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馬葫蘆蓋與斷指------------------------------------------,大飛已經把能打聽到的訊息全打聽來了。“劉東昇他哥劉東明,高三七班的,打籃球的,一米八五。”大飛掰著手指頭,額頭上全是汗,“手底下有七八個練體育的,都是能打的。劉東昇被他哥罩著,纔敢在高一橫著走。”,冇說話。“還有周胖子,真名周海,高二的,胖子隻是外號,其實壯得像頭牛。”大飛的聲音壓得更低,“他不是光在學校裡混,在外麵也認識人。聽說他姐夫在道外開遊戲廳,跟陳九指有關係——”“陳九指?”路知行抬起頭。“道外那片兒的老大,九根手指頭,少了一根。”大飛比劃了一下自己的小拇指,“具體怎麼少的冇人知道。反正他手下幾十號人,遊戲廳、網咖、檯球室,學校周邊都是他的地盤。周胖子就是他放在學校裡的——”,突然閉了嘴。,馬亮探頭探腦地往裡看了一眼。他的嘴上貼著創可貼,半顆門牙豁著,說話漏風:“路知行,劉東昇讓你放學去後門。有種你就來。”。:“彆去!肯定叫人了!”,站起來。“你乾啥去?”“赴約。”“瘋了?!”大飛急得臉都紅了,“他們肯定不止三個人!你一個人去不是送嗎!”。大飛被那個眼神看得一愣——那不是衝動,不是莽撞,是一種篤定。像一個人已經提前知道了一件事的結局,所以不在乎過程有多難。
“你如果怕,就彆跟著。”
路知行往外走。
身後傳來椅子被猛地推開的聲音。大飛氣喘籲籲地跟上來,手裡又攥著那根凳子腿。
“誰說我怕了。”大飛的嘴唇在哆嗦,但步子冇停,“我是怕你一個人吃虧。”
路知行的腳步頓了一下,冇回頭。但他放慢了速度,讓大飛能並排走。
學校後門是一條窄巷子,兩邊是紅磚牆,牆頭上插著碎玻璃。巷子儘頭堆著建築垃圾,碎磚頭、水泥塊,還有一個生鏽的馬葫蘆蓋。
劉東昇站在巷子中間。鼻子上的創可貼是白色的,襯著他青腫的眼眶,格外滑稽。他身後站著馬亮和孫濤,旁邊還多了兩個人。其中一個高高壯壯,穿著校隊的籃球隊服,臉型和劉東昇有六分像。
劉東明。
另一個人路知行不認識,光頭,胳膊上紋著一條歪歪扭扭的龍,看上去二十出頭,不像是學生。
“哥,就是他。”劉東昇指著路知行,鼻音很重。
劉東明打量著路知行,從上到下。然後他笑了。
“就這?”他扭頭看弟弟,“你讓一個一米七都不到的玩意兒打成這樣?”
劉東昇的臉漲得通紅:“他偷襲——”
“行了。”劉東明擺擺手,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路知行,“你打了我弟。按理說我該打回去。但我不想讓人說我欺負小孩兒。這樣,你跪下,給我弟磕個頭,叫聲哥,這事就算過去了。以後每週你多交二十,算利息。”
大飛攥緊了凳子腿:“憑什麼——”
路知行伸手攔住他。
他看著劉東明,忽然問了一句:“你打過多少場架?”
劉東明一愣:“啥?”
“我問你,從開始打架到現在,你打過多少場。”
劉東明被問得莫名其妙,但那股氣勢讓他不能露怯:“多了去了,少說百八十場。咋的?”
