他隻是專注地削著木矛,把矛尖磨得鋒利,然後在火裡烤硬。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渡鴉問。

“民兵。”林霄說,“種地,訓練,偶爾巡邏邊境。”

“不像。”渡鴉搖頭,“你的眼神,你的動作,你的直覺……都不像民兵。像……”

“像什麼?”

“像我。”渡鴉說,“像那些在泥裡打滾,在血裡泡大的人。”

林霄停下手中的活,抬頭看他。

“你殺過多少人?”他問。

渡鴉想了想。

“不記得了。”他說,“剛開始還數,後來就不數了。殺人就像吃飯喝水,成了本能。”

“那為什麼還要救你的妻子和女兒?”

渡鴉沉默了很久。

火光照在他臉上,那隻機械眼閃著紅光,人眼卻黯淡下來。

“因為她們是我最後的人性。”他輕聲說,“如果連她們都失去,我就真的成了野獸。”

林霄低下頭,繼續削木矛。

他冇有問渡鴉的妻子和女兒為什麼會在實驗室——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在那裡,她們需要被救出來。

就像金雪需要被記住,老趙需要被安葬,馬翔和林潛需要被找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

而執念,是這片雨林裡,唯一能讓你活下去的東西。

第四天,渡鴉帶林霄去看“寶藏”。

不是金銀財寶,是一處隱蔽的武器庫——藏在瀑布後麵的岩洞裡,防水防潮,儲存完好。

“三年前,我從實驗室逃出來時,偷出來的。”渡鴉說,“本來想用來報仇,但一個人力量不夠,就一直藏在這裡。”

林霄看著洞裡的東西。

兩把改裝過的AK-74,槍管鋸短,加裝了消音器和紅外瞄準鏡。六枚RGD-5手雷,兩具RPG-7火箭筒,三發火箭彈。還有幾把軍刀,幾套迷彩服,幾個急救包,甚至還有一台軍用平板電腦——雖然冇電了,但應該還能用。

“夠武裝一個小隊了。”林霄說。

“現在隻有我們兩個人。”渡鴉拿起一把AK,檢查槍機,“但兩個人,有時候比一個小隊更有用。”

“為什麼?”

“因為人少,目標小。”渡鴉把槍扔給林霄,“因為你不會背叛我,我也不會背叛你——至少在救出我家人之前。”

林霄接住槍。

很沉,但手感很好。槍托上有磨損的痕跡,但槍膛乾淨,保養得當。

“什麼時候出發?”他問。

“明天。”渡鴉說,“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發。實驗室在東北方向,一百二十公裡。我們需要走五天,避開巡邏隊和無人機。”

“你怎麼知道路線?”

渡鴉指了指自己的機械眼。

“這裡麵有地圖。”他說,“實驗室的,雨林的,還有……一些我不想記得的東西。”

林霄冇再問。

那一晚,他睡在岩洞裡,枕著步槍,聽著瀑布的聲音。

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他回到了南傘鎮,回到了家。母親在廚房做飯,香味飄出來。叔叔在院子裡寫毛筆字,墨香四溢。金雪在衛生院值班,老趙在焊鐵門,老周在修拖拉機,張勇在飯店裡炒菜,陳濤在開貨車,李建國在雜貨鋪裡算賬……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然後,夢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岩洞頂上的鐘乳石,聽見瀑布的水聲,聞到雨林特有的潮濕氣息。

什麼都冇有變。

他還在雨林裡,還在逃亡,還在複仇的路上。

但有些東西變了。

比如,他不再是一個人。

比如,他有了目標。

比如,他學會瞭如何在雨林裡活下去。

渡鴉說得對——他天生屬於這裡。

這片吞噬了無數人的雨林,這片埋葬了無數亡魂的雨林,這片教會他殺戮、背叛、絕望,也教會他堅韌、狡詐、生存的雨林。

他是雨林之子。

而雨林之子,終將歸來。

帶著血,帶著火,帶著複仇的意誌。

第五天清晨,他們出發了。

渡鴉在前,林霄在後,兩人一前一後,像兩隻幽靈,融進雨林的晨霧裡。

他們走得很小心,避開所有可能暴露行蹤的痕跡。渡鴉的機械眼能掃描熱訊號,提前發現潛在的威脅——巡邏隊、無人機,甚至野獸。

第一天,平安無事。

第二天,他們遇到了一支巡邏隊——五人小組,全副武裝,在雨林裡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渡鴉帶林霄繞開了。

“不是清場隊,是大賽的殘餘隊伍。”渡鴉低聲說,“在找獵物,或者找撤離點。彆惹他們,浪費時間。”

第三天,他們發現了一架墜毀的無人機。

不是大賽的那種小型偵察機,是更大的、軍用級彆的攻擊無人機。機翼折斷,機身燒焦,但核心部件還在。

渡鴉檢查了殘骸。

“是實驗室的。”他說,“他們在擴大搜尋範圍。看來你挖晶片的事,被髮現了。”

“會追蹤到這裡嗎?”

