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朝會上,秦稷聽著底下關於寧安佈政使彈劾沈江流的討論,始終一語不發。
大臣們各持己見、吵得熱火朝天,有義憤填膺的、有和稀泥的、有為沈江流鳴不平的,生生把朝堂吵成了菜市場。
「沈江流擅殺百姓,差點激起民變,不論其中是否還有隱情,都不適合再主持災民的安置之事。」
「如今義拓泄洪,水位已經控製住,雨水漸歇,安撫災民可交給知縣知府。再派禦史前往寧安徹查,若確有此事,當將他押解進京待審。」
「沈江流上負陛下恩德,下虐生民,以臣之見,當斬。」
「朝廷治水人才稀缺,事情的真相還未查清,怎可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斬了?沈江流安排炸堤泄洪,也是為了保住了下遊百萬生民,民變之事焉知其中是不是有小人作祟,若不問而斬,以後誰還敢儘心竭力為朝廷做事?」
「羊大人,誰不知道你曾經是沈江流的老上司,又是他老師江既白的好友。難道他捅出這麼大簍子,做出辜負天恩的事你也要一味袒護嗎?」
秦稷曲指敲了敲禦案,下頭的大臣們十分有眼力見地安靜下來。
秋獵在即,峪山獵場距京師百餘裡,一來一回再加上獵禮少說也要十餘天,義拓萬餘戶災民需要安置,經不起拖。
「既然沈江流還擔著欽差的職,就讓他繼續乾著。」
「鍾臨。」
「臣在。」
「你們禦史台選兩個人出來做巡按,跑一趟寧安。」
「是。」
「至於如何處置沈江流……」秦稷目光掃過下頭的一眾臣工,淡淡開口,「既然眾卿吵不出個結果,就秋獵後再議。」
不論眾人心裡怎麼想,沈江流在寧安的權柄也至少延長了十幾日,再加上旨意下達到寧安需要時間,到那時寧安的災後救濟也已經步入正軌,哪怕把沈江流押解回京也耽誤不了什麼了。
沈江流如今正在追查關於大壩修建時提供材料的商人,秦稷又早就派遣了暗衛調查原寧安河道總督詹璞暴斃之事,手中掌握了不少線索,倒不急著把線索丟擲來。
至於大臣們會不會從他的拖延上猜測他有偏袒沈江流之心?
秦稷要的就是這個。
他要在朝中灑下一把魚餌。
如今寧安的官員已經被逼得狗急跳牆,他再稍稍表現出對沈江流的偏袒。若是不想被一鍋端了,想必朝中會有人按耐不住跳出來,想再添上一把火,把沈江流給煮了。
寧安官場沆瀣一氣、欺上瞞下,朝中就一片清明,無人與孫邯勾結嗎?
紙糊一樣的大壩修建起來,戶部撥款,工部督造,當中就冇有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是時候一一清算了。
……
一眨眼便是兩日的功夫,很快便到了秋獵的前夕,秦稷總算得了片刻的清閒。
他命扁豆給江既白送了信,告訴江既白自己要隨陛下去峪山秋獵,恐怕有兩次休沐不能聽到老師的教誨。
之後又考教了一番邊玉書的學問。
邊玉書近期一直很用功,對答倒也還算讓秦稷滿意,就是顯得心事重重,幾次三番欲言又止。
秦稷掃了眼坐立難安的邊玉書,「有什麼事就說,再扭扭捏捏朕治你個禦前失儀。」
邊玉書被他一嚇,立馬不敢亂動了,抿著唇猶豫了半晌,終於開口小聲問道,「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沈江流沈大人?」
這兩日,變著法子試圖來禦前打探訊息的人不少,冇想到竟然連邊玉書也被牽扯了。
秦稷目光一沉,聲音驟然冷下來,「誰讓你來問的?」
這語氣,邊玉書也就上次當著陛下的麵鬥毆時聽到過,他兩腿一軟,嚇得立馬跪倒在地,慘白著一張臉,惶惶道,「玉書知錯。」
認錯倒快,他知道個屁。
就憑邊玉書這腦子,隻怕是被人利用了。
「朕有問你知不知錯?」秦稷一揮手屏退宮人,冷聲重複一遍,「誰讓你來問的?」
福祿合上殿門,守在外頭不許人靠近。
這陣仗看著就事關重大,邊玉書手腳冰涼,不敢隱瞞,倒豆子似的說了,「昨日陛下召見完羊大人後,羊大人在殿外碰見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讓我好好輔佐陛下,又說沈江流沈大人一心為民,如今處境艱難,讓我在陛下麵前拉他一把,為他說說好話。」
邊玉書知道陛下最近為沈江流的事發過好大的火,他和羊大人冇什麼交情,羊大人找他說那幾句話的時候他也是一臉懵。
為沈江流說好話吧,萬一羊大人和沈大人都是壞人想利用他,不為沈江流說好話吧,萬一他們是好人,知道了還不搭把手他良心不安。
邊玉書左右為難,不知道要不要開口,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打探一下陛下的口風,誰知剛說了一句,氣氛就恐怖成這樣,話冇說上,自己先搭進去了。
邊玉書眼眶有點紅,「陛下,羊大人是壞人嗎?」
陛下凶成這樣,多半是了,邊玉書有點頹喪。
聽完邊玉書一字不敢隱瞞的發言,秦稷倒是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
羊修筠多半是把邊玉書當成他了。
畢竟羊修筠應該也想不到,「江既白的三弟子」能傻成這樣。
看著下頭蔫頭耷腦的跪在下首的邊玉書,秦稷麵色稍霽。
雖然傻是傻了點,但至少不是被人利用,成了那些國之蛀蟲前來窺探聖意的馬前卒。
也好在羊修筠冇和邊玉書深入交談,隻以為江既白的弟子必有過人之處,簡單囑咐幾句便在太監帶領下離去了,冇看出來他一語不發是在懵逼而不是再思索。
要不然秦稷簡直都不知道羊修筠萬一在江既白那邊多嘴幾句,他該怎麼糊弄過去。
讓羊修筠留在京城始終是個隱患,得早點把他外放出去。
秦稷麵無表情一語不發琢磨事情的氛圍把跪在下頭的邊玉書嚇得夠嗆。
他問的兩個問題,陛下都冇有回答,第一個問題觸怒了陛下,第二個問題陛下連搭理他都欠奉。
殿內隻有他和陛下二人,陛下不說話,他哪裡還敢吱聲,隻恨不得把腦袋垂到地上,戰戰兢兢地跪著聽候發落。
他什麼事情都做不好,怪不得陛下不願意搭理他。
秦稷看著下頭跪得戰戰兢兢小子,嗤笑道,「你就是想來朕麵前探口風,也不是這麼探的。」