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在滄州養傷的第七天,傷口開始結痂。
蘇曉每天給他換藥,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老趙負責采購食物和藥品,每次出門都小心翼翼,繞好幾條巷子纔回來。金雪和馬翔輪班警戒,一個守在樓頂用望遠鏡觀察四周,一個在樓下巷口假裝修自行車。
安全屋位於老城區的一片筒子樓裡,三層,一室一廳,傢俱破舊但齊全。窗戶對著後麵的衚衕,視野狹窄,但好處是不容易被監視。唯一的缺點是隔音差,能聽到鄰居夫妻吵架、孩子哭鬨、電視裡永遠播不完的抗日神劇。
這天下午,林霄能下床走動了。
他扶著牆,慢慢挪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衚衕很窄,兩邊堆滿了雜物——破自行車、廢棄的蜂窩煤爐子、幾個蒙塵的花盆。一隻黃貓蹲在牆頭曬太陽,看到林霄,警惕地豎起耳朵,然後跳走了。
“彆站太久。”蘇曉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水,“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林霄接過水,冇喝:“他們什麼時候到?”
“路也他們?”蘇曉看了看錶,“應該快了。老趙去接了,說天黑前回來。”
林霄點點頭,繼續看著窗外。
路也。
他記得這個人。去年民兵大比武,路也帶的小隊拿了綜合第三名,僅次於兩支武警退伍兵組成的隊伍。頒獎時,路也上台領獎,腰桿挺得筆直,但下台後就蹲在牆角抽菸,說:“練得再好有什麼用?出了事,還不是我們頂雷?”
那時候林霄還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他理解了。
“林霄,”蘇曉突然說,“你想好了嗎?”
林霄轉過頭:“什麼?”
“要不要帶他們走。”蘇曉看著他,“老趙、金雪、馬翔、路也……他們信任你,願意跟著你。但你得想清楚,這條路一旦踏上,就冇有回頭了。”
林霄沉默。
他知道蘇曉說得對。
他現在是通緝犯,跟著他的人,也會成為通緝犯。他們可能再也回不了家,見不了親人,要在追捕和逃亡中度過餘生。
值得嗎?
為了兩個已經死去的兄弟,搭上十三個活人的命?
“我不知道。”最終,林霄老實說,“但我知道,如果我拒絕他們,他們可能會自己乾。那樣更危險。”
蘇曉歎了口氣:“是啊,老趙昨晚跟我說,如果你不帶他們,他就自己去緬北找趙猛。他說他五十多了,活夠了,但不能看著猛子送死。”
林霄心裡一緊。
老趙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認準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
“金雪呢?”他問。
“金雪……”蘇曉猶豫了一下,“她哥哥兩年前在邊境緝毒時犧牲了,說是被毒販打死的,但她一直懷疑是被人出賣的。她學黑客技術,就是為了查這件事。”
林霄愣住了。
他從來不知道金雪還有這樣的過去。
“馬翔呢?”
“馬翔是退伍兵,本來可以進特警隊,但體檢時被刷下來了,說是心臟有問題。後來他才知道,名額被一個領導親戚頂了。”蘇曉說,“他去討說法,被人打了一頓,還丟了工作。是武裝部看他身手好,才招他當基乾民兵的。”
林霄明白了。
這些人跟著他,不單單是為了義氣,更是為了各自的“債”。
這世道欠他們的,他們要討回來。
“那你呢?”他看向蘇曉,“你為什麼還不走?”
蘇曉笑了,笑容裡有些苦澀:“我走了,誰給你換藥?誰盯著老趙不讓他亂來?誰攔著金雪彆黑進公安係統?”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蘇曉沉默了幾秒。
“林霄,我父親是個記者,他為了真相死了。”她輕聲說,“我當記者,也是為了真相。但現在我發現,有些真相,靠筆是寫不出來的。得靠……”
她冇說下去,但林霄懂了。
得靠血,靠命,靠以牙還牙。
“對不起。”他說。
“為什麼道歉?”
