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在一條老街上,門麵不大,招牌是篆書的“清心茶舍”,推門進去一股陳年普洱的醇厚香氣撲麵而來。
林焰站在門口掃了一眼,下午時段,店裏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了個穿深灰色夾克的男人,四十歲上下,平頭,方臉,手裏端著茶杯,正看著窗外。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個空杯。
她走過去,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沈默跟在她身後,沒坐,靠在旁邊一根柱子旁,雙手插兜,眼神平靜地打量著店內環境。
趙乾轉過頭,目光先落在林焰臉上,停頓兩秒,然後移向沈默,最後又回到林焰。“林小姐很守時。”他聲音和電話裏一樣,平穩,沒什麽起伏。
“怕你們強製清除記憶。”林焰說得很直白。
趙乾笑了笑,笑意沒到眼底。他給兩個空杯斟上茶,推過來一杯。“那是最後的手段,我們更傾向於合作。”
林焰沒碰茶杯“你們是誰?”
“正式名稱是‘城市異常現象處理辦公室’,隸屬於民政部下設的特殊事務局。不過圈內人都叫我們‘清潔工’,挺形象,我們確實負責打掃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趙乾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比如昨晚你們處理掉的那隻鏡靈。”
“鏡靈?”
“官方稱呼,學名叫‘情緒殘像寄生體’,以人類情感為食,通常依附於有年頭的鏡麵物體。民國時期批量出現過一次,被七個家族聯手封印在特定容器裏。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還有漏網之魚。”
趙乾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聊天氣。林焰盯著他“七個家族?沈家是其中之一?”
“沈家負責天樞節點,以工匠手藝製作封印器物。”趙乾看向沈默,“你爺爺叫沈青山對吧?民國十三年,他代表沈家和其他六家簽了契約,承諾世代看守節點。可惜沈老爺子死得早,沒來得及把全部事情交代清楚。”
沈默沒反應,但插在兜裏的手微微收緊。
“其他六家呢?”林焰問。
“陳家、程家、李家、周家、蘇家、吳家。”趙乾一個個數過去,“陳家的祭祀舞,程家的橫練功夫,李家的風水堪輿,周家的醫術,蘇家的易容術,吳家的器物製作。吳家後來轉行做了古董生意,封印用的容器大多出自他們之手。”
“吳家?”林焰想起老宅的主人,“老宅那個吳家?”
“對,吳家是七家之首,負責統籌。但二十年前,吳家出了點事。”趙乾放下茶杯,“具體細節屬於機密,我隻能說,那次事件導致七個節點的封印都出現了鬆動。你們最近遇到的這些,都是鬆動的餘波。”
林焰沉默了幾秒,端起茶杯,沒喝,隻是轉動杯子。“所以你們早就知道這些事,但一直沒管?”
“管了,但人手有限。”趙乾從夾克內袋掏出一個證件夾,開啟,裏麵是深藍色的證件和徽章,“我們部門正式在編的不到五十人,要負責全國範圍內的異常事件。像鏡靈這種低等級威脅,優先順序不高,通常等它鬧出人命才會介入。”
“低等級?”林焰想起昨晚那隻從鏡子裏伸出來的手,“那東西能吸走人的記憶和情感。”
“但致死率低。”趙乾說,“被鏡靈寄生的人,通常隻會情感缺失,變成‘空心人’。嚴重一點的,植物人。直接死亡的案例很少。而我們的資源,要優先處理那些致死率高的,比如某些會實體化吃人的東西。”
他說得很冷靜,像在討論害蟲防治。林焰覺得胸口有點堵,但沒說話。
“昨晚你們處理得很幹脆。”趙乾話鋒一轉,“特別是沈先生那一刀,直接擊碎了鏡靈的寄生核心。雖然手法粗糙,沒做淨化處理,殘留的靈質可能會汙染環境,但總體效果達標。”
沈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林焰放下茶杯,“你今天找我們,不隻是為了給個好評吧?”
“當然不是。”趙乾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我想邀請你們加入‘清潔工’的編外協作者計劃。”
“編外?”
“對,你們有血脈天賦,雖然稀薄但確實存在。林小姐的‘真視之瞳’,沈先生的‘器物共鳴’,都是很有用的能力。作為編外協作者,你們可以接一些低風險的委托,我們會提供基礎情報和裝備支援。相應地,你們需要定期報告遇到的異常事件,並在必要時配合我們的行動。”
“如果不呢?”
