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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的早晨,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林晚晚起得比平時還早。她穿好衣服,洗漱完畢,下樓的時候,王秀蘭正在廚房裡熬粥。
“今天怎麼起這麼早?不是說好了週末多睡會兒嗎?”王秀蘭回頭看了她一眼,鍋裡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爸呢?”林晚晚問。
“在工廠呢。週六不也照常去,說是有批貨要趕。”王秀蘭歎了口氣,“你爸這個人,一輩子就知道乾活,也不知道歇歇。”
林晚晚心裡一動。
前世,父親的工廠就是在這一年出問題的。合夥人張叔從年中開始轉移資產,到了年底,賬麵上的流動資金已經所剩無幾。第二年開春,工廠資金鍊斷裂,張叔捲款跑路,父親背上了一身債。
這一次,她要趕在一切發生之前,把那個窟窿堵上。
“媽,我想去爸工廠看看。”林晚晚坐到餐桌前,語氣隨意,“學校有個社會實踐作業,要瞭解家庭企業的經營情況。”
王秀蘭愣了一下:“你爸那個小破廠,有什麼好瞭解的?”
“作業而已,隨便寫寫。”林晚晚咬了一口饅頭,“正好今天冇事,我去幫爸打打下手。”
王秀蘭想了想,點點頭:“行,那你去了彆添亂。你爸最近脾氣不太好,估計是忙的。”
林晚晚吃完早飯,換了一身簡單的衣服,騎上自行車,往城東的工業區騎去。
二
林建國的工廠叫“建國機械加工廠”,占地不大,就一個車間、兩間辦公室、一個小院子。廠裡主要做零配件加工,給幾家大工廠做配套。生意不算大,但養家餬口綽綽有餘。
林晚晚到的時候,車間裡的機器正在轟隆轟隆地響。幾個工人在流水線上忙活著,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鐵屑的味道。
林建國不在車間。一個工人指了指辦公室:“林老闆在裡麵呢,跟張叔說話。”
張叔,大名張國強,是林建國的合夥人。十年前兩個人一起湊錢開了這個廠,林建國出大頭,負責技術和生產;張國強出小頭,負責采購和財務。兩個人合作了十年,一直相安無事。
但林晚晚知道,這個“相安無事”,馬上就要被打破了。
她走到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裡麵傳出說話聲。
“……這批原材料的價格比上個月漲了百分之十五,我再多找幾家問問,看能不能壓下來。”這是張國強的聲音,語氣沉穩。
“行,你看著辦。賬上還有多少流動資金?”林建國的聲音有些疲憊。
“不太多,但這個月回款之後就好了。你彆操心,有我在呢。”
林晚晚聽到這句話,心裡冷笑了一聲。
“有我在呢”——前世父親就是信了這句話,才把財務大權全部交給張國強。結果呢?張國強把“回款”變成了“跑路”,把“流動資金”變成了“轉移資產”。
她敲了敲門。
“進來。”林建國的聲音。
林晚晚推門進去。辦公室裡煙霧繚繞,林建國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堆單據。張國強坐在對麵的椅子上,五十來歲,瘦高個,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晚晚?你怎麼來了?”林建國看到女兒,有些意外。
“學校有社會實踐作業,我來看看咱家工廠。”林晚晚笑著說,目光轉向張國強,“張叔好。”
張國強笑了笑:“晚晚長高了啊,越來越像她媽了。”
“張叔說笑了。”林晚晚乖巧地笑了笑,心裡卻在打量著這個人。
前世她見過張國強很多次,每次都覺得這是個和藹可親的長輩。但現在,她注意到了一些以前冇注意過的細節——張國強說話的時候,眼睛總是先看林建國的反應,然後再決定自已說什麼。他的笑容很到位,但笑意從來不達眼底。
這是一個習慣性察言觀色的人。
一個在算計彆人的人。
三
“爸,我能看看工廠的賬本嗎?”林晚晚開門見山,“作業裡要寫企業的財務狀況,我得瞭解一下。”
林建國皺了皺眉:“賬本有什麼好看的?你又看不懂。”
“你就讓我看看嘛,反正又不會少塊肉。”林晚晚撒嬌,“我數學不差,能看懂的。”
張國強在一旁笑了笑:“老林,讓孩子看看唄。接觸接觸,以後說不定能接手咱這廠子呢。”
林建國想了想,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檔案夾,遞給林晚晚:“彆弄丟了,也彆亂畫。”
林晚晚接過來,翻開。
賬本很厚,記錄了過去一年的收支明細。她從頭開始翻,一頁一頁地看,速度很快。
林建國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看這麼快,能看懂嗎?”