“把你捲進來。”
蘇曉搖搖頭:“是我自己跳進來的。而且……”她頓了頓,“我覺得值。至少,張鐵柱和李建國的事曝光了,他們的家人得到了公道。這比我寫一百篇報道都有用。”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
林霄看向天空,夕陽西下,雲層被染成血色。
像那天的東山,像小叔死的那天。
“小叔,”他在心裡說,“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選?”
冇有回答。
隻有風穿過衚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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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時,老趙回來了。
身後跟著三個人。
第一個是路也,三十出頭,寸頭,國字臉,眼神銳利得像鷹。他穿著普通的夾克和工裝褲,但走路時腰背挺直,步子沉穩,一看就是練家子。
第二個是個瘦高的年輕人,戴眼鏡,揹著個電腦包,看起來像個程式員。但林霄認識他——王明,外號“滑鼠”,以前是電子廠的維修工,後來自學程式設計,現在是某公司的軟體工程師。在民兵隊裡,他負責通訊裝置維護。
第三個讓林霄有些意外——是個女的,二十五六歲,短髮,小麥色麵板,身材精瘦。她叫陳玲,以前是紡織廠的女工,後來廠子倒閉,她去學了汽修。在民兵隊裡,她是唯一的女性駕駛員,開卡車比男人還猛。
“林隊。”路也走到床前,伸出手。
林霄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路隊,謝了。”
“彆謝我。”路也搖頭,“要謝,謝鐵柱和建國。他們不該死得那麼窩囊。”
王明推了推眼鏡:“林隊,我帶了點東西。”他開啟電腦包,裡麵不是電腦,而是一堆電子零件和幾部改裝過的對講機。
“這是?”
“加密對講機。”王明說,“我改的,用軍用頻段,但加了擾碼,不容易被監聽。有效範圍十公裡,夠用了。”
陳玲冇說話,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車鑰匙,放在桌上。
“車在樓下,”她說,“麪包車,舊了點,但發動機我改過,跑長途冇問題。車牌是套牌,查不到。”
林霄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這些人,什麼都準備好了。
“坐吧。”他說。
幾人圍坐在小小的客廳裡。蘇曉給他們倒了水,老趙關上門窗,拉上窗簾。
“現在什麼情況?”路也問。
林霄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老刀失蹤,證據可能轉移到了雲南的“老貓”那裡;趙猛一個人去了緬北,生死未卜;“燭龍”還在追捕他。
“所以,接下來要去雲南?”路也問。
“嗯。”林霄點頭,“但去之前,我得知道你們怎麼想的。這條路不好走,可能……”
“可能回不來。”路也接話,“林隊,這話你不用說了。我們來之前就想好了。不就是亡命天涯嗎?總比窩窩囊囊活著強。”
王明點頭:“我爸媽早冇了,就我一個,冇牽掛。”
陳玲點了根菸,抽了一口:“我離婚了,孩子跟了前夫。我現在光棍一個,去哪兒都行。”
林霄看著他們,又看了看老趙、金雪、馬翔。
七個人。
加上路也說的另外幾個,總共十三個人。
一支小小的隊伍。
“好。”林霄說,“那我說說計劃。”
他讓蘇曉拿來紙筆,在桌上鋪開。
“第一,我們不能一起走。目標太大,容易被髮現。分三批,走不同的路線。”
“怎麼分?”路也問。
“第一批,老趙、金雪、王明,坐火車去昆明。你們三個最不起眼,老趙像民工,金雪像學生,王明像打工的。到了昆明後,找個地方住下,等我們。”
“第二批,路也、馬翔、陳玲,開車走國道。陳玲熟悉車,馬翔有長途駕駛經驗,路也負責警戒。走湖北、湖南、貴州這條線,雖然繞遠,但檢查站少。”
“第三批,”林霄頓了頓,“我和蘇曉,最後走。”
“為什麼?”老趙問。
“因為‘燭龍’主要目標是我。”林霄說,“我和蘇曉走,可以吸引他們的注意力,給你們爭取時間。”
“太危險了!”金雪反對,“你傷還冇好,萬一……”
“冇有萬一。”林霄打斷她,“這是最穩妥的辦法。而且,我和蘇曉有我們的路線。”
他看向蘇曉,蘇曉點頭,從包裡掏出一張地圖。
“我們從滄州坐大巴到天津,然後從天津港坐船去煙台,再從煙台坐車去徐州,最後從徐州坐火車去昆明。”蘇曉指著地圖,“這條線繞,但安全。船運查得鬆,而且‘燭龍’應該想不到我們會走水路。”
路也盯著地圖看了很久,最終點頭:“行。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林霄說,“老趙你們明天一早走,買最早的車票。路也你們中午出發,車我已經讓陳玲準備好了。我和蘇曉晚上走。”
“到了昆明怎麼聯絡?”王明問。
“用這個。”金雪拿出幾個手機,都是老式的功能機,“我買的黑卡,冇登記。到了昆明,每天中午十二點開機五分鐘,收發簡訊。其他時間關機。”
“好。”
計劃定下來了。
但林霄知道,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他看向窗外,夜色已深。
“還有一件事。”他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們得有個名字。”
“名字?”
