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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逐漸明朗起來,春日的陽光從薄雲後零零散散的透出,將金鱗碼頭逐漸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一隊馬車從金鱗碼頭出發,沿著官道向長春城穩步行去。
押著滿滿貨箱的車隊,在經過官道時,不經意間發現兩旁早已是春意盎然。
田埂上的野草冒出嫩綠的芽尖,偶爾還有幾株早開的野花點綴其間,暖黃的、粉白的、淡紫的,星星點點,在配上遠處村莊升起的裊裊炊煙,一派安寧祥和的景象映入眼簾。
劉影雖是心中讚歎長春城這般春色,可卻也無多心思去好好欣賞這片美景。
他跟在第三輛馬車旁,從田埂上收回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前方打頭的那輛馬車,看著薛燭陰親自走在頭裡引路,又堪堪兩旁護送隨行的石磐和鐵舟,心中暗暗盤算著要如何從這漕幫撤離脫身。
車隊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的功夫,長春城高聳的城牆便出現在視線末端。
青灰色的磚石在逐漸高升的太陽照耀下,當薄雲讓開,毫不吝嗇地灑下滿滿日光時,映得城牆泛出古老的銀輝。
行至城牆之下,入城的城門早已洞開,進出百姓絡繹不絕,挑擔的、推車的、牽驢的、乘轎的,熙熙攘攘,一派熱鬨之景。
但不管如何熱鬨,經過城門口時,總還是要被守城的官兵盤查一番。
見挑擔子的老農,被官兵攔下後,仔細翻看了籃子裡的東西才肯放行,那幾個牽著驢的小商販,也被叫停了腳步,各自開啟包袱一一接受查驗。
與此同時,劉影所在的這長長一行馬車隊伍,已經行至了城門之下,肉眼可見那城門官兵忽然變了臉色。
隻見他立刻回過身去,尋來另一名官兵與薛燭陰說話,好像那人是護城校尉,但與薛燭陰說話時卻表現得恭敬有加。
當薛燭陰亮出一塊巴掌大的木牌時,那護城校尉更是點頭哈腰,連連作,並立刻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竟連這馬車隊伍所拉的所有貨物都不查驗,便直接這樣放進了長春城裡。
劉影跟隨車隊緩緩步入城門,經過那護城校尉時,還聽到他與身旁幾人的低聲怒罵。
“老子真是白教你們了!”護城校尉一邊向後退步,為車隊讓出更寬闊一些的位置來,一邊訓斥:“這漕幫的車隊你們也攔,一個個都不懂規矩了?!”
“規矩?!”劉影心中暗忖:“入城接受盤查,難道這不是規矩嗎?怎得漕幫就像有著特赦令一般,這樣大搖大擺的進城去了?”
過了城門,劉影回頭看了一眼那護城校尉,此時他已經回到了剛纔坐著休息的小凳上,繼續讓下麵的官兵對後來的百姓逐一盤查。
漕幫的車隊、貨物、幫眾,就這樣冇經過任何查驗,暢通無阻地進了長春城。
劉影收回視線,眼神忍不住落在了車隊最前方薛燭陰的腰間,那塊巴掌大小的木牌,似乎有著比官府勢力更大的權力。
那位年輕的知府吳世齊,新上任也有十餘日了,而另一位赤帝欽點的新督尉唐一言,也隨著一起到任長春城了,可這城門口的規矩,竟還是與從前無二。
這能說明什麼?
不僅是漕幫在這長春城的地位之重,更看得出其背後金商會的勢力之大。
亦或者,金商會的背後纔是漕幫?
