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十度的酒和零下四十度的心------------------------------------------,臘月二十九。濱城今年的雪格外大。,看著窗外倒退的霓虹燈。同學會的酒店叫“盛世豪庭”,光門頭就比他租的那套老破小值錢。他摸出手機看了眼——電量還剩12%,螢幕裂了兩道縫,是上個月被裁員時摔的。。,嚼得滿嘴苦澀。房貸還有十九年,上家公司給的補償金撐不過三月,投出去的簡曆像石子扔進鬆花江,連個響都聽不見。“到了。”司機師傅把車停在酒店門口,瞥了眼後視鏡,“老弟,同學會?”:“你怎麼知道?”“這個點兒來這兒,穿成這樣,不是同學會就是相親。”司機遞過來一根菸,“相親不會抽這破煙。上去吧,彆讓老同學等。”——三年前買的羽絨服,袖口磨得發亮,拉鍊壞了一半,用彆針彆著。他接過煙,冇點,塞進兜裡,推開車門。,像刀子刮臉。,抬頭看著旋轉門裡進進出出的人。女人們穿著貂,男人們夾著包,門童不停地鞠躬說“先生過年好”。路知行把手插進兜裡,摸到那根菸,又摸到彆針硌手。,邁了進去。,叫“鬆花江廳”。,暖氣、煙味、酒氣和笑聲一起湧出來。“哎喲!路知行!”有人喊了一嗓子。。三十多個人,男的挺著肚子,女的畫著濃妝,桌上擺著茅台,菸灰缸裡插滿了菸頭。路知行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有的認得,有的認不得。二十年了,人都會變。
但他第一眼就認出了沈若薇。
她坐在主桌,穿著米白色的羊絨衫,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乾淨的脖頸。二十年過去,她的眉眼冇怎麼變,還是那種安安靜靜的樣子,隻是眼角多了幾條細紋。她正側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話,手指輕輕捏著高腳杯的杯腳。
路知行的喉嚨動了動。
“站著乾啥,過來坐!”班長趙磊把他按到角落裡,“這麼多年冇見,你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路知行扯了扯嘴角。是啊,還是老樣子。全班五十二個人,隻有他還活成這副德行。
酒過三巡,話題開始往事業、家庭上轉。
“劉東昇呢?怎麼還冇來?”有人問。
“人家現在忙,濱城東昇地產知道不?就是他開的。去年拿了三塊地,市值這個數。”趙磊伸出五根手指。
包間裡一片嘖嘖聲。
路知行低頭夾菜,筷子頓了一下。
東昇地產。他當然知道。濱城這幾年最火的樓盤,有一半掛著“東昇”的牌子。可他不知道那是劉東昇的。或者說,他從來不願意去想那個名字。
門被推開了。
劉東昇走進來,穿著黑色的羊絨大衣,身後跟著個助理替他拎包。他胖了,脖子粗了一圈,但那股氣勢還在——甚至比高中時候更盛。他往主桌走,一路拍肩膀、握手、遞名片,笑聲震得吊燈都在晃。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從市裡開會回來,來晚了。”劉東昇在主位坐下,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沈若薇身上,“若薇,好久不見。”
沈若薇點了點頭,笑了笑,很客氣的那種笑。
路知行低著頭,攥著筷子,指節發白。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路知行站在酒店門口等計程車,雪下得更大了。他把羽絨服的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哈出一口白氣。
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他下意識回頭。
沈若薇從旋轉門裡走出來,劉東昇跟在她旁邊,手虛虛地搭在她肩上。一輛黑色的賓士停在門口,門童小跑著拉開車門。
“若薇,上車,我送你。”劉東昇說。
沈若薇猶豫了一下,彎腰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路知行覺得那個聲音砸在他心上,砸出一個窟窿。冷風從窟窿裡灌進來,把他整個人凍住。
賓士從他麵前駛過,尾燈在雪地裡拖出兩道紅。他看見劉東昇的手從方向盤上抬起來,落在沈若薇的肩上。沈若薇冇有躲。
路知行站在原地,雪落在他頭髮上、肩上,落進他領口裡,冰涼刺骨。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後來他走進了一家還亮著燈的小酒館,要了一瓶牛欄山。老闆說快打烊了,他掏出兩張紅票子拍在桌上,老闆就什麼都不說了。
第一杯敬什麼?敬自己窩囊。
第二杯敬什麼?敬這輩子白活了。
第三杯——
他想不起來第三杯敬的什麼了。
他隻記得自己走出酒館的時候,雪已經停了,地麵結了一層冰。他踩著冰往前走,走得很慢,像走在一條冇有儘頭的隧道裡。
手機響了。房東催房租。他看了一眼,冇接。
然後他看見了一道光。
大貨車的遠光燈,刺得他睜不開眼。他聽見刹車聲、喇叭聲、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然後是一片漆黑。
……
路知行是被一陣頭疼疼醒的。
不是那種宿醉的頭疼。是太陽穴被人拿錘子敲的那種疼。他捂著腦袋坐起來,手掌撐到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是課桌。
課桌?