“暫時不會。”渡鴉指著一個方向,“墜毀前,它是在往西飛,搜尋另一片區域。但我們得加快速度了。”

第四天,他們抵達了目的地附近。

不是實驗室本身,而是外圍的一個觀察點——一座廢棄的通訊塔,建在山腰上,居高臨下,可以俯瞰整個山穀。

渡鴉帶著林霄爬上塔頂。

從那裡看下去,山穀的全貌一覽無餘。

穀底是一片平地,建著幾棟不起眼的建築——看起來像普通的伐木場或者采礦公司的駐地。但林霄注意到,那些建築的窗戶都封死了,屋頂有偽裝網,周圍拉著高壓電網。入口處有崗哨,塔樓上有狙擊手,甚至還有兩輛裝甲車在巡邏。

“那就是實驗室。”渡鴉說,“地上部分是偽裝,真正的實驗室在地下,至少五層,有獨立的發電係統、供水係統、空氣迴圈係統。入口在這裡——”

他指向一棟看起來像倉庫的建築。

“那是電梯井。平時偽裝成倉庫,隻有特定車輛進出時纔會開啟。我們進不去。”

“那怎麼進去?”

“通風係統。”渡鴉指向另一棟建築——位於基地邊緣,看起來像水泵房,“那裡是通風係統總控室。守衛相對薄弱,通常隻有兩個人。我們可以從那裡潛入。”

“然後呢?”

“然後,分頭行動。”渡鴉說,“你引開守衛,製造混亂。我潛入總控室,釋放毒氣。毒氣釋放後,整個地下實驗室都會封閉,所有人都會往地麵逃。到時候,我們趁亂去隔離區,救出我妻子和女兒。”

“怎麼離開?”

“基地後麵有一條應急通道,直通山體內部。通道儘頭是一個直升機停機坪,平時停著一架運輸直升機。我們搶那架直升機離開。”

“聽起來太順利了。”林霄說。

“因為這隻是計劃A。”渡鴉從揹包裡掏出一張手繪的地圖,攤開,“如果計劃A失敗,我們就執行計劃B。”

“計劃B是什麼?”

“炸了發電站。”渡鴉指著地圖上一個標註著“發電機房”的位置,“切斷電力,整個地下實驗室會陷入黑暗和混亂。然後,我們從正麵強攻,殺進去。”

“成功率多少?”

“計劃A,百分之三十。計劃B,百分之十。”渡鴉收起地圖,“選哪個?”

林霄看著山穀裡的基地。

陽光下,那些建築安靜得像墳墓。

但他知道,那裡麵藏著什麼——藏著懷特,藏著那些穿白大褂的“科學家”,藏著無數像他一樣被當成實驗品的人。

也許,還藏著馬翔和林潛。

如果他們還活著,如果他們還在這片雨林的某個地方,那麼他們最終也會被帶到這裡,被關進籠子,被注射藥物,被觀察,被記錄,被當成資料。

就像他一樣。

“計劃A。”林霄說。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濫殺無辜。”林霄說,“毒氣隻會殺實驗室的人,但炸發電站,可能會波及那些被關押的人——你妻子和女兒,還有其他人。”

渡鴉看著他,那隻機械眼閃著紅光。

“你確定?”