究竟是哪股勢力依傍著哪股勢力,都未曾可知。
馬車穿過城門後,駛入長春城的主街道上。
城內的熱鬨與城外截然不同,街道兩旁林立的金銀鋪麵之多,還是那般晃眼,酒旗招展下,叫賣聲、談笑聲、嬉鬨聲混成一片市井的嘈雜。
忽然間,劉影的目光微微一凝,在街角處一個不起眼的門口,一道身影正站在那家茶樓門口。
那是一個頗有文人氣息的年輕男子,一身素淨的便服,舉止沉穩,負手立於茶樓門口,觀望著主大街上往來的行人。
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個旁觀者。
劉影一眼便認出了那人——吳世齊——新任長春城知府。
能認得這張臉,是因為天闕擢麟典之後,漕幫在得到朝廷傳出來的訊息第一時間,便通過隱秘手段得到了兩位即將新上任的官員的畫像。
薛燭陰將吳世齊和唐一言的畫像在幫眾傳閱,為得是讓大家都認個臉熟,以後若是進城遇到了,多少留個心眼,彆衝撞了官府。
這一舉動,並非是漕幫怕事,而是薛燭陰不想徒增是非罷了。
車隊在行至那茶樓之前便轉了方向,轉向時的角度,才讓劉影看到了另一個一身勁裝的身影,正站在吳世齊身後三兩步的距離。
“唐一言?”劉影心中有些詫異,看著那二人的目光,正緊盯著漕幫這一行車隊,立刻有了答案。
新任知府、新任督尉,兩個年輕的上位者,聚在這樣市井街頭,是在觀察,在思考。
或許長春城那些不可一世的“舊規”即將被顛覆,隻不過劉影和陳璧是等不到那時候了。
轉過幾條街巷,車隊終於在一座石牌坊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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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牌坊上赫然刻著三個大字——清樂坊。
當車隊尚未停穩之時,便早已有堂倌迎了上來,一見為首之人竟是漕幫總舵主薛燭陰,連忙躬身作揖:“總舵主怎麼親自來了,坊主在樓上恭候多時。”
薛燭陰微微頷首,冇有回他,負手便徑直向坊內走去,石磐和鐵舟則開始指揮著幫眾卸貨。
劉影默不作聲,跟著幫眾一起搬運貨物,藉此機會將清樂坊的院落掃視了一圈。
清樂坊後麵的院子比外圍看起來要大許多,亭台樓閣錯落有致,處處都透著精緻與雅趣。
院中還種植著許多名貴花木,正值春意漸濃之時,桃花、杏花次第綻放,粉白相間,煞是好看。
一陣微風拂過,惹得花瓣紛紛揚揚飄落下來,落在青石小徑上、落在清淺池水中、也落在那些往來曼妙的清倌伶身上。
不經意間,劉影的目光掠過一處角落,其中緩緩出現一道清雅的身影。
那是一名年輕女子,一襲素白的衣裙,剛從遠處廊下掀簾顯出身影。那一頭烏髮上,隻用一支簡單的白玉簪點綴其上,清冷的麵容下,眉眼間的淡淡疏離感,更顯她仿若仙人般的孤傲之姿。
凝香,曾在漕偃節的寒綃祈上有幸遠遠一瞥,當時她是為著漕幫的息帆祭前那一舞被請去表演的,曼妙舞姿,實在令眾人難以忘懷。
劉影隻打眼瞟了一下,便立刻收回了視線,繼續低頭搬貨,對凝香也隻是視若無睹。
貨物一箱箱搬進後院指定的倉庫,劉影一行幫眾來來回回跑了將近十趟,終於把所有木箱都安置妥當了。
幾人擦著滿額的汗水,從後院走出來時,目光不經意掃過院中敞開的幾個開間,總是難免在那些清倌伶身上多停留片刻。
她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處,有的在習舞、有的在調琴、有的在撫箏、有的隻是倚在廊下談笑風生,春日的陽光落在她們身上,將那一幅幅嬌美的麵容映得格外鮮活靚麗。
隻不過掃過一圈之後,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都會落在廊下的一處角落——凝香。
從他們開始搬運,到現在搬完了全部貨箱,凝香依舊立在廊下,隻是這時候的身邊,比剛纔多了幾個年輕女子,穿著都十分講究,看樣子在這間清樂坊裡也是有些身份地位的清倌伶了。
不知都圍著凝香在說些什麼,凝香靜靜聽著,偶爾點點頭應著,臉上卻看不出有什麼表情變化。
劉影收回視線,完全冇把心思放在這裡,正欲搭上走在自己身後那個幫眾的肩頭,卻被鐵舟叫住了腳步。
“你們幾個去把馬車收拾收拾乾淨。”鐵舟說著話,又看向劉影:“你去把那邊箱子抱著,跟我上樓去一趟。”
劉影當即先是應了一聲,隨即順著鐵舟的目光低頭看去,這才發現角落裡還放著一個不大的木箱,約莫也就三尺見方,與方纔搬運的那些裝滿藥材的貨箱相比,顯得格外不起眼。
可當這小木箱抱入懷中時,劉影意外的感到竟比預想中的要有分量許多,不過在他這樣有底子的練家子手中,倒也算不得多重,隻是不知道裡麵裝著的是什麼東西。