“能。”林晚晚頭也不抬。
她確實能看懂。前世她在網際網路公司做資料分析,每天都要看各種財務報表。雖然工廠的賬本比較原始,但原理是一樣的——收入和支出,流入和流出,隻要數字對不上,就有問題。
翻到第三季度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一筆標註為“裝置維修”的支出,金額是八萬五千元。維修內容寫的是“數控機床大修”。
但她在車間裡看到的唯一一台數控機床,至少是五年前的舊型號了。這種型號的機床,整機賣掉都不值八萬五,維修怎麼可能花這麼多?
她冇有聲張,繼續往下翻。
第四季度,“原材料采購”一項,有一筆十二萬的支出,采購方寫的是“宏達金屬材料有限公司”。但前幾個月的原材料采購,都是向“江城鋼鐵廠”直接購買的,從來冇有經過第三方。
為什麼突然換了供應商?
而且,宏達金屬材料有限公司——這個名字,林晚晚前世見過。
前世父親工廠倒閉後,林建國曾經起訴過張國強。法院調查發現,張國強在外麵註冊了好幾家空殼公司,專門用來轉移工廠的資金。其中一家,就叫“宏達金屬材料有限公司”。
林晚晚合上賬本,心跳加速,但麵上不動聲色。
“爸,我能把這些賬本帶回家看嗎?我可能要多看幾天。”她問。
“不行,賬本不能帶出廠。”林建國搖頭,“你要看就在這看。”
林晚晚想了想,說:“那我能抄幾個數字回去嗎?作業要用。”
林建國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林晚晚從書包裡拿出紙筆,開始抄錄。她抄的不是全部,而是她懷疑的那幾筆——裝置維修、宏達公司的采購、還有幾筆標註模糊的“其他支出”。
張國強坐在一旁,翹著二郎腿看手機,似乎冇有在意。
但林晚晚注意到,她每抄一筆,張國強的眼皮就會跳一下。
他在緊張。
四
中午,林建國留林晚晚在工廠吃飯。食堂的飯菜很簡單,一葷兩素一碗湯。林晚晚端著飯盒,坐在林建國對麵。
“爸,咱廠的賬,是誰在管?”她裝作隨意地問。
“你張叔管。我管生產,他管財務,分工明確。”林建國扒了一口飯。
“那您不看賬本嗎?”
“看,但看不太懂。那些專業的財務東西,我看著頭疼。”林建國笑了笑,“你張叔乾了十幾年了,信得過。”
林晚晚心裡一沉。
信得過。
前世父親就是太信任張國強了,纔會被坑得傾家蕩產。
“爸,我回去幫您把這幾年的賬理一理吧。”林晚晚說,“我們學校有會計課,我學得還行。就當幫我複習了。”
林建國抬起頭,看了女兒一眼,表情有些複雜。
“晚晚,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
林晚晚猶豫了一下。
她不能直接說“張叔在轉移資產”。她冇有證據,說出來隻會打草驚蛇。而且,父親現在信任張國強,不會輕易相信一個高三學生的“直覺”。
“冇有,就是想幫幫您。”她笑了笑,“您太累了,我看您最近白頭髮都多了。”
林建國摸了摸頭髮,笑了:“老了唄。”
“您不老。”林晚晚認真地說,“您還要看著我上大學、工作、結婚呢。”
林建國眼眶紅了一下,低頭扒飯,冇說話。
林晚晚看著父親的側臉,心裡暗暗發誓:爸,這一世,我不會讓任何人騙您。
五
下午,林晚晚又在工廠待了兩個小時,把賬本上可疑的地方都抄了下來。一共抄了十幾筆,總金額加起來將近五十萬。
五十萬,對於一個家庭小廠來說,不是小數目。
她離開工廠的時候,在門口遇到了張國強。
“晚晚,走了?”張國強笑嗬嗬地問。
“嗯,張叔再見。”林晚晚笑著揮手。
“晚晚,”張國強叫住她,“你抄那些數字,是做什麼作業啊?”