“那你一定很會打。”
路知行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地上。然後他開始挽袖子。不是裝酷,是真的需要挽——校服袖子太長,打架的時候礙事。
“我跟你打。”他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雙細瘦但青筋暴起的手,“輸了,我跪下磕頭。贏了,劉東昇以後不許再收任何人的保護費。”
巷子裡安靜了一秒。然後劉東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覺得對方不知天高地厚的好笑。他把外套脫了扔給馬亮,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哢哢響。
“行啊。有種。”
劉東明比路知行高了大半個頭,臂展長出一截,而且一看就是經常打架的——他的站姿、他護在下巴前麵的拳頭、他微微踮起的腳尖,都是打過無數次架才能養成的肌肉記憶。
但路知行看見這些東西的時候,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了對應的資訊。
街頭拳擊·初級正在執行。
不是主動思考,是本能。像呼吸一樣。劉東明肩膀往左傾了五度——他要出右拳。右腳後跟抬起來了——這一拳是虛的,真正的攻擊在後麵。
路知行往左閃了一下。
劉東明的右拳果然打空。但他的左拳緊跟著從下麵掏上來,直奔路知行的肋骨——這纔是真正的殺招。上輩子他在校隊打架,這一招“假右真左”打趴過不下二十個人。
但路知行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了。
他矮身,往前踏了一步,整個人撞進劉東明懷裡。額頭撞上劉東明的下巴,發出一聲悶響。同時他的右拳從極短的距離發力,打在劉東明的肝區。
劉東明的身體僵了一瞬。
肝臟受擊的痛不是即時的。它會在零點幾秒後炸開,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棍捅進肚子裡。劉東明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然後他彎下腰,捂著肚子,跪在了地上。
一拳。
隻用了一拳。
巷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路知行站直身體,看著跪在地上的劉東明。係統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擊敗目標:劉東明。讀取記憶中——
一段畫麵湧入路知行的腦海。
那是一個籃球場。劉東明高一那年,校隊選拔。他投進了最後一個球,以為自己入選了。教練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打得不錯,但隊裡名額滿了。”後來他才知道,不是名額滿了,是另一個人的老爸給學校捐了兩萬塊錢。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留在籃球場,對著空無一人的看台投籃。投了一整夜。從天黑投到天亮。
他不是想練球。他是怕回家。回家就要麵對他爸那張永遠不滿意的臉。他爸是軋鋼廠的勞模,一輩子隻會用拳頭說話。劉東明打架的本事,有一半是他爸教的,另一半是挨他爸的打捱出來的。
畫麵斷了。
獲取技能:假動作格鬥(中級)。
說明:街頭打架的進階技巧。利用肩膀、眼神、步伐製造假象,誘使對手露出破綻。配合初級拳擊使用,效果倍增。
路知行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一次的記憶衝擊冇有第一次那麼劇烈。他站住了。
劉東明還跪在地上,捂著肝區,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掉。劉東昇蹲在他旁邊,臉上全是驚恐。馬亮和孫濤縮在牆根,那個光頭紋身男也往後退了一步。
路知行低頭看著劉東明。
“你打架很厲害。但你不是為了贏纔打的。”他說,“你是為了讓你爸看見你纔打的。”
劉東明的身體猛地一震。他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在發抖。
“你……你怎麼知道?”
路知行冇有回答。他轉過身,拿起地上的書包,往巷子外麵走。
大飛跟在後麵,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走了幾步,路知行停下來。因為他看見了巷口站著的人。
三個。不是學生。領頭的那個穿著黑色皮夾克,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他靠在牆上抽菸,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眯著眼看著路知行。
“小孩兒挺能打啊。”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劉東昇是我罩的。你打了他,就是打我的臉。”
他伸出右手。右手上隻有四根手指。小拇指的位置,是一個光禿禿的疤。
陳九指。
路知行的手心滲出了汗。
大飛在他耳邊小聲說:“就是他……道外的陳九指……”
陳九指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氣場跟劉東明完全不同。劉東明再能打,也是個學生,骨子裡還有怕的東西。陳九指身上冇有怕。他走路的時候肩膀微微晃動,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一頭正在靠近獵物的野獸。
“我不欺負小孩兒。”陳九指在路知行麵前停下來,低頭看他,“但我得給人一個交代。這樣,你左手小拇指,留下一截。這事就過去了。”
他從兜裡掏出一把彈簧刀,彈開。刀刃在夕陽下反著光。
大飛的臉都白了。
路知行盯著那把刀。上輩子他見過陳九指。不是在學校,是在新聞上。2008年,陳九指因為涉黑被判了十五年。宣判的時候他站在被告席上,麵無表情,九根手指攥著欄杆,攥得關節發白。
“要是我不留呢。”路知行說。
陳九指挑了挑眉。他大概很久冇遇到過敢這麼跟他說話的人了,尤其是一個高一的學生。
“那你就得打出去。”
陳九指把刀收起來,往後退了兩步,讓出空間。他身後的兩個人也往後退了。但不是要放路知行走——是要騰出地方來打架。巷子太窄,人多施展不開。
“我一個人跟你打。”陳九指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發出哢哢的聲音,“你贏了,劉東昇的事我不追究。你輸了,留一根手指,再給我磕三個頭。”
路知行把書包放下。
大飛拽住他:“彆!他是社會人!你打不過他的!”
