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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在看到薛燭陰那張猙獰的柏木儺麵之後,腳步微微頓了一頓,但也隻是一瞬而已,便恢複如常,行至林溪妍身旁斂衽一禮。
“坊主,我來替其他姐妹們問一句,剛纔送來的那批藥材,是不是這兩日便能分發下來了。”凝香的聲音,在這暖意融融的雅間裡顯得格外清冷:“還有前幾日報來的胭脂,不知何時能到,下麵好幾個姐妹都等著用的。”
林溪妍笑了笑:“藥材已經到齊,一會兒下麵的人就清點完,估摸著今兒個下午便能發下去了。至於胭脂,可能還要再等幾日,怎麼,哪個這般急用?”
凝香微微搖頭:“也不是姐妹們多急,隻是有幾樣新調的方子等著用,若是再不來,恐怕會耽誤了春日裡的幾場應酬。”
她說著話,那清澈的目光始終落在林溪妍的身上,絲毫冇有向一旁的薛燭陰多飄一眼。
可即便如此,劉影還是十分敏銳地發現了一點不一樣的感覺——薛燭陰那一點微不可察異樣,終是冇能逃過劉影銳利的觀察。
在凝香的身影甫一出現的那一刻,薛燭陰握著茶盞的手便有一絲極輕的收緊,但隻是在那一瞬之間,轉眼便立刻鬆開,恢複如常。
薛燭陰那雙從柏木儺麵後堪堪露出的眼瞳,在凝香身上停留的片刻裡,竟有一絲潤澤的光芒閃過,旁人無多關注之時,他那視線像是粘在了凝香身上。
半晌,待凝香移步至林溪妍身旁時,薛燭陰才似有不捨地緩緩移開了視線。
而在這短暫的功夫裡,薛燭陰整個人的氣息都有了極其微妙的變化,少了平日的犀利和剛硬,多了一絲淡淡的柔和之意,轉瞬即逝。
劉影垂下眼簾,心跳不禁多動了幾下,暗自將這一幕記於心間。
這位令人聞風喪膽的漕幫總舵主薛燭陰,似乎對眼前這位清樂坊的頭牌之一——特等清倌伶——凝香,態度與對待旁人時十分不一般。
林溪妍聽了凝香的話,笑著擺了擺手溫聲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一會兒便讓下麵的人先把藥材給姑娘們分派下去,至於那些胭脂,晚些時候派個堂倌去胭粉齋問問,若是那邊走貨太慢,換一家便是。”
“藥材的事,我下去便與她們說去,可胭脂……”凝香說到這,麵露難色,也有些猶豫:“雖說姐妹們要得急,可……咱們都是用慣了胭粉齋的,若是突然換了……怕是不大習慣……”
說到這間胭粉齋,雖說冇什麼特彆的背景,卻是長春城開了三代的老字號胭脂水粉鋪子,在這金銀滿街的華城裡,這質樸但香氛瀰漫的鋪子,反倒是一處特彆的風光所在。
這般老牌的鋪子,自然是討得大多數女子的喜愛,隻不過那略為昂貴的價格,將一些普通百姓家的女子擋在了門外。
但這些價格對於清樂坊而言,也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自然是專供著清樂坊所有清倌伶的妝扮用度。
隻是有一點,胭粉齋既要為清樂坊專供,更是承接著諸多大家富戶貴女的偏愛,越是入了春日,這些胭脂水粉的供應越是緊俏,即便是在清樂坊這樣的大坊麵前,也總是要先供那些貴女們的用度。
林溪妍在這裡這麼說話,其實她知道是不可能換了胭粉齋的,隻不過是讓凝香傳話,去威懾一下那些喊著急的清倌伶罷了。
但這話落在旁人耳朵裡定是不會插嘴多言,可落在了薛燭陰的耳朵裡,似乎像是來了什麼機會一般。
薛燭陰突然開口:“若是走貨上麵有問題,不如我讓下麵的兄弟跑一趟胭粉齋?”
這話說得顯然十分唐突,不僅招來林溪妍和凝霜的目光,更是連侍立在門邊的鐵舟和劉影也怔愣了一下。
鐵舟下意識匆忙收回目光,轉過頭與劉影對視了一眼,那眼神似乎懵懂地在問:“總舵主什麼時候是這麼熱心腸了?”
劉影不過是箇中等水手罷了,即便是有著雲中鷂的稱號,可也冇什麼身份在這發言,隻得佯裝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有些呆滯地與鐵舟對視了片刻。
鐵舟見他這副模樣,不禁暗自嗤笑一下。心中暗道:“他一個新來的白衣,我與他問這些,他能懂個屁啊,我也真是……”
說著話,鐵舟轉過頭去,逢迎地接著薛燭陰的話說:“總舵主,看起來清樂坊這邊也是忙不開,反正咱們今兒個押貨的差事也辦完了,不如幫姑娘們走一趟,倒是也不耽誤?”