他猛地睜開眼。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明晃晃的。黑板、講台、課桌椅、寫滿粉筆字的黑板報——黑板上方掛著國旗,兩邊貼著八個大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
教室裡坐了五十多個人,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有人偷偷翻著小說,有人拿筆在課桌上刻字。空氣裡瀰漫著粉筆灰和劣質墨水的味道。
路知行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捲了兩圈,露出細瘦的手腕。手腕上什麼都冇有——冇有手錶,冇有結婚時買的那條紅繩,隻有一層薄薄的汗毛。
他十六歲的手腕。
“路知行,你冇事吧?臉色這麼差。”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
路知行轉過頭,看見一張圓乎乎的臉。
李鵬飛。大飛。
高一時候的同桌,後來被劉東昇欺負了三年,高三冇唸完就退學了。路知行記得,十年前他回老家,在街邊看見過大飛,蹲在菜市場門口賣餃子,胖得像吹起來的氣球,眼神木木的,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冇說話。
“大飛?”路知行的聲音在發抖。
“咋了?”大飛撓了撓腦袋,“你是不是發燒了?”
路知行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說話,教室門口傳來一聲喊。
“路知行!出來!”
那個聲音他太熟悉了。
他這輩子、上輩子,都忘不了那個聲音。
門口站著三個人。領頭的是個高個子,校服敞著穿,裡麵是件黑色的緊身T恤,頭髮用髮膠抓得根根豎起。他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衝路知行勾了勾手指,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想一拳揍上去的笑。
劉東昇。十六歲的劉東昇。還冇有啤酒肚、還冇有羊絨大衣、還冇有賓士車的劉東昇。但他的眼神跟二十年後一模一樣——看路知行的眼神,像看一隻可以隨便踩的螞蟻。
“快點兒的,彆磨嘰。”
他旁邊兩個跟班也衝路知行招手,一個叫馬亮,一個叫孫濤,都是劉東昇從小玩到大的狗腿子。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低低的笑聲。有人拿胳膊肘捅旁邊的人,有人低下頭假裝冇看見,有人偷偷瞄路知行的表情——那種看好戲的眼神,路知行太熟悉了。
上輩子,他看了整整三年。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大飛拉了他一把:“彆去,我跟你一起。”
“不用。”路知行按住大飛的肩膀。
他往門口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劉東昇的笑容更大了一些,往後退了一步,給他讓出一條道——不是客氣,是給他後麵的跟班騰地方。這是要去廁所。他們總喜歡把人拉到廁所裡。好動手,冇人管,打完了還能把人腦袋往蹲坑裡按。
路知行走出教室。走廊裡的人都自動往兩邊讓。
他走到劉東昇麵前,停了下來。
“咋的?不服?”劉東昇歪著腦袋看他,“看你今天眼神不太對啊。”
路知行冇說話。
他在感受自己的拳頭。
攥緊。鬆開。再攥緊。
十六歲的拳頭,細皮嫩肉,指關節上冇有任何繭。上輩子他到了三十八歲,手上也冇有繭。他從來冇打過架。一次都冇有。被劉東昇堵在廁所裡扇耳光的時候冇還手,被馬亮往書包裡塞垃圾的時候冇還手,被孫濤當著全班麵喊“慫包”的時候也冇還手。
他上輩子隻會低著頭,說“好”,“行”,“我知道了”。
然後等他們走了,蹲下來,慢慢把東西撿起來。
路知行抬起頭,看著劉東昇的眼睛。
“去哪?”
“廁所啊,還能去哪。”劉東昇嗤笑一聲,“請你抽根菸,咋的,不給麵子?”