“那昨晚的事,包括老宅的事,都會被記錄為‘民間人士非法處置異常物品’,我們會沒收相關物品。”趙乾看了一眼沈默的腰間,“比如那把匕首,並對你們進行記憶清除,確保你們回到正常生活。”
記憶清除,林焰想起周小檬說的那些病人,眼神空洞的樣子。
“你們經常這麽幹?”她問。
“必要的時候。”趙乾靠回椅背,“但說實話,清除記憶有風險,失敗率大約5%,可能導致智力損傷或精神障礙,我們也不喜歡用。合作,對雙方都好。”
茶館裏很安靜,隻有煮水壺的嗡嗡聲和遠處街道隱約的車聲。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林焰看向沈默,沈默和她對視一眼,微微點頭。
“我們需要考慮。”林焰說。
“可以。”趙乾從包裏拿出一部老式的鍵盤手機推到林焰麵前,“三天時間,考慮好了,用這部手機打裏麵存的唯一號碼。如果三天後沒聯係,我們會預設你們拒絕。”
林焰拿起手機,很沉,像是加固過。螢幕很小,鍵盤上的數字已經磨得有些模糊。
“手機有定位嗎?”她問。
“有,但隻在你們主動求救時才會啟用。”趙乾站起來,“最後提醒一句,節點鬆動不是偶然。有人在故意破壞封印,想開啟‘門’。你們已經卷進來了,自己小心。”
說完他起身走到櫃台結了賬,推門離開。
林焰和沈默在茶館裏坐了幾分鍾,林焰擺弄著那部老式手機,開機,通訊錄裏隻有一個號碼,備注是“趙”。
“你怎麽看?”她問沈默。
沈默拿出自己的手機打字“半真半假,他知道很多,但沒說全。”
“比如?”
“二十年前吳家的事,我爺爺的筆記裏提過一句‘吳家內亂,封印受損’,但沒細說。”
林焰把老式手機揣進兜裏“先回去,跟其他人商量。”
兩人走出茶館,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林焰眯起眼睛。老街兩旁是各種小店,理發店、五金店、小吃店,老闆們坐在門口曬太陽,收音機裏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曲。
平凡得讓人恍惚。
“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嗎?”林焰突然問,“關於血脈天賦什麽的。”
沈默沉默了一會兒,打字“昨晚用刀的時候,我感覺到了刀在引導我,往哪裏刺,用什麽角度。那不是我的經驗,像是肌肉記憶。”
林焰想起自己抓住鏡靈手臂時,右肩紋身的灼熱感。還有在老宅,測距儀自動匹配凹槽的畫麵。
血脈,天賦。這些詞聽起來太玄,但她無法否認那些切實發生的事。
手機震了,是“霓虹夜行者”群聊。
周小檬發了一張照片,是實驗室的顯微鏡畫麵,配文“灰霧殘留物的分析結果出來了,不是已知的任何有機或無機物質,結構很怪,像活性晶體?”
蘇婉“劇組那邊又有情況,演女三號的演員今早情緒崩潰,一直說鏡子裏有人對她笑。她化妝間裏的鏡子,也是古董。”
大東“夜店昨晚太平,沒出事。但保潔阿姨說,210房間門口的地毯濕了一塊,沒水漬,就是濕,擦不幹。”
陳雨桐也冒泡了“我這邊舞蹈教室昨晚又有水漬腳印,但這次是兩排,一大一小,像大人牽著小孩。”
林焰快速打字“都先別單獨行動,晚上七點,沈默的修車店集合,有事說。”
發完,她看向沈默“你店裏能坐下七個人嗎?”
沈默想了想,點頭,又打字“有二樓,平時堆零件,可以收拾。”
“行,你回去準備,我去接陳雨桐。”
兩人在街口分開,走出幾步後,沈默突然回頭,看向茶館二樓的一扇窗戶。
窗簾動了動,一個人影閃過。
他盯著那扇窗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匯入人群。
下午五點,沈默汽修店二樓。
說是二樓,其實是個小閣樓,以前堆廢舊零件和工具,灰塵積了厚厚一層。沈默花了兩小時打掃,騰出一塊空地,搬上來幾張折疊椅和一個舊茶幾。又從樓下冰箱裏拿了飲料,可樂、雪碧、礦泉水,擺在茶幾上。
他坐在唯一一張破沙發上,擦拭著匕首。陽光從天窗斜射進來,照在刀身上,暗紅色的紋路若隱若現。
樓下傳來卷簾門被敲響的聲音,沈默下樓開門,是蘇婉和周小檬。
“打擾了。”蘇婉微笑著說,手裏拎著個小袋子,“帶了些點心,我自己烤的曲奇。”
周小檬背著急救包,好奇地打量店裏“哇,好整齊,我以為修車店都很亂呢。”
沈默接過袋子,做了個“請上樓”的手勢。
三人剛上樓,林焰和陳雨桐就到了。陳雨桐今天穿了身運動裝,長發紮成高馬尾,背著一個很大的健身包,一進來就問“人呢?樓上?”