路知行轉頭看了大飛一眼。大飛看見他的眼睛,忽然鬆了手。
那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害怕。是一種他看不懂的平靜。像一潭深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暗流洶湧。
路知行走到巷子中央,和陳九指麵對麵站著。
陳九指冇有擺架子。他的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肩膀放鬆,膝蓋微曲。真正的老手從來不擺花架子。他們的重心永遠在移動,隨時可以往任何一個方向發力。
路知行腦子裡閃過劉東明的假動作技巧。但對陳九指冇用。這個人的眼神太平了,像一潭死水。假動作的本質是利用對方的預判,但如果對方根本不預判呢?如果對方隻是一台等待最佳時機的機器呢?
陳九指動了。
不是往前,是往左。一步。很普通的一步。但這一步讓他的位置和夕陽的角度發生了變化,光線直刺路知行的眼睛。
路知行下意識眯眼。
就是這一瞬間。
陳九指的身體像彈簧一樣彈射過來,右拳直取路知行的麵門。路知行側頭閃過,但陳九指的左手已經等在他閃避的路線上。不是拳,是掌。掌根切向他的咽喉。
路知行往後仰,掌緣擦過他的喉結,火辣辣的疼。他還冇來得及站穩,陳九指的膝蓋已經頂了上來,直奔他的小腹。
三連擊。一拳,一掌,一膝。每一招都連著一招,中間冇有一絲縫隙。
路知行被膝撞頂中,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好幾步,撞在紅磚牆上。牆頭的碎玻璃割破了他的校服,在後背劃出一道口子。
疼。
真的疼。
比劉東明那一架疼得多。陳九指的每一下都打在最脆弱的位置——咽喉、小腹、肋骨。他打的不是架,是人體解剖圖。
“就這點本事?”陳九指站在原地,呼吸都冇亂,“你打劉家兄弟的勁兒呢?”
路知行扶著牆站起來,擦了擦嘴角。手指上沾了血。不知道是嘴角破的還是彆的地方破的。
他忽然想起老魏。
上輩子,學校看門的老魏。那個沉默寡言、右手缺了半截食指的退伍軍人。有一年冬天路知行值周打掃校門口,老魏蹲在傳達室門口抽菸,忽然跟他說了一句話:
“打架不是用手打的。”
路知行當時冇聽懂。
現在他忽然懂了。
打架不是用手打的。是用眼睛,用重心,用地形,用一切能用的東西。
他看了一眼腳下。
生鏽的馬葫蘆蓋,靠在牆根。
陳九指又動了。這一次是正麵,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壓縮路知行的閃避空間。他要逼路知行往牆角縮,等無路可退的時候,一擊解決。
路知行冇有退。
他蹲下去。
陳九指的拳頭擦著他的頭皮過去。路知行的手握住了馬葫蘆蓋的邊緣。鑄鐵的蓋子,沉甸甸的,鏽跡斑斑,邊緣有一圈凸起的棱。
他用儘全身力氣,掄起馬葫蘆蓋,橫著拍了出去。
陳九指的反應極快。他收拳,側身,雙臂交叉格擋。鑄鐵蓋子拍在他小臂上,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悶響。陳九指悶哼一聲,後退了一步。
路知行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鬆開馬葫蘆蓋,整個人撲上去,抱住陳九指的腰,把他往牆上頂。陳九指的後背撞在紅磚牆上,碎玻璃嘩啦啦掉下來。路知行的膝蓋瘋狂地頂他的大腿、小腹,手肘砸他的肋骨、肩膀。
冇有任何章法。
但每一招都拚儘全力。
陳九指被打出了火氣。他一隻手掐住路知行的後頸,另一隻手肘往下砸他的後背。一下,兩下,三下。路知行覺得自己的脊椎骨要被砸斷了,但他就是不鬆手。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輩子,再也不讓任何人踩在頭上。
再也不。
陳九指的手肘第四次砸下來的時候,路知行猛地一偏頭,張嘴咬住了他的手腕。
陳九指吃痛,手上的力道鬆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路知行從他懷裡滑下去,蹲在地上,然後雙腿發力,整個人從下往上撞,頭頂正中陳九指的下巴。
人體最脆弱的位置之一。下巴被擊中,震動通過顳下頜關節直傳大腦,會造成短暫的眩暈。
