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家裡有一口泡菜罈子。母親把新摘的蘿蔔、豇豆、辣椒放進去,蓋上蓋子,沿口加水。剛放進去那幾天,還是生的,咬一口脆,帶著土腥味。泡久了,就透了。酸味、鹹味、時間味,全都滲進去了。撈出來切一盤,不用加任何佐料,就是一道菜。
有些事情是剛放進去的,還生著。有些事情已經泡了幾十年,味道早就變了,但那是它自己的味道。
我不是在寫歷史,也不是在寫傳記。我隻是把罈子裡泡好的東西撈出來,切一盤。冇泡好的,還擱在那兒。也許過些年再撈,也許不撈了。
你嚐到的酸、鹹、回甘,不是我加的。是時間加的。
我母親冇教過我泡菜,但她教會了我等。
這篇東西,我冇有寫完。
不是客氣話。是真的冇寫完。有些章隻有標題,有些事隻開了個頭。
寫法上,我冇有按時間線走。
人的記憶本來就不按時間線。它是竄台的。你以為記得清清楚楚的事,可能是別人的故事被你認領了。你以為忘了的事,寫著寫著忽然從筆底下冒出來。所以我想到哪兒寫到哪兒。有些事寫得很細——細到那根針紮在手指上的疼都記得。有些事隻寫了幾行——不是不重要,是還冇到能寫的時候。
每一章,都是我寫它那幾天的心態。
心態不同,筆就不同。所以有些章節沉,有些章節輕,有些章節像在跟自己較勁,有些章節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不是一本書。
這是我把罈子裡的東西撈出來,切了一盤,端到你麵前。
有些切得厚,有些切得薄。
有些還帶著罈子的酸氣。
你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