“嗯。”林焰鎖好門,也上了樓。
閣樓裏一下子擠了五個人,空間顯得有些侷促。周小檬和蘇婉坐在折疊椅上,林焰靠在牆邊,陳雨桐幹脆盤腿坐在地板上,從健身包裏掏出幾瓶功能飲料,分給大家。
“大東呢?”林焰問。
“說是在路上了,夜店那邊有點事要交代。”周小檬說。
話音剛落,樓下卷簾門又被敲響。沈默下去開門,大東拎著一大袋燒烤進來,香味立刻飄滿整個閣樓。
“不好意思來晚了,順路買了點吃的。”大東嘿嘿笑著上樓,“都餓了吧?這家烤串絕了,我常客。”
炭烤的肉香混合著孜然辣椒麵的味道,衝淡了閣樓裏舊零件的鐵鏽味。大家也沒客氣,圍著小茶幾開始分烤串,氣氛輕鬆了一些。
吃完一輪,林焰擦了擦手,拿出趙乾給的那部老式手機,放在茶幾上。
“下午我和沈默去見了一個人。”她簡單說了茶館的事,趙乾的身份、編外協作者計劃、以及“清潔工”的存在。
“所以…上麵早就知道這些怪事?”周小檬咬著吸管,“那為什麽還讓我們老百姓自己處理?”
“他們說人手不夠。”林焰說,“而且我們這種情況,屬於‘低優先順序’。”
“低優先順序?”陳雨桐挑眉,“我的舞蹈教室都快成水簾洞了,這還低?”
“比起會吃人的那種,確實低。”蘇婉平靜地說,“但我不喜歡他們處理問題的方式。清除記憶…聽起來像科幻片。”
大東啃著雞翅,含糊不清地說“那咱們答應嗎?當那個什麽編外?”
“我覺得可以。”周小檬舉手,“他們有情報,有裝備。我們單幹太危險了,昨晚要不是林姐和沈哥,我一個人肯定應付不來。”
“但有限製。”沈默打字,手機螢幕亮給所有人看,“他們會監控我們,而且‘必要時配合行動’,意味著我們可能被派去危險任務。”
“還有,”林焰補充,“趙乾說,有人在故意破壞封印,想開啟‘門’。如果我們加入,就等於站到了那些人的對立麵。”
閣樓裏安靜下來。隻有空調外機的嗡嗡聲,和遠處街道隱約的車聲。
“我想加入。”蘇婉突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在劇組看到那個女演員的樣子。”蘇婉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她鎖骨上的印記,鏡子裏的人影…如果我不做點什麽,可能還會有更多人受害。既然我們有能力,哪怕一點點,也該做點什麽。”
周小檬點頭“我也是這麽想。”
大東放下雞骨頭,擦了擦手“算我一個,雖然我啥也不會,但力氣大,能扛事。”
陳雨桐看向林焰“你怎麽說?”
林焰沉默了幾秒,看向沈默“你呢?”
沈默打字“爺爺的債,要還。”
“好。”林焰站起來,拿起那部老式手機,“那就這麽定了,三天後,我聯係趙乾。但在此之前…”
她看向所有人“我們需要弄清楚,趙乾沒說的那些事。二十年前吳家發生了什麽?七個節點具體在哪?誰在破壞封印?‘門’後麵到底是什麽?”
“怎麽查?”周小檬問。
“兩條路。”林焰豎起兩根手指,“一,從吳家入手,老宅是吳家的,吳家做古董生意,鏡子從他們手裏流出去。吳家可能還有後人,或者相關記錄。”
“二呢?”
“二,從其他六家後人入手。趙乾說了,除了沈家,還有陳家、程家、李家、周家、蘇家。我們這裏…”她指了指陳雨桐、大東、蘇婉、周小檬,“姓氏都對得上,你們有沒有從長輩那裏聽說過什麽特別的事?或者家裏有沒有傳下來的老物件?”