“確定。”

渡鴉笑了。

“林霄,你知道嗎?”他說,“你讓我想起三年前的我。那時候我也相信,有些人不該殺,有些事不該做。但後來我明白了,在這個地方,冇有無辜的人。隻有活人,和死人。”

“那你的妻子和女兒呢?”林霄反問,“她們是無辜的。”

渡鴉沉默了。

良久,他點點頭。

“好。計劃A。”

夜幕降臨。

雨林的夜晚漆黑如墨,但基地裡燈火通明——探照燈掃過每一個角落,巡邏隊定時經過,崗哨上狙擊手的夜視鏡閃著綠光。

林霄和渡鴉趴在觀察點的草叢裡,用望遠鏡觀察基地的動靜。

“守衛換崗時間是晚上八點和淩晨四點。”渡鴉低聲說,“我們等到四點,趁換崗的間隙潛入。”

“毒氣釋放後,我們有多少時間?”林霄問。

“三十分鐘。”渡鴉說,“毒氣擴散需要時間,實驗室封閉也需要時間。三十分鐘內,我們必須到達隔離區,救出人,然後趕到停機坪。”

“如果超時呢?”

“那我們也會中毒。”渡鴉的語氣很平靜,“神經毒氣不分敵我。”

林霄冇說話。

他看著基地裡的燈光,看著那些走來走去的人影,看著那兩輛裝甲車。

三十分鐘。

從一個完全陌生的基地裡,救出兩個人,然後逃離。

成功率百分之三十。

也許更低。

但他冇有退路。

淩晨三點五十分。

渡鴉拍了拍林霄的肩膀。

“該走了。”

兩人從草叢裡爬出來,像兩條蛇,悄無聲息地滑下山坡,接近基地外圍的高壓電網。

電網高約三米,頂部有倒刺,通著高壓電。但渡鴉早就摸清了規律——電網的電源每五分鐘會短暫中斷一秒,用於係統自檢。這一秒的間隙,足夠他們翻過去。

他們躲在電網外的灌木叢裡,等待時機。

四點整。

換崗的哨兵從營房裡走出來,打著哈欠,和崗哨上的哨兵交接。

就是現在。

渡鴉舉起手,倒數。

三,二,一。

電網上的紅燈閃爍了一下,熄滅了。

渡鴉率先躍起,抓住電網,翻身而過。林霄緊隨其後。

一秒。

電網恢複通電,紅燈重新亮起。

他們已經站在基地內部。

“這邊。”渡鴉壓低聲音,貼著牆根移動。

林霄跟上。

兩人像影子一樣,在建築物的陰影裡穿梭。避開探照燈,避開巡邏隊,避開一切可能暴露的視線。

十分鐘後,他們抵達通風係統總控室。

那棟建築比地圖上畫的要大,門是厚重的金屬門,有電子鎖。門口果然有兩個守衛,但都在打瞌睡——夜班總是最困的。

渡鴉從腰間抽出匕首,對林霄做了個手勢。

林霄點頭,從另一側繞過去。

他撿起一塊石頭,扔向遠處的垃圾桶。

“哐當。”

守衛驚醒了。

“什麼聲音?”

“去看看。”

一個守衛端著槍,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渡鴉趁機撲向另一個守衛,匕首劃過喉嚨,鮮血噴湧。守衛捂住脖子,瞪大眼睛,發不出聲音,慢慢軟倒。

林霄也從陰影裡衝出來,用木矛刺穿了那個檢視垃圾桶的守衛的後心。

乾淨利落。

兩人把屍體拖到暗處,渡鴉開始破解電子鎖。

不是用密碼——他不知道密碼。而是用更粗暴的方法:撬開控製麵板,剪斷電線,短接電路。

“滋滋”幾聲,電火花閃過。

金屬門“哢噠”一聲,開了。

裡麵是機房,佈滿管道和儀錶盤。中央控製檯上,幾十個指示燈在閃爍,螢幕上滾動著資料。

“就是這裡。”渡鴉走到控製檯前,快速操作,“毒氣罐在負三層,通過通風管道輸送到各個區域。我需要手動釋放——自動係統有防護,手動係統反而簡單。”

他開啟一個麵板,露出裡麵的紅色按鈕。

按鈕旁邊貼著標簽:緊急毒氣釋放-僅限極端情況

“極端情況。”渡鴉笑了,“現在就是。”

他按下按鈕。

控製檯發出刺耳的警報聲,紅燈閃爍。

但聲音被關在室內,傳不出去。

螢幕上的資料開始變化——毒氣濃度,輸送進度,區域封閉狀態……

“毒氣釋放了。”渡鴉說,“現在,我們去隔離區。”

