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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場上的喧囂並未因林虎的慘嚎而停止,反而像是一滴冷水落入了滾油之中,瞬間炸裂開來。
“孽障!你敢傷我孫兒!”
一聲暴怒的咆哮如同驚雷炸響,空氣彷彿都被這股恐怖的聲浪震得扭曲。
三長老林蒼赫破空而來,一身真靈境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宛如一座巍峨大山,狠狠壓向場中那道單薄的身影。他鬚髮皆張,雙目赤紅,看著滿地打滾、右臂儘碎的林虎,眼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林衍!你這卑賤的螻蟻,竟敢以下犯上!”
林蒼赫大手一揮,數道淩厲的勁氣如毒蛇般射向林衍周身大穴,招招致命。
林衍站在原地,雙拳緊握,指甲早已刺破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殺了他!
現在就殺了他!
逆道劍心在丹田內瘋狂咆哮,那股淩駕於規則之上的力量在他經脈中橫衝直撞,叫囂著要斬碎眼前的一切。
但他不能。
真靈境與淬體境,隔著整整一個大境界,那是雲泥之彆。現在的他,雖然覺醒了劍心,但肉身太過孱弱,根本無法承載那股力量。若此刻動手,或許能拉個墊背的,但複仇的大業將化為泡影。
“忍……”
林衍在心中對自已低吼。
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那股滔天的殺意壓迴心底。原本漆黑如淵的眸子,瞬間失去了所有光彩,變得驚恐、慌亂,彷彿剛纔那個一招廢掉林虎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踉蹌著後退,身體顫抖,聲音帶著哭腔:
“三……三長老,是他先說要殺爺爺……我才……”
“閉嘴!”
林蒼赫根本不聽解釋,在他眼中,林衍不過是個隨時可以捏死的蟲子。
“目無尊長,行凶傷人!今日我便替家族清理門戶,斬草除根!”
斬草除根。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徹底割斷了林衍對林家最後的一絲幻想。
既然不給活路,那便不死不休。
“拿下!打斷四肢,拖去刑堂!”
兩名護衛應聲撲上,帶著淬體六重的靈壓,氣勢洶洶地抓向林衍的肩膀。
就是現在!
林衍低垂的眼簾下,寒芒乍現。
就在護衛的手指即將觸碰到他衣角的瞬間,他的身體詭異地一扭,彷彿化作了一縷輕煙,貼著對方的腋下穿梭而過。
逆道身法!
這是逆道劍心覺醒後,銘刻在他靈魂深處的本能步法。不借靈力,隻借“勢”,順勢而為,逆勢而變。
“什麼?!”
兩名護衛抓了個空,驚愕地回頭。
而此時的林衍,已經衝出了包圍圈。他冇有絲毫戀戰,轉身便朝著演武場外狂奔而去。
“攔住他!”林蒼赫怒吼。
“想跑?做夢!”
又有兩名族中好手橫插過來,封鎖了去路。
林衍眼神冰冷,腳下步伐未停,身形卻在奔跑中陡然拔高,整個人如同一隻展翅的孤鷹,從兩人的頭頂一躍而過。
“滾開!”
一聲低喝,夾雜著逆道劍意的鋒芒,震得那兩人氣血翻湧,動作不由得一滯。
趁著這瞬息的空檔,林衍已經衝出了演武場,身影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巷道之中。
“追!封鎖所有出口!絕不能讓他跑了!”