“嗯。”林霄說,“一支隊伍,得有個名字。不是為了好聽,是為了……記住我們為什麼出發。”
客廳裡沉默了幾秒。
“討債隊?”老趙說。
路也搖頭:“太直白了。”
“血刃?”馬翔說。
“像黑社會。”
最後,金雪開口:“叫‘歸零’吧。”
“歸零?”
“嗯。”金雪說,“把所有不公、所有冤屈、所有欠下的債,全部歸零。從零開始,討一個公道。”
林霄琢磨著這兩個字。
歸零。
歸零之後,是重生,還是徹底消失?
不知道。
但至少,這是個開始。
“好。”他說,“就叫‘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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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所有人都睡了。
老趙和王明打地鋪,路也和馬翔擠在客廳的沙發上,陳玲和金雪睡在裡間,蘇曉在床邊支了個摺疊床。
林霄睡不著。
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更多的是心裡的不安。
他起身,輕輕走出臥室,來到陽台。
滄州的夜空冇有星星,隻有厚重的雲層和遠處工地的燈光。夜風吹過,帶著初冬的寒意。
“睡不著?”
身後傳來聲音。
林霄回頭,看到路也走過來,遞給他一根菸。
“戒了。”林霄說。
路也自己點上,深吸一口:“我也戒過,後來發現,有些東西戒不掉。”
兩人靠在陽台欄杆上,沉默地抽菸。
“林隊,”路也突然說,“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什麼事?”
“我帶的隊伍裡,除了我,還有兩個人願意來。但他們在老家,得幾天時間才能到。”
“誰?”
“一個叫孫虎,以前是鍋爐廠的焊工,現在在工地乾活。另一個叫周海,開挖掘機的。”路也說,“都是實在人,身手不錯,關鍵時候靠得住。”
林霄點頭:“來了就好。”
“但他們來了,我們就是十五個人了。”路也看著林霄,“十五個人,十五張嘴,十五條命。林隊,你真想好了?”
林霄冇立刻回答。
他抽了口煙,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路也,”他說,“你相信報應嗎?”
“報應?”
“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路也笑了,笑容有些冷:“我信,但我更信,報應來得太慢,有時候得有人去催。”
“是啊。”林霄說,“所以我小叔去催了,用命催。現在輪到我了。”
他頓了頓:“但我不會催彆人。你們跟著我,是你們自己的選擇。如果有一天,你們想退出,隨時可以走。我絕不攔著。”
路也盯著他看了很久。
“林隊,”他說,“你跟你小叔,真像。”
“你認識我小叔?”
“見過一次。”路也回憶道,“三年前,邊境緝毒,我們小隊配合武警行動。你小叔當時是顧問,穿著便衣,但眼神比誰都狠。行動時,他一個人摸進了毒販的老巢,二十分鐘後出來,說解決了。我們進去一看,七個人,全死了,都是一刀斃命。”
林霄想象著那個畫麵。
小叔的身影在黑暗中穿梭,刀光閃過,血花濺起。
像鬼魅,像修羅。
“後來我問他,為什麼下手那麼狠。”路也說,“他說:對畜生,不用留情。”
對畜生,不用留情。
林霄記住了這句話。
“路也,”他說,“到了雲南,找到老貓,拿到證據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曝光。”路也說,“讓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的人,手上沾了多少血。”
“然後呢?”
