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1章
緊隨其後的薛桐,視野從寬闊的馬路逐漸變得狹窄,前麵的車駛進了一條漆黑的小路,剛剛在路上他已經報過警,並且時時向警察同步地址。
他是一個遇再大的事,都能冷靜處理的人。
包括此時。
他知道,一旦過慌,不但救不了人,同樣自身難保。
下午開會的時候,尹海郡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放在平時,他根本不信這些陰陽怪論,但最近他不得不信“右眼跳災”的說法。
果然,壞預兆馬上應驗了。
十分鐘前,局裡在接到一通報警電話,同事火急火燎的跑來通知他,說出事的是他妹妹王喜南,他帶上隊裡幾個同事火速上了車,因為對方涉嫌綁架,上邊還派了特警協助。
十一月的夜風,一道道呼嘯的刮過窗。
韓至光在開車,尹海郡在副駕駛上憋出了一脖子的汗,他脫了衝鋒衣,暫時冇把這件事告訴舅舅,支架上的手機裡一直在聯絡的人,是薛桐。
薛桐冷靜的彙報:“他們開進了岸堤村,第三條岔路口進來。”
村裡的地勢比較複雜,即使開了定位跟蹤也需要講解。
徐東在後座準確的記錄下。
搖下車窗,尹海郡探頭看到後麵的特警車一直跟著,他又縮了回來,對薛桐說,“地圖顯示,我們距離你還有15公裡,你一定要注意安全,電話彆掛。”
薛桐:“嗯。”
尹海郡邊拿pad研究岸提村的地形,由於村子有三條路口,並且能直接開出祁南,他立刻聯絡了最近的公安局,很快上頭派了同事對接。
東城男警:“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尹海郡有條不紊的道:“有一夥人涉嫌綁架,車尾號為祁ad01960的黑色寶馬,我們需要你們幫忙包抄東西兩個路口,以及讓高速站留意一下。”
“收到。”
“謝謝。”
這時,薛桐像減了速,“他們冇出村,進了一家帶院子的平房,冇燈,應該是廢棄的。”
尹海郡問韓至光還要多久,韓至光說五分鐘。
尹海郡對薛桐說,“你一個人很危險,我們到。”
可電話裡是薛桐解安全扣的聲音,他衝手機一笑,“尹隊,你不會讓我失望吧。”
“什麼意思?”尹海郡有些緊張。
薛桐拿起手機,推開車門:“五分、十分鐘,我還是能扛,超過了,我還真不好說了。”
知道攔不住他救人心切,尹海郡語氣加重的囑咐:“務必小心,我們馬上到。”
“嗯。”
薛桐收起手機,麵對黑黢黢的村落,樹葉被夜風抖了一地,處在這種陰森的環境裡,就是連樹葉掉到身上都會形成莫名的恐懼感。不過,他顧不上這些無關緊要的恐懼,他必須要立刻見到王喜南。
院子的門拉開了一半,出生在警察世家,薛桐這點腦迴路還是有的,就像是丟擲引子,故意等待獵物入籠。
但他目前必須要確認一件事:王喜南是否在這裡。
踏過平坦的水泥地,薛桐邊看四周邊大步走了進去,推開門後,裡麵空空的,冇有一件傢俱,冇開燈,他隻能藉助幽暗的光線,看到了躺在地上躺著一個人,像是被綁著手,一直在踢地,咬著布條發不出聲。
他稍微走近了一些,確定了是王喜南。
這時,王喜南踢地的動靜越來越大,像是在提醒他。
薛桐感覺到了一陣風朝自己撲來,他敏捷的躲開,一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拿著長木棍襲擊他,他直接朝男人狠踹了一腳,脫了西服外套,捲起襯衫袖,又踢去一腳。
平時他最喜歡的運動,就是搏擊。
但寡不敵眾,瞬間從旁邊出來三個男人。
一拳一拳的較量後,薛桐還是被壓倒在地。
不過這群人不像是來要人命的,帶頭的紋身男蹲下身,打量起薛桐,“薛桐?大老闆啊,那麼多漂亮的網紅都是你捧紅的,應該睡了不少吧,你說你開這種公司,是不是就是為了自己爽啊。”
幾個男人發出下流的笑聲。
不和流氓計較,薛桐問,“要錢?要多少?”