身後,喊殺聲震天,無數道氣息鎖定了這片區域。
林衍在巷道中瘋狂穿梭。他不敢走大路,專挑那些陰暗、狹窄、連狗都不願意鑽的死角。
逆道劍意在他體內流轉,壓製著他的呼吸和心跳,讓他整個人彷彿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但他冇有直接回家。
因為他知道,家裡現在一定是地獄。
他繞了一個大圈,從後巷翻牆而入,落在那座熟悉的小院中。
院門大開,一片狼藉。
桌椅被砸得粉碎,鍋碗瓢盆散落一地,到處都是淩亂的腳印。
林衍的心臟猛地收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衝進屋內。
爺爺林蒼靜靜地躺在血泊之中,身上滿是青紫的傷痕,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緊緊閉著,再也不會睜開。老人的手還伸向前方,似乎是在臨死前,還想要抓住什麼,想要護住什麼。
“爺爺……”
林衍跪倒在血泊中,喉嚨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嗚咽。
但他冇有哭。
眼淚救不了人,悲傷報不了仇。
他顫抖著伸出手,輕輕合上爺爺的雙眼,然後脫下自已的外袍,將老人滿是傷痕的身體裹住,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好輕。
爺爺怎麼變得這麼輕了?
“孫兒來晚了……孫兒對不起您……”
林衍咬著牙,將所有的悲痛都嚼碎了嚥進肚子裡。
“彆怕,爺爺,孫兒帶您走。離開這個鬼地方,離開這群畜生。”
此時,院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火把的亮光。
“搜!那小畜生肯定跑回家了!”
“三長老有令,見到林衍,格殺勿論!若是反抗,連屍體一起燒了!”
林衍眼神一凜。
正麵突圍,必死無疑。
他抱著爺爺,迅速退到後院。那裡有一堵年久失修的矮牆,牆外是一片荒廢的亂葬崗,平日裡連野狗都不去。
“在那邊!有人!”
一名巡邏的護衛眼尖,發現了林衍的身影,頓時大喜過望,拉弓便射。
“咻——!”
利箭破空而來。
林衍頭也不回,背後的逆道劍意猛然爆發,一股無形的劍氣向後橫掃。
“鐺!”
利箭被劍氣斬斷,墜落在地。
趁著護衛驚駭的瞬間,林衍腳下一蹬,整個人如猿猴般躍上矮牆。他冇有絲毫停留,抱著爺爺直接跳入了牆外的黑暗之中。
“追!他往亂葬崗跑了!”
身後火光沖天,喊殺聲越來越近。
林衍在亂葬崗的墳包間穿梭,荊棘劃破了他的衣衫和麵板,鮮血淋漓,但他感覺不到痛。
他的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走!走得越遠越好!
青陽城的城門早已緊閉,重兵把守,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林衍抱著爺爺,在城外的荒野上狂奔。夜色如墨,寒風如刀,割得他臉頰生疼。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後的喊殺聲徹底消失,直到天色微亮,他纔在一處隱蔽的山坳裡停下。
這裡是一處荒廢的古墓,四周雜草叢生,人跡罕至。
林衍找了一塊背風的地方,放下爺爺。
他跪在地上,徒手開始挖掘泥土。
冇有鐵鍬,他就用手。指甲翻起,鮮血染紅了泥土,碎石劃破了手掌,鑽心的疼痛讓他清醒。
“爺爺,您怕黑,孫兒給您找個好地方,蓋個大房子……”
他一邊挖,一邊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深深的土坑終於挖好。
林衍用溪水將爺爺身上的血跡擦拭乾淨,整理好淩亂的衣衫,然後將老人緩緩放入坑中。
填土,立碑。
墓碑是一塊粗糙的青石,林衍冇有刻字,隻是用染血的手指,在石頭上深深地刻下了一個“林”字。
他跪在墳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撞擊在堅硬的石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鮮血順著眉骨流下,滴落在荒草上。
“爺爺,您安息。”
林衍抬起頭,那雙原本充滿稚氣的眼睛,此刻已是一片死寂的深淵。
“孫兒無能,保不住您。但孫兒向您發誓——”
“不血洗林家,不斬三長老滿門,不查明爹孃下落,我林衍,誓不為人!”
“今日之恥,來日必以仇敵之血,祭奠您在天之靈!”
風起,吹動他殘破的衣衫。
林衍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座孤墳,然後毅然轉身,頭也不回地踏入了茫茫荒野。
從這一刻起,那個嬉皮笑臉、隻會傻笑的林家少年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揹負著滔天血債,向天道揮劍的——逆道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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