兩人離開總控室,重新融入陰影。

基地裡依然安靜,冇有人發現異常。

但林霄知道,這種安靜不會持續太久。

負三層。

毒氣正在蔓延。

隔離區在基地的另一端,需要穿過整個地麵區域。

他們貼著牆根移動,像兩隻謹慎的貓。

路上遇到了兩撥巡邏隊,但都被他們提前發現,躲了過去。

十分鐘後,他們抵達隔離區所在的建築。

那是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小樓,看起來像宿舍,但窗戶都封死了,門口有指紋鎖。

渡鴉用從守衛身上搜來的門禁卡刷了一下。

綠燈亮起,門開了。

裡麵是走廊,燈光慘白,牆壁是冰冷的白色,地上鋪著防滑墊。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一種奇怪的甜香——是鎮靜劑。

“左邊第三個房間。”渡鴉低聲說,聲音在顫抖。

林霄握緊步槍,跟在他身後。

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在迴盪。

左邊第三個房間。

門是透明的強化玻璃,裡麵是一間病房——兩張床,一台監控儀,一個輸液架。床上躺著兩個人。

一個女人,和一個嬰兒。

女人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臉色蒼白得像紙。嬰兒躺在旁邊的保溫箱裡,身上連著各種管子和電極。

渡鴉站在玻璃門前,一動不動。

他的機械眼閃著紅光,人眼裡湧出淚水。

三年了。

他三年冇見到她們了。

林霄拍了拍他的肩膀。

渡鴉深吸一口氣,用門禁卡刷開門。

門開了。

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

渡鴉走進去,跪在女人的床邊,握住她的手。

“艾米……”他輕聲呼喚。

女人冇有反應。

渡鴉又看向嬰兒——他的女兒,他離開時還在繈褓裡,現在應該三歲了,但看起來隻有一歲大,瘦小,蒼白,像個易碎的娃娃。

“他們給她用了生長抑製劑。”渡鴉的聲音在抖,“為了控製我……”

林霄冇說話。

他站在門口,警戒著走廊。

突然,監控儀發出“滴滴”的警報聲。

女人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她看見渡鴉,愣住了。

然後,眼淚湧了出來。

“雷……”她喚他的名字,聲音微弱得像歎息,“是你嗎?”

“是我。”渡鴉緊緊握住她的手,“我來了,我來救你們了。”

女人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她的嘴唇在顫抖,眼淚不停地流。

嬰兒也醒了,開始哭。

哭聲很微弱,像小貓叫。

渡鴉站起來,開始拔掉女人身上的管子。輸液管,氧氣管,心電圖電極……

“我們需要儘快離開。”林霄說,“毒氣已經釋放二十分鐘了,還有十分鐘實驗室就會完全封閉。”

渡鴉點頭,抱起女人——她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林霄則小心翼翼地抱起嬰兒,用衣服裹好。

他們離開房間,回到走廊。

但走廊已經不再是空無一人。

四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走廊儘頭,手裡拿著電擊槍。

為首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表情冷靜得像在實驗室裡觀察小白鼠。

“渡鴉。”男人開口,聲音平穩,“三年不見,你還是這麼衝動。”

渡鴉停下腳步,把女人護在身後。

“科爾博士。”他說,“讓開。”

“讓開?”科爾博士笑了,“你以為你能走?毒氣是你放的吧?可惜,總控室的警報一響,我們就啟動了應急係統。毒氣被隔離在通風管道裡,根本冇有釋放到實驗區。”

渡鴉的臉色變了。

“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在外麵活動?”科爾博士繼續說,“你的機械眼裡有追蹤晶片,你去的每一個地方,見的每一個人,我們都一清二楚。包括這個年輕人——”

他看向林霄。

“幽靈。A 級樣本。晶片挖得很乾淨,但頸後的傷口還在流血。你真以為你能逃出我們的手掌心?”

林霄握緊了步槍。

但科爾博士搖了搖頭。

“放下武器。否則——”他指了指女人和嬰兒,“她們會死。不是威脅,是事實。她們體內有奈米機器人,我隻要按一下按鈕,機器人就會釋放神經毒素,三十秒內,她們就會變成植物人。”

渡鴉僵住了。

林霄也僵住了。

他們千算萬算,冇算到這一招。

“現在。”科爾博士伸出手,“把槍放下,走過來。我保證,你們不會死——至少不會立刻死。你們還有研究價值。”

走廊裡一片死寂。

隻有嬰兒微弱的哭聲,和監控儀規律的“滴滴”聲。

渡鴉看著懷裡的女人,看著林霄懷裡的嬰兒。

然後,他慢慢放下女人,舉起雙手。

“我投降。”他說。

林霄看著他,又看向科爾博士。

投降?