紋身男聳聳肩,“我不缺錢。”
“那你要什麼?”
“和你聊聊天,”紋身男指著地上的女人說,“順便和她敘敘舊。”
薛桐一怔。
紋身男笑出了難看的眼角紋,“我們喜南姐當年可是大紅人啊,跟一群小太妹玩得特彆開,16歲就和男人上床了,幾年冇聯絡,想我喜南姐了。”
他起身,走到王喜南那邊,好心給她鬆綁,“冇想到啊,你竟然成了大網紅,我看你那粉絲量有幾千萬,哇操,牛逼啊。”
王喜南認得紋身男,忍著小腹撕裂的痛楚,低吼,“徐強,你都進去幾次了,還死不悔改。”
徐強一把摟住她的肩膀,衝薛桐笑,“薛總,薛大老闆,你看,我冇騙你吧,我們熟得很,我睡過她兩個閨蜜,我們就是,”一頓,換個了輕佻的口吻,“物以類聚。”
幽暗的浮光掠影裡,薛桐和王喜南對望著,誰也冇出聲。
突然,外麵是一群男人渾厚急切的腳步聲。
徐強都老油條了,自然知道外麵是條子。因為這破平房裡冇有接電,門一推開,幾個男警隻能靠手電筒的照明,屋裡瞬間變得刺眼。
“好久不見啊,尹海郡。”
“原來是你啊,剛出來冇幾年,又想進去坐坐是吧?”
……
尹海郡和徐強算是“老朋友”,那次唐樾綁了王喜南,就是徐強帶的頭,又是朝他吐痰,又是辱罵他,又是揍他,這張醜惡的臉,他怎麼會忘。
徐強特彆配合,放了王喜南,還不要臉的聳肩笑,“好久不見我喜南姐了,約她她也不理我,就隻能這樣帶她過來咯。”
“你這是綁架。”尹海郡怒瞪眼。
徐強一臉不在乎的樣子,摸了摸兜裡的煙,一想,當著警察的麵抽不合適,又放了回去,“我不是法盲,我當然知道這是綁架,最輕都要判5年。”
尹海郡知道他受誰指使,所以纔敢如此目無法紀,“知道你還乾?”
徐強油裡油氣的說,“你妹妹連根毛都冇掉,我找個律師幫我打打官司,搞不好,我命好誒,不用坐牢。”
“……”
一旁的韓至光怒不可遏,悶吼,“操。”
他真想一拳掄到這個無法無天的混混找不到北。
沉穩的徐東,拉住了他。
徐強的眼神就是對警察對法律的挑釁。
尹海郡目光鉗緊,字字用力,“我知道你有點本事,高中讓你和你的朋友逃過了一截,但你現在還敢動我的人,又落到我手裡,我能讓你多坐一年是一年。”
這個“朋友“指的是誰,他們心知肚明。
徐強走往前一邁,用悄悄話的語氣警告他,“哥們兒,彆太愛出頭。”
這警告唬不到尹海郡,拍了拍他的肩,眼一瞪,“你也是。”
“哥,我跟你走。”
一輛車帶走了幾個熟悉的混混,王喜南走到了尹海郡身邊,她一半是逃避,一半是依賴自己的哥哥,村裡的風颳得她瑟瑟發抖,尹海郡從車裡拎出自己的衝鋒衣給她披上,剛準備迴應她,薛桐拉開路虎車門,衝這邊喊。
“你坐我的車,警車坐不下。”
其實坐得下,但尹海郡早就知道了他們的關係,安撫著驚魂未定的王喜南,“你坐薛總的車,我們這邊兩輛警車一前一後的護送你們,彆怕。”
王喜南低著頭,應,“嗯。”
走去了路虎邊,王喜南拉開了後座的門,薛桐撐著車門框說,“坐副駕駛。”
扭捏了一下,她坐去了前麵。
薛桐開車很穩,車燈掃過前麵坑窪不平的小道,駛到寬闊的平地後,他平靜的問去,“好些了嗎?”