陳九指的身體晃了一下。
路知行抓住他的領子,把他往側麵一帶,右腳勾住他的腳踝。陳九指失去平衡,整個人摔在地上。路知行騎上去,拳頭舉起來——
然後他停住了。
陳九指躺在地上,鼻子在淌血,但他冇有掙紮。他看著路知行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驚恐。是一種路知行看不懂的東西。
像懷念。
像悲傷。
擊敗目標:陳九指。讀取記憶中——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記憶洪流湧進路知行的腦子。
1987年,冬天。一個**歲的男孩蹲在江邊,手凍得通紅。他麵前放著鑿冰的冰穿子。一個男人站在他身後,穿著洗得發白的軍大衣,右手缺了一截小拇指。
“小九,記住。咱家的規矩,手指頭換手指頭。你爸欠的,你來還。”
男孩拿起了冰穿子。他的手在抖,眼淚凍成冰碴子掛在臉上。他回頭看了男人一眼。男人麵無表情。
冰穿子落下去。
血濺在冰麵上,很快就凍住了。
男孩冇有哭。他把斷下來的那截小指撿起來,放在冰窟窿邊上,跪下磕了三個頭。
“爸,我還完了。”
記憶在這裡斷了。
但畫麵冇有消失。畫麵切換到了另一個場景——
一個路知行無比熟悉的地方。濱城第三中學的校門。校門口站著一個穿校服的少年,瘦瘦小小的,低著頭往裡走。少年身後,一個男人靠在牆邊抽菸,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男人是陳九指。
而那個少年——
是路知行自己。
上輩子的路知行。
畫麵再次碎裂。
獲取技能:街巷格鬥術(高階)。
說明:二十年街頭廝殺凝練出的格鬥本能。包含對地形、光線、對手重心和呼吸的極致利用。不美觀,但致命。
隱藏資訊已解鎖:擊敗陳九指後,係統檢測到宿主體記憶體在——
係統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是中斷,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掐斷了。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崩斷,在路知行的腦子裡炸出一片刺耳的嗡鳴。
然後,一個新的聲音響了起來。不是冷冰冰的合成音。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一口枯井裡傳上來的。
“小九,你怎麼又跟人打架了。”
路知行猛地睜開眼。
他還在巷子裡,還騎在陳九指身上,拳頭還舉在半空中。但陳九指的眼神變了。他盯著路知行,瞳孔劇烈收縮,嘴唇翕動著,發出含混的聲音。
“你……”陳九指的聲音在發抖,“你身上怎麼有我爸的聲音?”
路知行鬆開他的領子,從他身上站起來。他的腿在發軟,腦子裡的嗡鳴還冇消散。但有一個資訊像烙鐵一樣燙在他腦子裡——
他腦子裡出現的那個男人的聲音,是陳九指的父親的。
而那個聲音,說了一句係統不該說的話。
“小九,你怎麼又跟人打架了。”
那不是係統的提示音。那是一段真實的記憶。是陳九指的記憶。但被什麼東西啟用了,在他腦子裡播放了出來。
係統在讀取陳九指記憶的時候,讀取到了一些它本不該讀取的東西。或者說——它讀取到了一些連陳九指自己都忘了的東西。
“你到底是誰?”陳九指從地上爬起來,盯著路知行,眼眶泛紅,“你剛纔……我聽到了我爸的聲音。我二十年冇聽到過了。你怎麼……”
他冇有說完。
巷口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大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路知行!快跑!”
路知行轉過頭。巷口湧進來十幾個人,有的穿著校服,有的穿著便裝。領頭的是周胖子——比想象中還要壯,一米八出頭,剃著板寸,脖子和腦袋幾乎一樣粗。
周胖子走到巷子中間,先看了看地上的劉東明和牆邊的劉東昇,又看了看嘴角帶血的陳九指,最後把目光落在路知行身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有意思。”周胖子把嘴裡嚼的口香糖吐掉,“一個人打了劉家兄弟,還跟陳九指打了個五五開。高一的?”
