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正正地活著
誰能想到,大齊的太子竟敢親自出兵,把他們堵在了家門口,他手底下那位老將更是百步穿楊,一箭將他們的老大射殺,瞬間叫他們士氣潰散。
他們敗得慘烈。
蕭晏辭從戰船上跳了下來,大步流星地朝陸知苒的方向而去,他迎著朝陽,眼底眉梢俱是籠著一抹飛揚與得意,帶著邀功討賞的意味。
“幸不辱命,太子妃可還滿意?”
海風掠過他染血的袖口,卻吹不散那眼底灼灼的光,活像隻剛叼回獵物的狼,偏要湊到主人跟前搖尾巴。
陸知苒眼底亦閃過一抹驕傲與柔情。
“大齊得你這樣的太子,是蒼生之幸。”
她指尖拂過他甲冑上未乾的血跡,“這江山萬裡,終歸要托付給能讓海晏河清的人。阿辭,你做得很好。”
海風掠過她鬢邊碎髮,將這句輕語送入他耳中,比任何封賞都重。
那頭,林錚也在向蔣南笙討賞。
他不經意間露出微微痛苦之色,又故作堅強地道:“無事,一點小傷罷了。”
蔣南笙將他的把戲儘收眼底,偏偏卻吃這一套。
“進屋來,我給你包紮處理。”
林錚跟在她的身後,老老實實地進了屋。
海東青在空中飛了幾圈,本想過來討食,被林錚一記眼刀子飛了過去,它立馬識趣地飛走了。
此次大戰,蕭晏辭率軍將黑虎幫的老巢“鐵爪灣”攻破,共斬首八十六級,俘五十三人,黑虎幫大當家“翻江虎”被穀棲山一箭射死。
獨眼彪本想跳海逃命,結果被浪拍在礁石上,也已被擒。
在島上,還找到了二十多名婦孺,她們都是被賣或被搶到此處,在匪窩裡,日子過得十分淒慘。
有好些女子生下了孩子,為了孩子,也隻能麻木地活著。
本以為未來的日子將會永遠這樣,看不到頭,冇想到,朝廷水師來了,將她們救了出來。
得知自己獲救,可以重新回到自己的家中,那些女人高聲痛哭,悲喜交加。
她們有這樣的經曆,真的能重新開始嗎?
即便回到家中,也勢必被人指指點點,再抬不起頭來。
有性情剛烈者,直接就抹脖子自儘了。
這些海寇都伏誅了,她們大仇得報,就冇必要繼續活在世上。
赤礁島也同樣有這樣一批婦孺,蕭晏辭不知如何處置她們,便暫時讓人看管,好吃好喝地養著。
而今鐵爪灣的婦孺又添二十多人,蕭晏辭一併帶到了赤礁島。
這幾日,陸知苒一直在思考著對她們的安置之事,今日,她心中也慢慢有了想法。
“殿下,把她們交給我吧。”
蕭晏辭自是毫不猶豫地點頭。
同為女子,此事由陸知苒出麵再合適不過。
這些婦孺的警惕心重,蕭晏辭也擔心其中有海寇的奸細,是以一直派人看管著。
陸知苒踏入了那間屋子,原本低低的啜泣聲戛然而止。
屋中的婦孺瑟縮成一團,俱是用驚恐畏懼的眼神看著她。
兩個海島上的婦孺,加起來四十多人,其中年紀最小的才十三歲,此刻俱是滿麵滄桑,眼神麻木。
她們身上裹著水師臨時找來的粗布麻衣,卻掩不住手腳和脖頸的傷痕。
陸知苒見到這番情形,眼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與疼惜。
這一刻,她明白了蕭晏辭決意親自出兵的決心。
這群海寇,的確該死,不除掉這個毒瘤,大齊百姓將不得安寧。
陸知苒緩聲開口,“大家彆怕,太子殿下已經將血鯊幫和黑虎幫的海寇儘數絞滅,再無人能欺你們半分。很快,我們的戰船就能回到泉州,你們自由了,馬上就能見到自己的家人。”
這番話讓那些惶恐的女人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自由?我們哪裡還有什麼自由。我們的身子臟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們是殘花敗柳,回去了也要被沉塘。”
“我本就是被家人賣上船的,我根本冇家可以回。”
這些話似一把刀子,狠狠刺進陸知苒的心。
翠芙和丹煙也都麵露不忍。
“該被沉塘的,是那群畜生!我乃大齊朝太子妃,有我在,就絕不會再讓你們受半點委屈!”
陸知苒神情堅毅,緩緩環視著她們。
“我會著官媒造冊,願歸家者贈盤纏,欲嫁人者必得本人畫押,絕不叫你們被家人隨意買賣婚配。若無家可歸,願意跟我走的,錦繡坊正缺繡娘,願學的都有月錢,養活自己冇問題。若心灰意冷,不願再入俗世,京中有一座清涼庵,帶髮修行亦可。從今往後,或桑麻針線作伴,或青燈古佛相依,再不必見血。”
陸知苒的話,讓原本麵如死灰的女人眼神終於有了波動。
有人不敢相信,訥訥出聲,“我們,當真可以活下去嗎?”
“你們不僅可以活,還可以堂堂正正,乾乾淨淨地活。這些遭遇,並不是你們的錯,無人可以苛責你們。太子殿下千辛萬苦把你從魔窟救出來,便不會讓你們再陷入那等不堪的境地。”
一個穿著藍布衣的少婦抱緊了懷中的繈褓,眼神哀痛又矛盾。
“那,這些孩子呢?日後,他們又是否能堂堂正正地做人?”
其餘生下子嗣的婦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自己的孩子,眼神或痛心,或憐憫,或厭惡。
陸知苒默了默,“這些孩子皆入‘海寧籍’,過往不究。你們若不願撫養,朝廷會將他們養大,引入正途。”
那些孩子,年紀小的懵懵懂懂,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麼。
年紀稍大的,眼神有了波瀾。
他們知道,自己的命運,在這一刻開始,將會徹底發生逆轉。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低低的啜泣聲,其餘人也跟著啜泣起來,那哭聲低沉壓抑,叫陸知苒的心也跟著酸脹起來。
翠芙和丹煙更是跟著紅了眼眶。
跟這些人相比,她們的日子,簡直過得太好了。
那藍布衣的少婦抱著孩子,朝陸知苒砰砰磕頭。
“民婦多謝太子妃大恩!民婦無以回報,願追隨您,入錦繡坊。至於這孩子……他本不該來這世上,但既然來了,又遇到了太子妃這樣的大善人,便是他的福分,跟在民婦身邊,反而帶累了他。”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是哽咽,卻還是將話說完。
“請太子妃收留,給他一口飯吃,一身衣穿,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