“行。”
路知行轉身往廁所走。劉東昇三個人跟在後麵,腳步聲雜遝。
廁所在一樓走廊儘頭,窗戶玻璃碎了一塊,用報紙糊著。尿騷味混著煙味,地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水還是彆的什麼。牆角蹲著兩個抽菸的,看見劉東昇進來,趕緊掐了煙往外溜。
路知行站在廁所中間,轉過身。
劉東昇從兜裡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冇點。馬亮和孫濤一左一右站在他兩邊。
“路知行,開學兩週了,我跟你說個事兒。”劉東昇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用菸頭點了點路知行的胸口,“咱們班的規矩,每人每週五十塊錢,算保護費。彆的同學都交了,就你,一次冇交過。今天該交了吧?”
五十塊錢。
2004年的五十塊錢。
路知行記得,他上輩子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腿都軟了。他家裡條件不好,他媽在紡織廠上班,一個月工資才六百塊,五十塊夠他們家吃一個星期的菜。他當時跟劉東昇說,能不能下週給,然後被馬亮扇了一個耳光,孫濤把他兜裡僅有的二十塊錢掏走了。
後來他找班主任告狀,班主任說“同學之間鬨著玩,彆太較真”。他回去之後,被劉東昇堵在放學路上,又是一頓打。從那以後,他每週都乖乖交五十塊,不敢再告狀。他省下早飯錢,省下買筆買本子的錢,有時候實在湊不夠,就偷他媽藏在櫃子裡的錢。
他媽發現錢少了,什麼都冇說,隻是歎了口氣。
那聲歎氣,路知行記了二十年。
“五十。”路知行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五十。”劉東昇把煙叼回嘴裡,“你要是實在拿不出來,可以先欠著,不過利息——”
路知行動了。
不是打架的姿勢。他上輩子從來冇打過架,不知道拳頭應該怎麼揮。他隻是把攥緊的拳頭,從腰間甩出去,用儘全身力氣,砸在劉東昇臉上。
拳頭打中劉東昇鼻梁的那一刻,路知行感覺到一陣痠麻從指關節傳上來,然後是痛。很痛。骨頭硌骨頭的痛。
但那種痛讓他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叫。
劉東昇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鼻血從指縫裡飆出來,濺在廁所臟兮兮的瓷磚上。煙掉在地上,被踩扁了。
“我——”
路知行冇給他說話的機會。他撲上去,兩隻手抓住劉東昇的領子,把他往牆上一推。後腦勺撞在瓷磚上,發出一聲悶響。路知行不知道接下來該乾什麼,他上輩子冇打過架,他隻知道不能停。
一拳。
兩拳。
第三拳的時候馬亮才反應過來,從旁邊踹了他一腳。路知行腰上捱了一下,身體歪了歪,但他冇鬆手。他揪著劉東昇的領子,把他也帶倒了。兩個人摔在地上,路知行騎在劉東昇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
他嘴裡在喊什麼。
喊了很久他才聽清自己在喊什麼。
“還我二十年!”
“還我!”
“還我!”
馬亮和孫濤拚命拽他,拳腳落在他背上、頭上。路知行感覺不到痛。或者說,那種痛比起他上輩子積攢了三十八年的東西,根本不算什麼。
劉東昇的臉已經腫了,鼻子在淌血,眼睛瞪得老大——不是憤怒,是驚恐。他大概從來冇被人這樣打過。在他十六年的人生裡,從來隻有他打彆人,冇有人敢這樣騎在他身上,像瘋了一樣地揍他。
“鬆手!鬆手!”馬亮從後麵勒住路知行的脖子。
路知行的呼吸被卡住了,臉漲得通紅。他的手終於鬆開了劉東昇的領子,但他冇有去掰脖子上的胳膊。他反而把手往後伸,抓住馬亮的頭髮,猛地往前一拽——
馬亮整個人被他從背後拽翻過來,臉朝下摔在地上,磕掉了半顆門牙。
孫濤傻眼了。他站在旁邊,舉著拳頭,不知道要不要上。
路知行站起來。他渾身是土,校服上沾著劉東昇的血,眼睛紅得像剛從地獄裡爬出來。他看著孫濤。
孫濤後退了一步。
路知行冇看他。他低頭,看著地上蜷縮的劉東昇。劉東昇捂著鼻子,血從指縫裡往外滲,發出含混的呻吟聲。
路知行蹲下來。
“從現在起,規矩變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再敢欺負任何人,我看見一次,打你一次。聽懂了嗎?”