他的情緒穩定到王喜南吃驚,她侷促的點點頭,“嗯。”
“小腹還痛嗎?”
“不痛了。”
“一會到了好好休息。”
“嗯。”
是關心的語氣,但薛桐表情是冷淡的。
因為徐強說的話有一部分的確是真的,所以王喜南冇法反駁,但他當著薛桐的麵揭露了自己好不容易拿土掩埋的醜陋過去,她不知道薛桐會怎麼看自己。
此時連抬頭看他的膽量都冇有。
一路上,車裡都冇有聲音。
直到快開到華茂府時,王喜南攥了攥勇氣,開了口,“薛老闆,我有話對你說。”
薛桐冇著急答應,而是先將車安全的駛入了地下車庫,王喜南見方向不是開去自己的三棟,而是他的五棟,她有點著急,“薛老闆,我得回家。”
倒庫停穩後,薛桐解開安全帶,“你爸爸不知道你今天發生的事,你這樣子不適合回家,你哥讓你在我這住一晚,你爸爸那邊,他來應付。”
王喜南思緒遊離的點點頭,“……嗯。”
從電梯到進家門,王喜南都在想該如何和薛桐認真的坦白,逃避終究不是辦法,她必須得說出來才舒服。
她叫住了去臥室的薛桐,“薛老闆,你讓我把話說了吧。”
薛桐把手機放在手邊的茶幾上,作出認真聆聽狀,“嗯,你說。”
站在明亮的光裡,王喜南身上的灰塵和淤青很明顯,一條漂亮的亮片禮服被折騰得灰撲撲,也顧不上整理淩亂的頭髮,她隻想把話說完,“剛剛被抓走的混混冇說錯,我高二下學期前都很不聽話,和幾個不學無術的女生混在一起。我確實在16歲就處了物件,一個彈鋼琴的藝術生,也差點懷孕。”
這是她最不堪的過去,提到時,她羞愧的低下頭,扯著裙邊,像在接受審視。
薛桐始終很平靜,但就是這種平靜讓王喜南不安,她打心底認為,一個普通的男人知道這些事都會對自己失望,更彆提像他這樣家境、自身條件都站在高處的人。她頓時有種包裝出的天鵝麵具被羞恥的撕扯開,隻剩無地自容。
“所以我一開始冇想和你談戀愛。”
講著講著,她忍住了要奪眶而出的淚。
薛桐還是那般平靜,“嗯,明白。”
慢慢抬起頭,那句明白,讓王喜南徹底冇了信心,她想,他的意思就是分手吧。現在的她很識趣,不會糾纏不休,揪著裙邊說,“那,那我們就不要再試了,過了今晚,我們就隻做同事。”
幾秒的等待,像一年那麼漫長。
王喜南最後聽到的不是薛桐的挽留,而是一聲冷漠的“嗯”。
薛桐的語氣變得很客氣,“外麵的浴室你用,我去裡麵洗,次臥裡有你的睡衣,我一會兒把助眠的香薰給你點上,好好休息。”
習慣了他的纏人一麵,王喜南一時無法適應他驟然地冷淡。
從薛桐走進房間的那刻,王喜南知道,他們又成了兩條平行線。
她罵自己賤,竟然有點想哭,這時候纔想起他的好。
南城支隊。
一隊剛開完會,尹海郡幾個冇走,徐東趁副局走了後,想多講幾句,“那個徐強鐵定就是那幫富少爺的出頭鳥。”
尹海郡收起筆記本和鋼筆,“是,徐強高中就和唐樾混,能一直和他玩,不就是因為這徐強這隻狗吃得飽住得暖麼。我查過了,他一個無業遊民,父母卻能從村裡搬到彆墅,幫富少爺們頂頂包,坐個幾次牢又何妨。”
“他媽的,”徐東扣上杯蓋,嘲諷至極,“冇想到坐牢還能掙錢。”
尹海郡嗯哼一聲,“可不是嘛,你冇底線,一樣能掙大錢。”
咚咚咚,三下清脆的叩門聲。
韓至光做了一個恭迎的手勢,“海哥,嫂子來了。”
尹海郡朝他胸脯一拍,開玩笑嗆人,“我冇你老。”
“哦,那就叫弟妹。”
邱裡的白色大衣裡是條綢緞長裙,站在全是男人味的會議室裡,確實能用人間仙女來形容,就是隨意撩個頭髮都讓人著迷。
不過,這是人家尹海郡的媳婦,誰也不敢多看。
就是真羨慕他命好。
尹海郡還冇問怎麼不打招呼就來了,邱裡就將手上的袋子提到了桌上,放下的那一刻,在場所有人,包括尹海郡,表情瞬間僵掉。
韓至光先打破了僵局,“我弟妹上次做的葡式蛋撻,這次做什麼了?”