路知行冇說話。
“我問你話呢。”周胖子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冷了下來。
“高一一班,路知行。”
“路知行。”周胖子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唸了一遍,點了點頭,“行,我記住了。今天我不動你。不是怕你,是給你個麵子——能跟陳九指打成這樣的人,有資格讓我給個麵子。”
他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但咱倆的事冇完。學校裡不允許有我不知道的勢力。你打了劉東昇,就是動了我的人。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你來高二找我,咱們坐下來談談。談得好,你跟我。談不好——”
他冇有說下去。隻是伸手拍了拍路知行的肩膀,力氣大得像掄錘子。
然後他轉過身,招呼人把劉東明扶起來,呼啦啦地走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
陳九指還站在原地,捂著手腕,盯著路知行。他的兩個手下想扶他,被他推開了。
“你叫路知行?”他問。
路知行點頭。
陳九指沉默了很久。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紅磚牆上,像一個被壓扁的人形。
“你身上有東西。”他最後說,“不是人的東西。”
然後他也轉過身,往巷子另一頭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冇有回頭。
“小心周胖子。他比看起來陰得多。”
腳步聲漸漸遠了。
巷子裡隻剩下路知行和大飛。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菸頭和塑料袋。牆上被人用粉筆寫著“辦證”和一串電話號碼。
大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像剛被從水裡撈出來。
“我……我剛纔以為你要死了。”
路知行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後背的傷口蹭過磚牆,疼得他齜牙咧嘴。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關節全破了,創可貼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夕陽從巷口照進來,把他的影子也投在牆上。
兩個影子。一個是十六歲的少年,瘦小,佝僂。另一個是他心裡那個三十八歲的男人,疲憊,但站得筆直。
係統冇有任何動靜。那個神秘的男人聲音也冇有再出現。
但路知行知道,它們都在。
等著他。
大飛緩過勁來,從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遞給他。路知行接過來,擦了擦手上的血。紙巾很快就洇透了。
“大飛。”他說。
“嗯?”
“今天的事,彆跟任何人說。”
“我知道。”大飛使勁點頭,然後又猶豫了一下,“但是……你跟陳九指打的時候,你突然停住了,盯著他看了很久。你看見什麼了?”
路知行冇有回答。
他看著自己擦不乾淨的手,想起陳九指記憶裡的那個畫麵。1987年的鬆花江邊,一個九歲的男孩,親手剁掉了自己的手指。
還有另一個畫麵——上輩子的自己,低著頭走進校門。陳九指靠在牆邊,看著他。
上輩子的陳九指,認識上輩子的他?
為什麼他完全冇有印象?
“走吧。”路知行撐著牆站起來,“回家了。”
兩個人走出巷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著地上的積雪——哦對,才九月,還冇有雪。是路知行記錯了。上輩子的這個季節,濱城下了第一場雪。但這輩子,雪還冇來。
大飛在岔路口跟他分開。走了幾步又跑回來,往他手裡塞了兩個包子,塑料袋包著,還冒熱氣。
“我媽包的,酸菜餡的。”大飛撓了撓頭,“你今天消耗大,多吃點。”
然後他轉身跑了,胖乎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裡。
路知行站在原地,握著那袋包子。塑料袋被包子的熱氣蒸出一層水霧,軟塌塌地貼在他破了皮的手掌上。
他咬了一口。
酸菜和豬肉的油水溢位來,燙得他嘶了口氣。
真香。
他一邊走一邊吃,把兩個包子都吃完了。塑料袋疊好,塞進褲兜裡。
身後,很遠的地方,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巷口的陰影裡。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煙從縫裡飄出來。
車裡的人看著路知行的背影,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
“就是他?”
“就是他。”
“跟老魏說一聲。那孩子動了陳九指,還動了陳九指腦子裡的東西。”
“老魏會管嗎?”
“他會管的。”車裡的人發動引擎,儀錶盤的燈亮起來,照出半張佈滿皺紋的臉,“他欠路遠征的。欠了二十年。”
桑塔納駛出陰影,尾燈在夜色裡拖出兩道紅。
像一個加粗的逗號。
故事還冇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