劉東昇冇說話。他的眼睛裡除了驚恐,還有一種路知行說不清的東西。
路知行站起來,轉身往廁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響了起來。
不是聲音。比聲音更直接。像是一段畫麵,被人生生塞進了他的腦子裡——
一個男孩蹲在牆角,抱著頭。一隻穿著皮鞋的腳踩在他身上,然後是另一隻。畫麵在抖,有哭聲,有笑聲。那個男孩抬起頭,滿臉是血,眼神空洞。
那是劉東昇。
是十歲的劉東昇。
路知行看見他被幾個大孩子圍在牆角,扒了褲子,往他身上撒尿。看見他回家,迎接他的是一個醉醺醺的男人,皮帶抽在他背上,每一下都帶著呼呼的風聲。看見他蹲在陽台上,攥著一把削鉛筆的小刀,盯著自己的手腕,盯了一整夜。
然後畫麵斷了。
一個冰冷的、冇有感情的合成音在路知行腦中響起:
情緒回溯係統已繫結宿主。
檢測到宿主遺憾根源:無數次因怯懦失去反抗機會。
係統提供唯一能力——以拳補心。
首次擊敗敵人,回溯記憶已讀取。獲取技能:街頭拳擊(初級)。
規則說明:每擊敗一個對手,可回溯對方最深刻的一段記憶,並從中提取對方最強的一項技能。對手越強,技能越珍貴。同一對手僅可獲取一次。
警告:技能獲取伴隨記憶衝擊,可能產生不適反應。請宿主做好準備。
下一次擊敗目標時,係統將提供更高階彆技能。
路知行扶著廁所門框,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腦子快要炸了。
不是因為係統。是因為劉東昇的那些記憶。那些被踩在腳底下的屈辱,那些蹲在陽台上的絕望,那種想死又不敢死的懦弱——他全都感受到了。像他自己的記憶一樣清晰。
他想吐。
但他同時也感覺到了彆的東西。
他的拳頭。他剛纔揮出去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拳頭,現在回想起來,每一拳的角度、力道、落點,都變得無比清晰。他知道了怎麼握拳不會傷到自己,怎麼發力能打出最重的效果,怎麼在纏鬥中尋找對方的破綻。
街頭拳擊。不是什麼正規格鬥術,就是在街頭打架打出來的經驗。劉東昇從小打到大,捱過無數次打,也打過無數次人。他把所有的經驗都刻在了肌肉裡。現在這些經驗,像拷貝檔案一樣,被完整地複製進了路知行的身體。
路知行直起腰,回過頭。
劉東昇已經被馬亮和孫濤扶起來了,靠著牆,拿袖子擦鼻血。三個人的眼神都帶著驚懼,像看一個怪物。
路知行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掏空了的那種累。
他轉身走出了廁所。
走廊裡,大飛正跑過來,後麵跟著幾個同學。大飛的臉上全是焦急,跑得呼哧帶喘,手裡還攥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凳子腿。
“路知行!他們——”大飛跑到跟前,看見路知行校服上的血,愣住了,“你……你冇事吧?他們打你了?我、我——”
路知行看著大飛胖乎乎的臉,看著他手裡那根凳子腿,看著他額頭上的汗珠。
上輩子,大飛也被劉東昇欺負。因為大飛總是幫他說話,總是偷偷給他塞吃的,總是跟他說“忍一忍,熬過去就好了”。後來大飛實在受不了了,退學了。他們再也冇聯絡過。路知行甚至不知道大飛後來過得怎麼樣,隻聽說他家裡出了事,欠了很多錢。
“我冇事。”路知行把手搭在大飛肩上,“走吧,回去上課。”
“可是你身上的血——”
“不是我的。”
路知行摟著大飛的肩膀往回走。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教室裡的聲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他校服上的血,看著他紅腫的指關節,看著他眼睛裡的紅血絲。那些看好戲的眼神變了,變成了驚訝、困惑,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畏懼。
沈若薇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的桌麵上攤著一本英語書,旁邊放著整整齊齊的筆記本。她抬起頭,目光和路知行撞在一起。
路知行看見她的眼神——不是害怕,不是嫌棄,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像是意外,又像是擔憂。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路知行移開目光,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
大飛在旁邊小聲問:“到底咋回事?劉東昇他們——”
“放學再說。”
路知行把校服脫下來,團成一團塞進課桌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關節破了皮,滲出細密的血珠,沾著劉東昇的血,黏糊糊的。他用袖子擦了擦,火辣辣的疼。
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上輩子,他坐在這個位置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他的兜裡少了二十塊錢,心裡多了三年的陰影。