邱裡打了個響指,“紙杯蛋糕。”
桌邊,鴉雀無聲。
尹海郡知道這幫弟兄為什麼這幅死樣子,不過這是他媳婦,他必須得給麵兒。他開始給大家分發蛋糕,韓至光此時的臉跟玻料酸打多了一樣,露出整齊的兩排牙,笑容僵到要石化。
尹海郡命令他,“給我吞下去。”
回到位置上,尹海郡也拿起了蛋糕。
邱裡雙手合十撐著下巴,鼓著圓溜溜的眼睛,觀察著他們所有人的表情,期待得到不錯的評價。一下午鑽到烘培店裡,她就是為了以後能給家人做甜點。
韓至光嗆到了,辣到流淚,“不是,弟妹啊,你這蛋糕裡放了芥末?”
“嗯,”邱裡不覺得哪裡有問題,“抹茶裡放點芥末,應該不錯。”
“嗯,應該,應該……”韓至光真不想當小白鼠了。
這邊尹海郡也好不到哪去,吃的是烤焦的,一度苦到覺得比自己過去的命都苦。他們能逃走,他不能,死都要嚥下去,不然回去也是死,還得哄小公主。
“弟妹啊,我們要忙了,阿海陪你。”
他們幾個端著蛋糕迅速溜走了,將陣地給了這對情侶。
一冇人,邱裡就膽大,哪怕是在公安局,要不是有監控,她能坐在他大腿上喂他吃,她難受的保持分寸,坐在他旁邊,眨著眼睛,嗓音甜甜的,“阿海,你吃的是草莓的,甜嗎?”
“甜,”尹海郡哪敢說不啊,又咬了一大口,“比你還甜。”
邱裡憋著笑,趁四周冇人,咬了一口蛋糕喂到了他嘴裡。
尹海郡推開她,“攝像頭看著呢。”
邱裡委屈的收起了貪玩本性,坐端正了,指著蛋糕盒說,“你好好吃,這裡還有六個,你要全吃光。”
尹海郡強擠笑容,“嗯。”
這會兒,門又叩響了。
不過感覺事態緊急。
門口的韓至光示意了一下,尹海郡捏著蛋糕就走出去了。
兩人站在門邊說了幾句悄悄話,隻見尹海郡不可置信,“你冇聽錯吧?”
韓至光指著通道那頭的廁所說,“絕對冇聽錯,你知道的,周副局嗓門大,我在廁所裡聽得一清二楚,明天估計要開大會講這件事。”
他聽來的訊息是——
上麵同意了晏蓓力成立“富二代**易和其他違法交易”調查小組的申請。
蛋糕的奶油都融化到了尹海郡的手指上,他都冇知覺,腦袋有些懵,一時間,無法從剛剛炸裂性的訊息裡緩過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