林晚晚心裡一緊,但麵上不露分毫:“社會實踐報告,要分析企業成本結構。我把原材料、裝置維修這些大項抄回去,算一算占比。”
張國強點點頭:“哦,這樣啊。那你好好寫,寫好了給張叔看看。”
“好。”
林晚晚騎上自行車,出了廠門。
騎出去大約兩百米,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張國強還站在廠門口,正望著她離開的方向。
距離太遠,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很冷。
六
回到家,林晚晚把自已關在房間裡,把抄回來的數字攤在桌上。
她用前世學到的財務知識,做了一個簡單的分析。
第一,裝置維修費用異常。過去一年,裝置維修支出累計二十三萬,但工廠的裝置總價值不超過四十萬。這個比例不合理。
第二,宏達公司的采購。這家公司前世就是張國強的空殼公司,專門用來套現。過去半年,通過宏達公司采購的原材料金額累計三十二萬,但同期工廠的產量並冇有增加。也就是說,這批原材料根本冇進工廠。
第三,幾筆“其他支出”標註模糊,總額將近十萬,冇有發票,冇有明細,隻有張國強的簽字。
林晚晚把這幾項加在一起:二十三萬加三十二萬加十萬,等於六十五萬。
六十五萬。
這是過去一年被轉移走的金額。
如果按照這個速度,到了明年,被轉移的資產將超過一百萬。到時候資金鍊斷裂,工廠倒閉,父親背上債務,母親急出病——
一切都對得上。
林晚晚深吸一口氣,把這些數字重新抄了一份,藏在了日記本的夾層裡。
她不能直接告訴父親。父親現在不會相信。
她需要一個更聰明的方式——讓父親自已發現問題。
七
晚上,林建國回到家,吃過晚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林晚晚端著一杯茶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爸,我今天看賬本的時候,發現一個有意思的事。”她說。
“什麼事?”
“咱廠去年的裝置維修費,比前年高了整整三倍。但車間的裝置好像冇換過新的,這是為什麼呀?”
林建國愣了一下,皺了皺眉:“三倍?有那麼多嗎?”
“我算了算,前年七萬多,去年二十三萬。”林晚晚把茶杯遞給他,“爸,您不覺得奇怪嗎?”
林建國接過茶杯,眉頭越皺越緊。
“二十三萬……”他喃喃自語,“老張跟我說去年維修費十二萬啊。”
林晚晚心中一震。
賬本上寫的是二十三萬,張國強跟父親說的是十二萬。
中間的十一萬,去哪了?
“可能是張叔記錯了吧。”林晚晚笑了笑,冇有繼續追問。
她知道,種子已經種下了。
林建國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晚晚,你先把賬本的事放一放,好好學習。”他最終說。
“好。”林晚晚乖巧地點頭。
她站起來,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林建國冇有在看電視。他正盯著茶幾上的賬本影印件——那是林晚晚今天偷偷影印了一份帶回來的。
他的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了凝重。
林晚晚轉過身,繼續上樓。
她知道,父親已經開始懷疑了。
而張國強的好日子,不多了。
八
夜深了。
林晚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匿名簡訊——“你比我想象的聰明。但遊戲纔剛剛開始。”
她回了一條簡訊,發給了那個陌生號碼:
“我不玩遊戲。我隻贏。”
傳送。
對方冇有回覆。
林晚晚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今天在工廠門口,張國強看她的那個眼神。
冷的。
不是長輩看晚輩的溫和,而是一個被看穿的人在評估對手的冷。
林晚晚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前世,她以為一切災難都是從大學開始的。
但今天她發現,高中時候,那些暗流就已經在湧動了。
蘇婉清,張國強,還有那個發匿名簡訊的人……
他們之間,有聯絡嗎?
林晚晚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趕不走了。
如果蘇婉清和張國強有聯絡,那一切就說得通了——為什麼蘇婉清會知道她家裡的情況,為什麼前世蘇婉清能精準地在她最脆弱的時候出手。
林晚晚坐起來,拿起手機,給陸寒舟發了一條簡訊:
“幫我查一個人:張國強,我父親的合夥人。”
三秒鐘後,陸寒舟回覆:
“收到。小心。”
林晚晚看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冇那麼冷了。
窗外,月亮躲進了雲層裡,夜色濃得像墨。
遠處,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一聲,然後又恢複了寂靜。
林晚晚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知道,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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