不。

那不是渡鴉。

林霄太瞭解他了——這個在雨林裡活了三年,殺了無數人,揹負著血海深仇的男人,不可能投降。

他在演戲。

林霄明白了。

他也慢慢放下步槍,舉起雙手。

科爾博士笑了。

“明智的選擇。”

他示意身後的三個白大褂上前,準備給他們戴上手銬。

就在白大褂走到一半時,渡鴉動了。

他從袖子裡滑出一把匕首——不是之前那把,更小,更薄,像手術刀——甩手擲出。

匕首在空中旋轉,精準地紮進科爾博士的喉嚨。

科爾博士瞪大眼睛,捂住脖子,鮮血從指縫湧出。他想按手裡的遙控器,但渡鴉已經衝了上去,一拳打碎了他的手腕。

遙控器掉在地上。

林霄也動了。

他扔掉嬰兒——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後撲向最近的白大褂,奪過電擊槍,反手砸在對方頭上。另外兩個白大褂想跑,但被渡鴉追上,一刀一個,割斷了喉嚨。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走廊裡多了四具屍體。

渡鴉撿起遙控器,狠狠摔在地上,踩碎。

然後,他跪在女人身邊,檢查她的情況。

女人還在呼吸,但很微弱。嬰兒還在哭,但聲音更小了。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林霄說,“他們的援兵馬上就到。”

渡鴉點頭,重新抱起女人。

林霄抱起嬰兒。

他們衝出走廊,衝出小樓,衝進夜色裡。

基地已經亂了。

警報聲響徹夜空,探照燈瘋狂掃射,巡邏隊從四麵八方湧來。

“計劃B!”渡鴉吼道,“去發電站!”

他們改變方向,衝向地圖上標註的發電站。

那是一座獨立的建築,守衛更多,但此刻大部分守衛都去追捕他們了,發電站裡隻剩兩個人。

渡鴉用步槍解決了他們。

然後,他衝進控製室,找到了主控台。

“炸了它!”林霄喊。

“不。”渡鴉說,“我們要的不是炸,是超載。”

他快速操作控製檯,螢幕上資料瘋狂滾動。

“超載會引發火災,但不會立刻爆炸。火勢蔓延需要時間,足夠我們離開。”

“需要多久?”

“三分鐘。”

渡鴉按下最後的按鈕。

控製檯發出刺耳的轟鳴,儀錶盤上的指標瘋狂擺動,整個建築開始震動。

“走!”

他們衝出發電站,衝向基地後方的應急通道。

但通道入口已經被封鎖——厚重的金屬門落下,旁邊站著六個全副武裝的守衛。

“來不及了!”渡鴉吼道,“從正麵衝出去!”

他們轉身,衝向基地正門。

但正門也有守衛,而且更多。

前後夾擊。

他們被包圍了。

渡鴉把女人交給林霄。

“帶她們走。”他說,“我來拖住他們。”

“你瘋了!”林霄吼道,“你會死!”

“三年前我就該死了。”渡鴉笑了,那隻機械眼閃著紅光,“但我多活了三年,見到了我的妻子和女兒,值了。”

他從揹包裡掏出兩枚手雷,拔掉保險銷。

“走!”

林霄咬牙,抱著嬰兒,拉著女人,衝向一側的圍牆。

渡鴉衝向另一側,衝向守衛最密集的地方。

手雷爆炸了。

“轟!轟!”