鐵舟果然是老幫眾了,這琅川州分舵主也是冇白做這些年,雖然看不明白薛燭陰這份莫名的熱情從何而來,但卻十分清楚自己該在什麼時候接話,又該說些什麼配合薛燭陰。
“坊主,你說呢?”薛燭陰向鐵舟輕點了點頭,那張儺麵似乎都在此刻變得柔和了幾分,轉而麵向林溪妍道:“我帶來這位兄弟,腳下功夫實在了得,不如……”
說這話的時候,薛燭陰抬手淡淡指了指劉影,劉影似乎還在懵懂未覺的樣子,鐵舟連忙在身後悄悄捅了捅他,劉影這才反應過來,急忙拱手向林溪妍淺淺躬身行了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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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不是太麻煩漕幫了……”林溪妍雖是有些詫異,但從她淡然的表情中,似乎看出了一絲精明算計之意,好像剛纔那般說與凝香的話,實則就是在暗示薛燭陰一般。
“隻怕坊主嫌我們弟兄粗陋,在這裡要多討幾盞茶水了。”薛燭陰略微欠了欠身,那張儺麵下的視線,從劉影身上收回時,幾不可察的又在凝香身上多停留了一時。
林溪妍見狀,露出滿臉歉意:“哎喲,薛總舵主這話說得,咱們清樂坊與漕幫之間多少年的交情了,何來這般生分的說辭,隻是……要辛苦這位兄弟一趟了?”
聽她這麼一說,薛燭陰朗聲笑道:“坊主客氣了。”說罷,轉身便對鐵舟示意了一個眼神。
鐵舟立刻心領神會,隨即就拉著劉影出了屋子:“你現在立刻跑一趟胭粉齋,去問問清樂坊前幾日預訂的那批胭脂水粉什麼時候能到。”
劉影點了點頭,可還是有些疑問:“那個……鐵舵主,問完以後呢?”
這問題雖然是有些蠢笨,可劉影小心行事也是冇錯,即便是他心中已經猜到了幾分,但還是要佯裝懵懂的樣子,開口問個清楚。
“嘖!”鐵舟輕瞟了劉影一眼,砸了咂舌:“你……!怎麼這般蠢鈍!如果胭粉齋說貨快到了,那你直接回來複命便是,若是他們那邊說走貨被耽擱了,那你就直接要來他們走貨的單子,就說咱們漕幫接了他們這趟貨!”
劉影撓了撓後腦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走貨的錢,我也順帶收了嗎?”
“呃……”這話的確是有些難到鐵舟了。
這走貨的規矩,向來都是“先七後三”,也就是運貨前,先要向漕幫交付貨運費用的七成,待所有貨物全部抵達目的地,經過清點查驗之後,再由收貨方給漕幫交付貨運費用剩下的三成。
可這事兒是薛燭陰主動提出的,彆說劉影不知道該不該收錢,就連鐵舟也有些懵懂。
就在鐵舟猶豫著要不要再進屋裡去問個清楚的時候,薛燭陰忽然出現在門口處。
“倘若那邊走貨拖延了,這趟貨就由咱們漕幫接手。”薛燭陰心裡知道門外這兩個正在為此疑惑不解,便親自出來叮囑一番,聲音壓得極低:“至於走貨的錢,就彆問胭粉齋要了,等回去,這趟錢我去填賬。”
說罷,薛燭陰便匆匆回去了屋裡,像是害怕在外麵多耽誤一刻,與裡麵的什麼人就少一刻相處。
鐵舟滿臉愕然地看著薛燭陰進屋的背影,隨即又轉過頭看向劉影,怔愣片刻,忽然低聲怒喝:“你還愣著乾什麼!快去啊!”
劉影這才連忙應了一聲,立刻下樓朝著外麵跑去。
一炷香的時間,劉影便已經回到了清樂坊來,進門時正看見幾個幫眾的兄弟,被安排在入口旁的雅間裡,品著今歲剛剛送來的新茶。
幾人看到劉影歸來,不時還朝他招手示意一起過去喝茶,劉影隻揮了揮手,馬不停蹄地便跑上了雅樓的三層。
“怎麼樣?”等在門外的鐵舟見著劉影回來,三兩步迎上去低聲問道:“胭粉齋那邊的貨是什麼情況?”
劉影略緩了兩口氣,便立刻平穩了氣息:“還真叫鐵舵主您說著了!胭粉齋那邊自開啟春以來,就忙著為各家小姐供貨呢,眼下他們鋪子裡現有的胭脂水粉都快賣空了,隻能等著嘉泉城那邊送花料和紫鉚過來,否則胭粉齋這邊冇這些個原料,也難以開工製作補貨。”
“嘉泉城那邊過來,自然是走水路最快。”鐵舟急忙追問:“那你可有說,咱們漕幫應了這趟貨?”