其他幾名幫眾也冇人多問一句,隻是在鐵舟開口吩咐之後,戀戀不捨地收回了凝視在那些清倌伶身上的視線,悻悻地應聲去收拾馬車。
劉影抱著箱子,跟在鐵舟身後穿過中間的庭院,沿著一條鵝卵石鋪就而成的小徑往後院深處走去,不禁令他心中暗歎。
這座清樂坊,遠比從外麵看起來的要大許多,在穿過一道月洞門後,終於來到那座三層高的雅樓,飛簷翹角、雕梁畫棟,其簷下還掛著一排十分精緻的紅燈籠。
樓下立著幾名堂倌,見鐵舟這樣血氣方剛的粗漢子走來,原是要上前攔截的,但鐵舟提前先拿出了腰間的木牌,向堂倌展示之後,那堂倌便十分恭敬的作了一揖:“小的方纔失禮了,還請這位英雄隨小的上樓去,坊主正候著呢。”
說罷,鐵舟朝身後抱著木箱的劉影示意了一個眼色,對那堂倌說:“我兄弟一起上去,他抱著貨呢。”
那堂倌看了一眼劉影懷中的木箱,也向他淺行一禮,無多言語,便在前麵引路上樓去了。
經過二樓時,發現這一層都是雅間,並且每間都是緊閉房門,隱約可聞絲竹之聲從門縫裡透出。
幾人冇有停下腳步,徑直跟著那堂倌上了三樓。
比起樓下兩層,三樓安靜了許多,廊間鋪就著厚厚的絨毯,腳踩上去,再重的步伐也會變得悄無聲息,而兩側的房門一一緊閉,隻有廊間儘頭那一扇木門虛掩著一條縫,像是在等著來人。
堂倌率先上前輕叩兩下那虛掩的木門,向裡麵通傳之後,便轉身退了出來,讓出身位給鐵舟和劉影二人。
鐵舟率先進去,與薛燭陰說了兩句,才喚劉影入內。
劉影抱著箱子跨過門檻,目光迅速在屋子裡逡巡一週,可見這是一間佈置極儘雅緻與素淨的茶室,臨窗處擺著一張矮幾,其上茶具一應俱全,特彆是那閃著淡淡金輝的茶海上,還放著一爐嫋嫋升騰的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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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薛燭陰相視而坐的是一名中年女子,穿著尤其講究,行為舉止端莊得體,眉眼間透著幾分精明與溫和——這便是清樂坊坊主林溪妍。
薛燭陰回頭看見劉影抱著木箱進來,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走近幾步,將木箱放在林溪妍身邊。
劉影垂首上前,十分恭敬且禮貌地將那小木箱輕輕放在了臨窗的矮幾旁,隨即退後幾步,立於門邊,做出一副恭順聽命的模樣。
林溪妍看了看那小木箱,並未開啟,隻是笑著與薛燭陰說話:“總舵主真是太客氣了,這麼個小箱子,還專程辛苦人送上來。”
薛燭陰擺了擺手,聲音從儺麵後悶聲傳出:“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不過是前些日子走水時,偶爾得了幾塊上好的沉水香,想著貴坊或許是用得上,便順道帶來了。”
“沉水香?”林溪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容更深了幾分:“這可是難得的好東西啊,總舵主捨得割愛?”
“這有何捨不得。”薛燭陰輕笑一聲:“我們漕船上都是一些粗鄙簡陋的糙漢子,這樣寶貝又精緻的東西,哪輪得到咱們使得,不如送給坊主,留在你們這清樂坊,總好過放在我們一堆臭男人中間。”
林溪妍聽了輕掩紅唇微微一笑:“總舵主真是有心了。”
說著話,林溪妍親自為薛燭陰續了一盞熱茶,複又落座,正欲再繼續剛纔商議之事時,薛燭陰正準備抬手揮退鐵舟和劉影,卻在動作之前,回頭時略微一怔,打斷了行止。
一道素白的身影忽然闖入他的視線。
凝香甫一入內,也怔愣了一刻,連忙向林溪妍和薛燭陰分彆欠身一禮:“坊主,凝香唐突了,不知有客,實在……”
“無妨!”薛燭陰急聲打斷了凝香的致歉:“要事也談完了,姑娘若是有事尋你們坊主,進來便是。”
聞言,凝香有些愕然,看看戴著柏木儺麵的薛燭陰,又看了看林溪妍,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動作。
林溪妍笑了笑:“若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進來說吧。”
凝香嬛嬛一禮,款步上前,目光並未再巡視周圍他人,隻是定定地落在林溪妍身上,可因為薛燭陰與林溪妍是對麵而坐,凝香的餘光難免會掃見那張猙獰的儺麵,在這精緻的雅間裡,顯得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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