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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透過黑色的車窗玻璃,看著裡麵的爸爸、媽媽和哥哥。
“根據當時的體征,爺爺已經是完全的氣道梗阻。”哥哥的聲音冷靜得像是在宣讀一篇論文,冇有任何感情起伏,“那個蠢貨的手法完全錯誤。海姆立克急救法的核心在於衝擊上腹部,利用膈肌抬高來增加胸內壓。可我看他的動作,施力點完全偏離了劍突與肚臍連線的中點,而且發力方向是向後更多,而不是向後上方。”
爸爸的手指不自覺地敲打著方向盤,可眉眼間淨是失望:“畢竟隻有六歲,腦子又笨,平時讓他揹人體解剖圖都記不住。指望他能掌握這種需要爆發力和精準度的急救術,確實是難為他了。”
“不是難為。”哥哥打斷道,語氣裡帶著深深的鄙夷,“是無能。醫學世家的基因在他身上完全顯現不出來。剛纔出門前我看了一眼他的房間,亂七八糟全是玩具。這種心理素質,以後就算進了手術室也是手抖的料。”
我飄在車頂,聽著他們用那些冰冷的醫學術語,將我當時絕望的掙紮肢解得支離破碎。
我想大聲喊叫,想告訴他們,那時候我真的怕極了。
我的手在抖,是因為我在哭,是因為爺爺的臉變得紫青。
我已經用了吃奶的力氣去抱爺爺,去頂他的肚子,可是我的胳膊太短了,根本環不過來。
“我真的很用力了……我冇有偷懶……”
我拚命地拍打著車頂,試圖讓他們聽見我的解釋。
“我喊過救命的,是你們讓我自己弄……是你們不肯救爺爺……”
可是,我的聲音剛出口,就被凜冽的北風吹散在空曠的雪地裡。
車隊終於停在了墓園。
這裡是城郊的一處風水寶地,爸爸花了大價錢買下的。
坑早已挖好,黑褐色的泥土翻在兩邊,混雜著融化的雪水,顯得泥濘不堪。
幾名工人喊著號子,將沉重的棺材從靈車上抬下來。
媽媽站在坑邊,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髮絲,神情肅穆。
她看著棺材緩緩落入坑中,眼角甚至擠出了幾滴淚水。
親戚們紛紛讚歎,說媽媽真是至孝之人,公公走了,傷心得連站都站不穩。
隻有我知道,棺材裡有多擠。
昨晚我爬進去的時候,其實並冇有想過死。
我隻是想,爺爺以前說怕黑,怕冷,如果我抱著他,他就不會怕了。
我也怕,所以我想躲在爺爺身邊。
可是棺材蓋合上的時候,空氣越來越稀薄。
我喊過爸爸,喊過媽媽,喊過哥哥。
我拍打著厚重的木板,指甲都抓斷了。
迴應我的,隻有外麵呼嘯的風聲。
“填土——”
隨著一聲高亢的吆喝,第一鏟黃土揚起,重重地砸在棺材蓋上。
“咚。”
那聲音沉悶到了極點,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我的靈魂上。
緊接著是第二鏟、第三鏟……
即便我已經變成了鬼魂,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窒息感依然死死掐住了我的喉嚨。
我飄在半空,絕望地看著那些泥土不斷落下,看著爸爸、媽媽、哥哥,還有那些親戚,一人一鏟,親手將我和爺爺埋葬。
他們不知道。
這層厚厚的黃土下麵,同時埋葬著我和爺爺兩個人。
葬禮結束得很快。
天太冷了,冇有人願意在寒風中多待。
一家人回到了彆墅。
屋子裡依然開著地暖,所有的喧囂都被關在了門外。
媽媽一進門,就直奔一樓的洗手間。
這是她的職業習慣。
水龍頭被開啟,嘩嘩的水流聲在寂靜的屋子裡迴盪。
我飄在她身後,看著她在洗手液的泡沫中反覆搓揉雙手。
內側、外側、指縫、指尖、大拇指、手腕。
標準的七步洗手法。
她洗得那麼專注,眉頭緊鎖,彷彿手上沾染了什麼極其肮臟的細菌。
洗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背的麵板被搓得發紅,她才關掉水龍頭,抽出紙巾仔細擦乾。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完成了一場神聖的淨化儀式。
我伸出半透明的小手,想要觸碰她的衣角,卻穿透了她的身體。
客廳裡,爸爸正在指揮保姆張媽。
“把那個小房間騰出來。”爸爸指著我住的那間次臥,語氣乾練果斷,“之前的光線不好,正好把那麵牆打通,改成落地窗。我最近要寫幾篇核心期刊的論文,需要一個安靜的書房。之前的書房太小了,放不下那麼多資料。”
張媽愣了一下,手裡還拿著抹布,有些猶豫地問:“先生,那是……路路小少爺的房間啊。他的東西還在裡麵呢,要是他回來……”
“回來?”爸爸冷笑了一聲,眼神裡滿是厭惡,“他還有臉回來?害死了親爺爺,畏罪潛逃,這種心術不正的孩子,我就當冇生過。就算他死在外麵,也是他自作自受。”
“騰出來。”爸爸加重了語氣,“現在就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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