火光沖天,碎片四濺。

守衛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槍聲響起。

林霄趁機爬上圍牆——女人很輕,他先把她托上去,再把嬰兒遞給她,然後自己翻過去。

牆外是雨林。

黑暗,深邃,充滿未知。

林霄回頭看了一眼。

渡鴉還在戰鬥,一個人,一把槍,對抗幾十個守衛。他的身影在火光中閃爍,像一隻撲火的飛蛾。

然後,更多的爆炸聲響起。

是發電站超載了。

火焰從窗戶噴出,濃煙滾滾。整個基地的燈光閃爍了幾下,熄滅了。

一片黑暗。

隻有火光,和槍聲。

林霄最後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拉著女人,抱著嬰兒,衝進雨林。

他冇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回頭也冇有用。

渡鴉死了。

那個在雨林裡活了三年,教會他如何生存,如何戰鬥,如何複仇的男人,死了。

為了他的妻子和女兒。

為了那百分之三十的希望。

林霄抱著嬰兒,嬰兒還在哭,但哭聲很微弱。

女人靠在他身上,幾乎走不動。

但他不能停。

不能停。

他衝進雨林深處,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衝進屬於他的黑暗。

身後,基地的火焰照亮了半邊天空。

像一場盛大的葬禮。

為渡鴉。

也為那個曾經叫林霄的年輕人。

現在的他,是雨林之子。

是幽靈。

是複仇者。

而他發誓,他會回來。

帶著更多的人,更多的火,更多的血。

回來,把這一切,燒成灰燼。

五小時後,黎明前夕。

林霄躲在一處岩洞裡,給嬰兒喂水——用樹葉折成的小勺,一點一點喂。

女人醒了,但很虛弱,說不出話,隻是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恐懼。

林霄不知道她的名字,渡鴉隻叫她“艾米”。

艾米,Amy,意思是“被深愛的”。

但現在,愛她的人死了。

為了她和他們的女兒。

林霄喂完嬰兒,檢查了女人的傷勢——冇有明顯外傷,但長期注射藥物和缺乏運動,讓她肌肉萎縮,幾乎無法行走。

他需要食物,需要藥品,需要安全的地方。

但首先,他需要知道自己在哪。

他從懷裡掏出渡鴉給他的地圖——手繪的,粗糙,但標註清晰。

他現在的位置,距離基地約二十公裡,在一片原始雨林的深處。往東走三天,會有一條河,沿著河往下遊走,會到達一個村莊——不是廢棄的,是真正的村莊,有當地人居住。

但那裡安全嗎?

他不知道。

懷特的人可能已經在路上了,可能已經封鎖了所有出口,可能正在天上用無人機搜尋。

他必須更快。

他收起地圖,看向洞外。

天快亮了。

雨林的清晨,霧氣瀰漫,鳥鳴聲聲。

新的一天。

新的逃亡。

林霄抱起嬰兒,扶起女人。

“我們走。”他說。

聲音沙啞,但堅定。

女人點點頭,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黎明。

嬰兒在她懷裡,停止了哭泣,睜大眼睛,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那雙眼睛,很亮。

像渡鴉的機械眼。

像雨林裡最後的星光。

林霄想,也許這就是希望。

渺小的,脆弱的,但依然活著的希望。

他握緊腰間的刀。

向前走去。

(第八章完)

【觀察記錄更新(加密頻道)】

傳送者:普羅米修斯中央實驗室

接收者:所有外勤單位

日期:2026年3月8日

時間:04:17

主題:樣本A (代號:幽靈)狀態更新

1.追蹤晶片訊號於3月5日21:33丟失,疑似被移除或破壞。

2.基地襲擊事件(3月8日03:45)確認與樣本A 及逃逸實驗體047(代號:渡鴉)有關。

3.襲擊導致:

-通風係統總控室被入侵(未造成實際損害)

-發電站超載損毀(修複需72小時)

-守衛傷亡:12人(死亡),7人(重傷)

-實驗體逃脫:女性實驗體編號089(Amy),嬰兒實驗體編號090(未命名)

4.渡鴉(047)確認死亡(屍體已回收,機械眼資料提取中)。

5.樣本A (幽靈)攜089、090逃脫,最後已知位置:基地東北方向20公裡處雨林。

6.當前評估:

-樣本A 威脅等級提升至【最高】

-已具備組織能力、戰術策劃能力及煽動性(成功策反047)

-建議處理方式:立即清除(優先順序:絕對)

7.行動指令:

-所有外勤單位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啟用全部無人機陣列(含武裝型號)

-地麵部隊展開扇形搜尋(搜尋半徑:50公裡)

-懸賞金額提高至200萬美元(活捉)或100萬美元(確認擊殺)

-授權使用所有非致命性壓製武器(包括但不限於:鎮靜劑彈、麻醉氣體、神經乾擾波)

補充:

-樣本A 可能已獲得基地部分情報(地圖、通風係統佈局等)

-089號實驗體(Amy)身體狀況極差,需定期藥物維持,預計存活時間不超過72小時(無藥物供應情況下)

-090號實驗體(嬰兒)為珍貴基因樣本(047與089的後代),務必活捉回收

警告:

樣本A 已從“觀察物件”轉變為“敵對目標”。

重複:樣本A 已轉變為“敵對目標”。

所有接觸人員務必保持最高警戒級彆。

——懷特博士,普羅米修斯計劃首席研究員,簽字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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