這輩子,他抬起頭,把所有人看他的目光一個一個瞪回去。
窗外是2004年9月的陽光,乾淨得像剛洗過。操場上有班級在上體育課,哨聲和笑聲遠遠地傳過來。黑板上寫著今天的值日表,教室後麵的黑板報上貼著“新學期新氣象”的美術字。
路知行深吸了一口氣。
係統的聲音冇有再響起。但那個冷冰冰的合成音,像釘子一樣楔在他腦子裡。
“以拳補心。”
他在課桌上攤開手掌。破了皮的指關節還在一跳一跳地疼。這種疼讓他覺得自己活著。讓他覺得這具十六歲的身體裡塞著的那個三十八歲的靈魂,終於有了一件可以握緊的東西。
下課鈴響了。
路知行站起來,走出教室。走廊裡有人在偷偷看他,交頭接耳。他冇理會,徑直往操場走。
他需要透口氣。
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路知行。”
他轉過身。
沈若薇站在走廊裡,逆著光,校服的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白淨的小臂。她手裡攥著什麼東西,走近了纔看清——是一張創可貼。
“你手破了。”她把創可貼遞過來,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路知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關節,又看了看她手裡的創可貼。
上輩子,沈若薇也遞過東西給他。是高二那年,他因為冇交保護費,被劉東昇把書包扔進了女廁所。他蹲在走廊裡撿散落的本子,一雙白色的帆布鞋停在他麵前。沈若薇蹲下來,幫他把最後幾本撿起來,說了聲“給”。他低著頭說了聲謝謝,始終冇敢看她的眼睛。
那是他離她最近的一次。
後來他想過很多次——如果當時他抬起頭,如果當時他說了彆的話,一切會不會不一樣。但這個世界上冇有如果。上輩子冇有。
這輩子呢?
路知行伸出手,接過創可貼。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時候,她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
“謝謝。”
他把創可貼攥在手裡,冇貼。
沈若薇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最後她隻說了一句:“下次彆打架了。”
然後她轉過身,往教室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臉,聲音很輕——
“劉東昇他爸在社會上認識很多人。你小心點。”
她冇有回頭,腳步很快地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路知行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創可貼。創可貼的包裝紙被他的血洇濕了一小塊,黏在掌心裡。
他把創可貼撕開,笨拙地纏在指關節上。纏得歪歪扭扭,膠布粘在一起,但他冇拆掉重來。
操場上的陽光很好。
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追逐打鬨,有人三五成群地靠在單杠上聊天。十六歲的少年們,把笑聲扔進九月的風裡,摔不碎。
路知行站在教學樓的陰影邊緣,再邁一步就是陽光。
他冇有邁。
他轉過身,往教室走。
上輩子他走了一輩子的陰影。這輩子,他要先搞清楚,那些把陰影投下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係統的聲音在他踏進教室的一瞬間再次響起——
檢測到潛在敵對目標:三名。擊敗後可獲取技能。
建議宿主:儘快提升戰鬥力。下一次擊敗將解鎖更高等級技能。
提示:校園記憶體在更高階彆敵對單位。請留意。
路知行腳步不停,坐回自己的座位。
大飛湊過來,壓低聲音:“我打聽到了,劉東昇他哥在高三,叫劉東明,是校隊的。還有,高二有個叫周胖子的,手底下幾十號人,劉東昇每個月給他上貢——”
“不急。”路知行翻開英語書,“一件一件來。”
大飛愣住了。
他看著路知行的側臉,看著他手上歪歪扭扭的創可貼,看著他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一樣的表情。大飛忽然覺得,這個開學兩週來一直縮在角落裡不吭聲的同桌,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不。
不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是他身體裡一直關著的東西,終於被放出來了。
窗外,有人在喊。
“打架了打架了!高一那邊有人打架了!”
“誰跟誰?”
“好像叫什麼……路知行?把劉東昇打了!”
“臥槽?就那個慫包?”
喊聲被風捲進教室,在課桌椅之間滾了一圈,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路知行翻了一頁英語書。
單詞表上第一個單詞——fight。
戰鬥。
他把這個單詞抄在筆記本上,筆尖用力,劃破了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