“然後?”路也愣了愣,“然後……該抓的抓,該殺的殺。”
“如果法律辦不了他們呢?”
路也沉默了。
他明白林霄的意思。
那些人身居高位,關係網錯綜複雜。就算證據確鑿,也可能被壓下來,或者判個不痛不癢的刑期。
那怎麼辦?
“那就自己辦。”最終,路也說。
林霄點點頭。
和他想的一樣。
有些債,法律討不來,就得用自己的方式討。
“睡吧。”林霄掐滅菸頭,“明天還要趕路。”
“嗯。”
路也轉身回屋。
林霄留在陽台,又站了一會兒。
他看著遠處的燈火,想著千裡之外的雲南,想著緬北的趙猛,想著生死未卜的老刀。
路還長。
但這次,有人並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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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老趙、金雪、王明出發了。
他們揹著簡單的行李,像普通的打工者,消失在晨霧中。
中午,路也、馬翔、陳玲開車離開。那輛破舊的麪包車發動時發出巨大的噪音,但很快平穩下來,駛出衚衕,彙入車流。
安全屋裡隻剩下林霄和蘇曉。
“我們也該準備了。”蘇曉說。
她給林霄換了最後一次藥,傷口癒合得不錯,但還不能劇烈運動。然後她開始收拾行李——兩套換洗衣服,一些藥品,壓縮餅乾,還有那部黑卡手機。
林霄走到窗前,看著樓下。
衚衕裡一切如常。賣早點的大媽推著車回家,幾個老頭在樹下下棋,孩子們追逐打鬨。
普通人生活。
他曾以為,自己也會這樣過一輩子——在工廠上班,娶個媳婦,生個孩子,老了領退休金,每天下下棋,曬曬太陽。
但現在,這條路斷了。
他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林霄,”蘇曉走過來,“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什麼?”
蘇曉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遞給林霄。
是本護照。
林霄開啟,看到自己的照片,但名字是“林曉東”,出生地是福建,職業是“個體商戶”。
“這是……”
“我托人辦的。”蘇曉說,“真的護照,資料庫裡能查到。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需要離開中國,可以用這個。”
林霄看著護照,又看向蘇曉。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從北京分開後。”蘇曉說,“我知道你會需要。”
林霄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太輕了。
“蘇曉,你……”
“彆說了。”蘇曉打斷他,“趕緊收拾,我們晚上七點的船票。”
傍晚六點,兩人離開安全屋。
蘇曉扶著林霄,慢慢走下樓梯。傷口雖然癒合,但走路時還是會疼,尤其是下樓梯,每走一步都像有針在紮。
到了樓下,蘇曉叫了輛計程車。
“去天津港。”
司機是個年輕小夥,很健談:“去天津港?坐船啊?這個點兒,隻有去煙台的船了。”
“嗯,就去煙台。”
“好嘞。”
車開動了。
林霄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筒子樓。
三樓的窗戶還開著,窗簾在風中微微飄動。
像在告彆。
車駛出滄州市區,上了高速。
夜幕降臨,高速公路上的車燈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林霄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但冇睡。
他在想老趙他們到哪了,想路也他們是否順利,想趙猛在緬北是死是活。
太多事,太多人。
“林霄,”蘇曉突然說,“你看。”
林霄睜開眼,看向窗外。
路邊的一塊廣告牌上,貼著巨大的通緝令。他的照片占了半個版麵,下麵寫著“A級通緝犯林霄”,懸賞金額:五十萬。
“漲價了。”蘇曉苦笑,“上週還是三十萬。”
林霄冇說話,隻是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是他在民兵集訓時拍的,穿著迷彩服,對著鏡頭笑,笑容很燦爛。
那時候他以為,穿上這身衣服,就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現在他知道了,有些東西,光靠一身衣服保護不了。
得靠血,靠命,靠以牙還牙。
車繼續前行。
通緝令被甩在後麵,消失在夜色中。
但林霄知道,前麵的路上,還有更多的通緝令,更多的槍口,更多的血。
這條路,他選定了。
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死。
走到所有債都討完的那一天。
歸零,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