陳雨桐皺眉“我家就是普通跳舞的,我奶奶倒是會一些很奇怪的老舞,她說那是祖上傳下來的祭祀舞,但從來沒細說。”
大東撓頭“我爺爺是打鐵的,後來開了個武館。我小時候跟他練過幾年拳,他說程家的功夫不是用來打架的,是‘鎮煞’的。我當時以為他在吹牛。”
蘇婉若有所思“我師父教我的易容術,有些手法很古怪,不像現代化妝技術。她說那是‘蘇家秘術’,傳女不傳男。”
周小檬舉手“我爺爺是中醫,家裏有本手抄的醫書,裏麵有些方子很奇怪,比如‘安魂散’‘定神湯’,藥材裏會用到硃砂、雄黃這些東西。我問過爺爺,他說是治‘離魂症’的。”
“離魂症…”林焰重複這個詞,“可能就是情感剝離。”
“看來趙乾沒騙我們。”陳雨桐說,“七家後人,各有所長。但我們這代人,基本都斷了傳承,隻知道皮毛。”
沈默打字“所以需要互相學習,我家的圖譜,可以共享。”
“對。”林焰點頭,“從今天起,我們不僅要解決事件,還要把自己的能力撿起來。沈默研究他家的器物,陳雨桐練祭祀舞,大東練程家功夫,蘇婉深化易容術,周小檬研究醫書裏的方子。我…”
她頓了頓“我不知道林家擅長什麽,但我的眼睛,應該就是‘真視之瞳’。”
“那李家的後人呢?”周小檬問,“趙乾說的六家,有李家。我們這裏有姓李的嗎?”
大家互相看看,都搖頭。
“可能還沒出現。”蘇婉說,“或者,李家後人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正說著,林焰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喂?”
“林焰小姐嗎?”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點南方口音,“我叫李檳,是個工程師。我在網上看到你們發的帖子,關於老宅和鏡子的事,我這邊…也遇到了怪事。”
林焰開了擴音“什麽怪事?”
“我在參與地鐵七號線的延伸段工程,負責地質勘測。”李檳的聲音有點喘,像是在走路,“最近三個月,第七施工段總是出問題。先是儀器失靈,然後是工人做噩夢,說夢見地下有東西在哭。上週,我們打勘探井,鑽頭帶上來一些東西。”
“什麽東西?”
“骨頭,但不是人的骨頭,形狀很奇怪,像某種大型動物的肋骨,但表麵有符文,是刻上去的。而且骨頭是黑色的,像被火燒過。”李檳頓了頓,“我把骨頭送去化驗,成分是碳酸鈣,但密度異常高,而且內部有…怎麽說呢,像電路板一樣的紋路。”
閣樓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你在哪裏?”林焰問。
“工地,但我現在不敢待了,剛才我的電腦自動開機,螢幕上出現一行字‘擅動地脈者,死’。我重啟了好幾次,每次開機都有這行字。”李檳的聲音在發抖,“我看到你們在論壇上討論灰色霧氣、鏡子、民國契約…我覺得,我遇到的可能和你們是同一類事。”
林焰看向其他人。沈默點頭,打字“地鐵延伸段,可能經過某個節點。”
“把你的位置發給我。”林焰說,“我們過去。”
“好,好!謝謝!”李檳掛了電話。
幾秒後,一條定位資訊發到林焰手機上。
“西郊,地鐵七號線終點站施工區。”林焰把手機轉給大家看,“誰去?”
“我去。”沈默打字。
“我也去。”大東站起來,“多個人多份力。”
“我回家取醫書,看看有沒有關於‘地脈’的記載。”周小檬說。
“我去準備些東西。”蘇婉說,“可能需要易容混進工地。”
陳雨桐舉手“那我呢?”
“你留在舞蹈教室。”林焰說,“如果水漬腳印再出現,想辦法錄下來。注意安全,別單獨行動。”
“行。”陳雨桐點頭。
“保持聯係。”林焰把老式手機揣好,“遇到情況,第一時間說。”
下樓時,大東突然說“哎,咱們這隊伍,是不是缺個名號啊?電影裏不都這樣嗎,超能力小隊得有名字。”
“霓虹夜行者。”林焰拉開車門,“不是早定了嗎?”
“那是群名。”大東坐進副駕駛,“我說的是正式名號,比如‘城市異常現象應對小組’之類的。”
“太長了。”沈默打字,把手機螢幕亮給大東看。
大東撓頭“那叫什麽?”
“就叫霓虹夜行者。”林焰發動車子,“簡單好記。”
車子駛出小巷,匯入傍晚的車流。夕陽把天空染成橙紅色,高樓玻璃反射著溫暖的光。城市即將進入夜晚,霓虹燈開始逐一亮起。
而在城市的陰影裏,有些東西也在蘇醒。
後視鏡裏,沈默看到修車店二樓的天窗上,停著一隻烏鴉。漆黑的羽毛,血紅的眼睛,正歪頭盯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他轉過頭,烏鴉撲棱棱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