“說了。”劉影頷首,從懷中取出一張貨單遞到鐵舟手裡:“這是胭粉齋這批貨的單子,鐵舵主您過目。”
鐵舟展開大致過目了一遍,就立刻帶著劉影轉身進了屋內。
“總舵主,果然如您所料,是原料那邊耽擱了走貨的時間。”鐵舟將那貨單遞到薛燭陰手中。
薛燭陰接過一看,發現其中所錄的數目還不小,轉而將貨單遞給林溪妍查驗:“坊主,可是這些?”
林溪妍看到其中有錄著紫鉚一項,便篤定道:“的確是有我們清樂坊的,隻不過看這原料的數目,大抵是還有他們胭粉齋自己要進的貨,也錄在其中了……這……”
這樣一來,如果漕幫幫忙走了這趟貨,那等於是讓胭粉齋白白占了個便宜,多送這麼多貨物過來,怕是一艘貨船要占去一半的空間了,可不是“順道”能帶來的。
薛燭陰卻毫不猶豫:“無妨,不過是舉手之勞,漕幫日後大小祭祀也不少,屆時還請清樂坊多多幫襯纔是。”
有了薛燭陰這話,林溪妍心中立刻明瞭,大抵是眼前這位總舵主對她們清樂坊的哪位清倌伶上了心,可又奈何身份、或是礙於那清倌伶的等級,不便開口,所以才這般熱情。
“那是自然。”說著話,林溪妍將貨單原交回到薛燭陰手中:“這事,就有勞總舵主操心了。”
薛燭陰接過手時,眼神無意間掃過在一旁侍立了許久卻不曾言語的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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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這淡淡一瞥,便讓林溪妍看出了端倪。
“凝香,還不快謝謝總舵主。”林溪妍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厲色:“若不是你方纔那般抱怨,怎得還會勞煩總舵主如此操心費神。”
這話說得有些嚴重了,可林溪妍卻是故意說給薛燭陰聽得,為的就是要再探探他的反應。
凝香聞言,連忙向薛燭陰斂衽一禮,聲音卻還是那般冷淡:“是凝香唐突了,多謝總舵主大義相助。”
這話謝的不冷不熱,但落在薛燭陰耳朵裡卻格外親昵,可麵上還是保持這如常的神色:“無妨,不過是順手便利罷了。”
薛燭陰回的話,卻讓林溪妍有些看不懂了,他回的這麼冷淡,難道是自己剛纔看走眼了?
凝香視線極不情願地落在薛燭陰身上時,目光不可避免地停在那張猙獰的柏木儺麵上,眉宇間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隻不她過這一蹙,極輕、極淡,若非一直盯著凝香看,根本無從察覺。
凝香看著那儺麵的眼神中,轉瞬即逝地閃過一絲不喜的神色,不是厭惡、也不是畏懼,隻是非常單純的不喜歡。
彷彿那張猙獰的麵具,讓她看見了什麼不舒服的東西一般,卻又礙於禮數,不能表現出絲毫愕然,隻在說完話的瞬間,即刻便移開了視線。
這樣極其細微的變化,在幾步外侍立的劉影敏銳地捕捉到了,而在近側的薛燭陰,更能感受得清晰。
“坊主,這裡既冇有什麼事,那我先退下了。”凝香迅速收回的視線,立刻轉向林溪妍斂衽一禮:“樓下的姑娘們還等著我去回覆呢。”
林溪妍微微頷首,叮囑她下樓小心腳下,凝香便轉身向門口款步走去。
薛燭陰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但聲音卻依舊平靜無波:“凝香姑娘慢走。”
話音落地,凝香經過他身邊時,目光再次在他那張儺麵上停留一瞬,淡淡點了一下頭,冇有再與他多說一句話,就這麼離開了。
腳步聲漸漸在廊道中遠去,消失在樓梯的儘頭。
不多時,薛燭陰便放下了茶盞起身說話:“這胭粉齋的事,坊主安心即可。”
林溪妍微笑頷首:“有總舵主親自安排,我自是放心的。”
薛燭陰向她拱了拱手:“今日多有叨擾,在下這便告辭了,回去會儘快安排好嘉泉城那邊的事務。”
聞言,林溪妍斂衽還禮:“總舵主慢走,我就等著總舵主的好訊息了。”
薛燭陰輕笑頷首,冇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向門外走去,鐵舟和劉影便緊隨其後。
當他們三人走到庭院中時,那道素白的身影再次映入眼簾。
凝香被好幾名清倌伶圍在中間,臉上難得的露出一絲笑意,與幾位姑娘說著話。
薛燭陰的腳步在這一刻微微一頓,極短,短到幾乎難以察覺。
“總舵主。”石磐看見薛燭陰的身影終於出現,快步迎上來:“馬車都收拾好了,兄弟們也都休息差不多了。”
薛燭陰點點頭,便也不再回頭,引著幫眾,一隊人沿著來時的路,向城門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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