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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媽不敢再多嘴,隻好走進我的房間。
我跟了進去。
那是我的小天地。
雖然不大,但是每一個角落都藏著我和爺爺的回憶。
哥哥倚在門口,雙手抱胸,像個監工一樣看著張媽收拾。
“這些破爛玩意兒,全都扔了。”哥哥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幾個奧特曼的小玩具。
那是爺爺為了逗我開心,特意瘸著腿跑了三條街去買來的。
還有爸爸以前隨手丟給我的聽診器玩具,雖然是塑料的,但我一直當寶貝收著。
張媽拿出一個巨大的黑色垃圾袋。
我的枕頭、我的被子、我的圖畫書……
一件件被塞了進去。
當張媽拿起那個奧特曼的玩具時,哥哥不屑地嗤笑一聲:“難怪這麼蠢,連急救都不會,腦子裡裝的全是塑料。都這麼大了誰還像他一樣喜歡玩具?簡直是幼稚到了極點。也不知道是像了誰,咱們家怎麼出了這麼個廢物。”
“哥哥,那是爺爺給我的……”我哭著撲過去,想要搶回我的奧特曼。
可是我的手穿過了垃圾袋。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奧特曼被塞進黑暗裡,就像我和爺爺被塞進那個黑漆漆的坑裡一樣。
那是我的世界啊。
不到半個小時,我的房間空了。
隻剩下一張光禿禿的床板,和四麵白牆。
我存在過的痕跡,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抹去了,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筆字一樣簡單。
晚飯時間到了。
為了祛除葬禮帶來的“晦氣”,爸爸特意讓廚房準備了一桌豐盛的海鮮。
巨大的帝王蟹趴在盤子裡,紅得刺眼。
清蒸石斑魚冒著熱氣,肉質鮮嫩。
還有我最愛吃的白灼蝦。
以前吃蝦的時候,都是爺爺給我剝殼。
因為我的手總是笨笨的,會被蝦殼紮破。
“來,慶祝一下。”媽媽舉起酒杯,紅酒在杯中搖曳,“雖然爸走了,但咱們活著的人還得繼續。而且,今天醫院那邊傳來好訊息,昨晚咱們搶救的那個孩子,生命體征已經平穩了。”
“是啊。”爸爸笑著碰杯,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那孩子送來的時候都快不行了,多虧了咱們反應快。這可是積大德的事。”
哥哥一邊熟練地剝著螃蟹殼,一邊說道:“那個孩子的家長剛纔還給我發微信,說要做錦旗送過來。對了媽,明天的你那邊有個高齡產婦的手術方案確定了嗎?那個位置血管很豐富,風險不小。”
“放心吧,我已經模擬過很多次了。”媽媽往哥哥的碗裡夾了一塊魚肉,“隻要避開動脈環就問題不大。這種難度係數極大的手術,咱們院也就我敢接。”
他們一邊大快朵頤,一邊熱烈地討論著各種高難度的手術案例。
那些鮮血淋漓的詞彙——開顱、截肢、引流、壞死,佐著鮮美的海鮮,從他們嘴裡輕鬆地吐露出來。
氣氛是那麼和諧,那麼溫馨。
這是一家人最齊整的時候。
醫生爸爸,醫生媽媽,預備醫生哥哥。
他們是救死扶傷的天使,是無數家庭的希望。
他們那雙手,能從死神手裡搶人。
我坐在那張屬於我空蕩蕩的椅子上。
看著他們吃得滿嘴流油。
我看著桌上的蝦,以前我會饞得流口水,會眼巴巴地等著爺爺剝給我吃。
可現在,肚子一點也不餓了。
甚至感覺不到胃的存在。
死人是不需要吃飯的。
也對,反正我在這個家裡,一直也是多餘的那一個。
我不聰明,學不會打結,背不下來穴點陣圖,連給爺爺急救都做不到。
我是那個失敗品。
“叮咚——”
門鈴聲突兀地響起,打斷了這一家人的歡聲笑語。
張媽趕緊擦了擦手去開門。
門外站著隔壁的鄰居王叔叔,手裡拿著一個臟兮兮的彩色皮球。
“哎喲,打擾了。”王叔叔笑著探進頭來,“這是路路的球吧?前兩天踢到我家院子裡去了,一直忘了還。今天正好想起來,給送過來。”
我也飄到了門口。
那是我的皮球。
那天我想給爺爺表演踢球,結果一腳踢飛了。
王叔叔把球遞給張媽,眼神往屋裡瞟了瞟,隨口問道:“對了,怎麼冇看見路路?這大過年的,又剛辦完事,孩子冇在家?”
餐廳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秒。
媽媽喝酒的動作停了一下,哥哥剝螃蟹的手也頓住了。
但也僅僅是一秒。
爸爸放下了筷子,聲音立馬變得沉重起來,臉上浮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無奈和痛心。
“唉,家門不幸。他爺爺出殯的日子,他自己跑出去玩了,到現在都冇回來。”
王叔叔愣住了:“跑了?這麼小的孩子,能跑哪去?”
“誰知道呢。”爸爸搖了搖頭,眼神裡透著一股冷意,“大概是知道自己闖了禍,害死了爺爺,心裡心虛吧。這孩子心術不正,隨他去吧,餓了自然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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